夜色沉沉,暮雲低垂,整座鋼叉山彷彿被重墨塗染,群峰如鬼魅伏臥。山道曲折,鬆風嗚咽,林葉在風中瑟瑟作響,彷彿遠處已有萬馬奔騰。夜風中,一頂大紅花轎正緩緩沿山道而行,四角懸燈幽紅如血,搖曳間如鬼火輕颺。抬轎之人沉默不語,唯有前頭一人高聲叫道:“新娘來了!快抬往後寨喜堂,良辰將至,不得耽擱!”
“得令!”眾人齊聲迴應,轎杆微晃,花轎便似浮於暗夜洪流之中,一路“忽扇扇”地向後山駛去。
而在轎內,呼延明一身女裝,眉眼細描,粉腮朱唇,香氣撲鼻,然額頭已滲出細密冷汗。他指尖冰涼,神情侷促,坐立難安。周圍是沉沉夜風與起伏山聲,他卻彷彿置身於刀鋒之上,寸步難行。
他微垂雙眉,默然搖首,歎息未出,胸臆已如覆重石。心念起伏,似有千言難儘、萬緒難舒,淒然之意暗上心頭,唯長歎於無聲之中。“隻道是權宜之計,誰知這番易容,竟如登刀山火海。大哥二哥藏身山外,偏我孤身入賊窩,既無兵刃,又失坐騎,一旦事情有變,莫說殺敵脫身,隻怕連命也難保。我這副女妝,再巧也遮不住骨血陽剛,若叫人瞧出破綻,豈不身陷羅網?”
正驚疑不定之間,花轎忽然一頓,已至後寨正門。外頭立時響起一片聲響,丫鬟喜婆迎了上來,笑語盈盈道:“小姐到了,該下轎了。”
數人伸手去揭轎簾,卻忽地麵露愕然,隻見那簾子竟被細針密線縫得死死,毫無下手之處。
“這倒新鮮,哪家的規矩,竟連轎簾也縫上?莫不是頭回出閣,怕人窺看不成?”
喜婆嘴上嘀咕,手下已急急去拆,一邊拆一邊冒汗。劉飛龍早候在堂前,見狀頓生不耐,冷聲喝道:“快拆快拆!誤了吉時,看你們怎麼擔待!”
“這就……這就好了。”喜婆強作歡顏,額角冷汗直流,雙手微顫,將簾邊線縫一一拆解,口中尚唸唸有詞,強掩心頭慌亂。良久,纔將簾布揭開。
轎中“新娘”被數名丫鬟小心攙扶,身形緩緩而出,步履輕移,袍帶飄拂,於燈火輝映之中,宛若雲間仙子,直向堂前而去。
喜堂之內燈火通明,紅燭高燃,映得梁柱皆赤。堂上貼滿金字雙喜,香案正中三牲擺列齊整,紅氈自門外鋪至香案前,仿若血路。八名丫鬟垂手列立兩旁,司儀手執禮冊,早已肅然待命。
呼延明頭披紅蓋,步步走近,隻覺腳下紅氈如火如焰,心中更是火燒火燎。他眼不能視、耳不能辨,惟覺四麵八方皆敵影,額角汗珠滾滾而下。
“我此刻連劉飛龍是哪一個都不知,如何下手?若強行拜堂,入洞房便難以脫身。且忍片刻,謀得機會再行應對。”
正在此時,外頭忽響起一陣急促奔步之聲。“噔噔噔!”隻見一名小校風塵仆仆衝入堂中,單膝跪地,大聲稟報:“啟稟二寨主,大寨主緊急召見,請速赴山頂議事廳,有要務相商,不得耽擱!”
劉飛龍聞言神色一變,眉頭頓鎖,低罵一句:“這晦氣時候……真會挑時辰!”但他心裡明白,大寨主一言九鼎,素來賞罰嚴明,此刻若不即刻動身,隻怕性命堪憂。他咬咬牙,終究拋卻兒女私情,低聲囑咐道:“我去去便回。”
臨行腳步已邁出數步,忽又頓住。他低頭一算,此時正值吉時,若錯過便不吉利,自己聲名亦要受損。旋即心生一計,招來親隨近侍道:
“你速往繡樓,叫我妹子劉玉萍穿我喜服,替我與新娘拜堂。我去應令,回頭再補洞房。”說罷,轉身便走。
“喏!”近侍應聲而去,不敢遲緩。
而此時,劉玉萍正獨坐樓中。她乃劉飛龍之妹,自幼拜在金刀聖母門下,刀劍功夫樣樣精通。她與呼延慶之未婚妻盧鳳英同門共修,情分深厚,素性剛正,不畏權勢。
自從劉玉萍隨兄歸山以來,便親眼目睹劉飛龍在山寨中恃強淩弱、橫行無忌。那原是她自小敬重的兄長,卻不想如今竟成了人人畏懼的惡名山霸。
她多次勸諫:“哥哥,咱雖占山為寨,也得守個本分。欺男霸女,終究不是正道。”然劉飛龍置若罔聞,一笑了之,反以為她多管閒事。
更有幾次,他強搶婦女、擄人逼婚,劉玉萍怒不可遏,挺劍當堂阻攔,兄妹刀兵相見,招招不讓,直打得廳前杯盞翻飛。幸虧寨中兵卒跪地相勸,才未釀出血案。自此之後,她心灰意冷,閉門修練,幾乎不再踏出繡樓一步。
三日前,劉飛龍卻忽然得意洋洋地對她放話:“妹子,我這回正經了!娶的是這一帶出了名的美人,保管你見了一眼也得佩服!”
劉玉萍冷笑一聲,不置可否,心中早已斷定,又是強娶硬搶之事。
此刻,繡樓內燭影斜照,屋中寂靜。忽有丫鬟掀簾而入,低聲說道:“小姐,寨主爺有急務,命你代為拜堂。”
劉玉萍聞言,柳眉微蹙,未作聲,良久方低語吐出:“這等光景,分明是又搶來一人逼婚成親。若果如此,我必親手拆了這喜堂,將那女子放回故鄉!”
語落,她已緩緩起身,目中寒光微現,伸手握住腰間佩劍,手指緊扣,指節微白。衣袂隨步微振,整個人似冷泉中走出的劍意女俠,寂然無聲,卻殺氣暗湧。
“若真是良家女子被脅成婚,我便劈開這門檻,送她下山!誰敢攔我,我便讓他血濺五步!”她心頭如鐵,步履如風,徑直出了繡樓。
行至廳前,她卻不急著發作,反在一旁靜觀,隻見堂中紅氈鋪地,雙喜高懸,一身華裳的“新娘”正靜坐案前,低眉垂首,神情平靜。既無哭喊掙紮,也無神色惶恐。
劉玉萍心中一凜:“莫非是我錯怪兄長?這新娘神色安然,難道真是兩情相悅?”念及於此,心頭稍緩,便吩咐丫鬟:“去,把禮服取來,我替我兄長拜這一堂。”
須臾之間,硃紅大袖披身,宮花斜插,玉帶束腰,劉玉萍已然換妝完畢。她拾階而入,肅然立於香案之前,與呼延明並肩而站。
鼓樂聲起,司儀高呼:
“一拜天地——”
兩人齊身而下,拜向香案之外,燭影婆娑,天地肅然。
“二拜高堂——”
呼延明心中如擂,額間冷汗涔涔,隻覺如飲毒酒下肚,不知生死何處。
“夫妻對拜——”
兩人麵麵相對,雙雙俯身,紅蓋遮麵,不見其容。
“送入洞房——”
禮成,呼延明被丫鬟攙扶入房。他腳步虛浮,隻覺背後風聲鶴唳,四方皆敵。他強自鎮定,暗道:“事已至此,隻望今夜無事。若能瞞得過去,便可等兄長破寨接應;若不然……唉,隻怕要命喪此中。”
他方落座,忽聽門外喧嘩驟起,一群寨中粗豪卒子蜂擁而來,口中嚷道:“聽說今夜的新娘是方圓數縣頭一號的大美人,怎可錯過?咱們也來開開眼,鬨個洞房熱鬨!”
眾人正欲推門而入,忽聽房內一聲冷喝如霹靂:“住手!”
房門“哐”地一聲開啟,隻見一人橫劍踏出,身披紅袍,鳳目含威,正是劉玉萍。
“你們這幫不知禮數的東西,誰準你們上前胡鬨?”
一眾卒子頓時訥訥不語,低頭賠笑:“小姐息怒,咱們……咱們也就是看看熱鬨。”
劉玉萍一步跨出,劍鋒直指門口:“你們要是再有一步越界,我便削你狗腿、剜你賊眼!滾——”
眾人一見這位小姐動真格,殺氣逼人,紛紛抱頭鼠竄,倉皇而逃。
劉玉萍回身,將門反手關死,轉身望向洞房。
屋內香氣馥鬱,硃紅帷帳隨風輕擺,金鉤垂鈴輕響如吟。八仙桌上燈燭高燃,紅棗花生、子孫餑餑、金盞玉杯陳列有序,正中一雙交杯玉盞,倒映出昏黃燈影。
她輕步走近,聲如泉響:“嫂子莫怕。我是劉玉萍,哥哥有事先行,我見你孤身入洞,不忍你一人守夜,便來與你說話解悶。”
紅燭高燒,珠簾微動,洞房之中香菸繚繞,幽光四散。喜床之上,金線羅帳半卷,紅緞鋪地,描花八仙桌上陳列豐盛酒肴,銀盞玉杯光華閃動,一派吉慶隆重之象。
劉玉萍揭起蓋頭的那一刻,紗落如煙,香氣盈鼻。她定睛一望,竟不由自主地怔在當場。
眼前“新娘”麵如冠玉,眉目清朗,膚白如雪,朱唇不點而紅,眼角卻隱有一絲剛毅之氣,不似尋常女子柔弱之態,反倒透出一縷英氣之姿。
她輕呼一聲,目光頓凝,脫口而出:“難怪哥哥三日前歸寨,便魂不守舍。原來嫂子竟有如此顏色——若我為男兒,隻怕也要拜倒羅裙之下,不敢仰視分毫。”
此言一出,呼延明隻覺耳後生熱,心頭亂如驚濤。麵上雖敷脂粉,此刻卻似灼燙欲融。強自穩神,低首掩飾,嗓中帶澀,低聲道:“妹妹請坐。山寨草陋,佈置簡陃,莫要見怪。”
劉玉萍滿麵歡然,毫無拘束,一把挽住他臂,道:“嫂子何出此言?你我既是一家,自該親厚,怎可生分?”
這一拉,卻如雷轟頂,叫呼延明幾乎跳起。他強忍驚惶,忙將手抽回,心頭暗道:“這丫頭好不知輕重!我若真被她抱個實在,隻怕此番喬裝,便要功敗垂成!”
然而劉玉萍毫無察覺,隻笑著拉他至桌前坐下:“嫂子,你還冇用飯吧?今夜是你大喜之日,我替哥哥陪你喝盞交杯酒。”
說罷,自去斟酒,素手如玉,動作嫻雅,不帶一絲戾氣。
呼延明看著那杯紅酒,猶如毒藥在前,臉上勉強堆笑,心底卻翻江倒海。他低垂眼簾,不敢與她對視,隻覺手心冷汗涔涔,喉頭發乾。
“嫂子?”劉玉萍柔聲喚道,笑意中帶著幾分真誠,“你我既為姊妹,總得親近幾分。來,喝了這杯酒,往後若哥哥欺你,我替你出頭。”
她的眼神明淨無邪,卻讓呼延明愈發不敢抬頭。他硬著頭皮應道:“謝……謝妹妹。”卻隻抿了一口,便掩杯為辭。
劉玉萍見他神色羞怯,隻當是新婦初嫁,嬌羞難言,越發憐愛:“嫂子不必拘謹。屋裡我陪著便是,你們都退下吧。”
說的是婢女,她話音一落,屋外丫鬟應聲而退,將喜房之門輕輕掩上。燈影微晃,紅燭將兩人影子投在花帳之上,動也不動。
屋中一時靜極,唯餘燈芯爆響聲。
劉玉萍輕聲笑道:“嫂子,我問你一句,你與我哥哥這門親事,可是你情我願,抑或不得已?”
呼延明一怔,暗道:“若是正麵作答,必然露餡,隻得含糊其辭。”於是低頭不語,微一點首,權作默認。
誰知劉玉萍聞言竟舒口長氣,微笑點頭:“如此甚好。我本還憂心哥哥行事魯莽,怕你心中委屈。如今看來,是我多慮了。”
呼延明此刻卻羞愧萬分。他雖自幼膽大,今日這場喬裝混入敵寨,卻是生平頭一遭。這會兒與女子共坐燈前,被她推心置腹地對待,反倒叫他心中慚愧難當。
他側目看她,隻見劉玉萍年不過十七八,麵容清秀素潔,眼神堅定,氣質中帶著一股巾幗不讓鬚眉之意,恍若亂世中一株白蓮,不染塵埃。
“兄妹同生,卻有天壤之彆。”呼延明歎息於心,“哥哥殘暴無道,妹妹卻端方仁義。”
思及自己欺瞞於她,更覺心頭如堵,苦澀難言。
偏偏劉玉萍並不察覺他的躊躇,隻自顧自地續道:“嫂子,我這人心直口快,但若有人欺你,不管是誰,我都不會坐視。哥哥平日放縱,我雖不怕他,但也攔不住他太多事。我師父教我藝業六年,隻為自保。前陣子我與他動手,還打了個平手,打完就冇再理他了。”
說到此處,她似有些疲倦,伸手輕撥桌上的燈盞:“嫂子,我與你說這些,不是為顯能耐。隻是你是我嫂子,既拜了天地,便是一家人。我一生歸宿無定,哥哥那些朋友我看不上,隻願你彆為我兄之舉所累。”
“唉……說得太多了。”她端起酒杯,又一笑,“來,再陪我喝一杯。”
二人對坐良久,初時尚覺拘謹,及至數巡杯酒過後,氛圍漸趨和緩,言語間多了幾分親昵。劉玉萍酒意微醺,臉上暈紅如霞,笑靨盈盈,忽然細細端詳呼延明,低聲一歎,道:
“嫂子,你這模樣真真好看,隻是——我觀你耳上,並無穿孔,是何緣故?”
此言甫出,呼延明心頭猛然一震,麵色微變,忙將雙目垂下,避其鋒芒。強作鎮定,嘴角勉強牽動,扯出一絲笑意,低聲應道:“咳……我那山東地界,自有鄉規。女子未出閨閣,斷不許穿耳;須待成婚之日,由夫家親手開孔,方合禮數。”
劉玉萍聽罷,不禁掩口而笑,聲如珠落簷前,盈盈道:“世間竟有此等講究?如今女兒家自幼便穿耳戴環,何曾聽過要成親之日方得穿孔?倒也罕見,貴處風俗,真真別緻得緊。”
呼延明隻得順水推舟,強顏應道:“誠如妹子所言,十裡異風,百裡殊俗。你哥哥催促得急,我又恐黑燈之下手失準頭,誤傷肌膚,故想著且待明日,再勞妹妹動手,方可穩妥。”
劉玉萍聞言,拍掌而笑,笑意盈盈,道:“好極了。明日便由我親手為嫂子穿耳,也好圖個吉利圓滿。”
呼延明強作笑顏,口中應承,心下卻似卸下一塊千鈞巨石,暗道:“此一劫總算瞞得過去。”
心情稍寬,他不覺舉杯仰飲,一口將酒儘數吞下,杯底朝天,神色間多了幾分輕鬆。
屋中燈影猶明,蠟淚垂痕,紅帳輕搖,香菸繚繞,簾影浮動。夜色漸深,洞房之中愈顯靜謐,連針落地亦可聞聲。
忽聽一聲脆響,劉玉萍將杯重重擱下,麵色霍然一變,眸中光寒如刃,眉間殺機乍現。她緩緩起身,目光如電,厲聲而問:
“你是男是女?快快與我說個明白!”
此語如驚雷驟起,直擊心魂。
呼延明聞言,心頭一跳,麵色登時慘白,寒意自脊背而起,額間冷汗滾滾而下。他強自鎮定,低頭避視,嗓中發澀,語聲微顫:
“妹妹此言從何而來?我……我是你嫂子,又怎會是男兒?”劉玉萍冷哼一聲,踏前數步,目光寒若霜刃,直逼呼延明麵門,低聲道:
“方纔你仰頭飲酒,我眼明心細,瞧得真切。你喉中鼓起一塊,形如雞卵,分明是那男子纔有的喉結。你且看我這頸項,平平整整,哪曾有此物?”
呼延明心念電轉,暗叫不妙,然麵上卻強擠一絲笑,壓低聲氣道:
“唉……這事也怪不得我。咱那山東地界,山高泉冷,自幼飲石泉水,水中石氣重得很。男兒女兒若飲久了,咽中便生硬結。我這塊兒還算輕的,我家祖父那一塊,拳頭大小,老早就養成了。”
語畢,強作鎮定,又作出幾分羞澀模樣,似有難言之苦。
劉玉萍微蹙蛾眉,凝神細想,終究未曾斷言真假,隻低聲道:“山水養人,各有異處,此說雖怪,倒也並非全無道理。隻是你這番話,聽著……總覺有些彆扭。”
呼延明背心已然濕透,麵上卻仍裝作恬然,袖中雙拳緊握,隻覺心跳似鼓,愈發惶然。
未及片刻,劉玉萍目光下移,忽而又凝於呼延明足下,一指點道:
“咦?你這雙腳,怎地如此大?且鞋頭也寬,步態亦重。你既生得花容月貌,為何未曾纏足?”
呼延明苦笑一聲,早將羞恥拋在腦後,索性胡言到底:
“我那鄉裡之地,田土廣袤,男女皆務農事。婦人自小便下地踩秧,種薯挖芋,腳若小了,站都站不穩。故我鄉之俗,不興裹腳,反笑小足為病態。我娘常言,‘腳大不倒,手大不懶’,乃是勤勞本分之象。”
劉玉萍聞言,沉吟片刻,終輕輕點頭:“倒也說得通。咱這邊不興種薯,地瘠人稠,自然重纏足之禮。”
她語氣微緩,神色稍釋,卻仍不敢儘釋疑心。
呼延明心中暗吐一口濁氣,衣背卻早已濕透。他抬眸瞥她一眼,見其眉間尚存微疑,心頭更覺如履薄冰。
“今日這番喬扮,不啻行走鬼門。若一言不慎,便是性命難保。”
此念一動,心口重重跳了幾下,渾身汗水滴落衣領之間,寒意頓生。
正此時,樓上銅鐘忽“哐哐哐”連響三聲,鐘音悠揚,傳入洞房,穿過紅帷,響徹山巔。
遠山寂靜,風過林梢,火燭搖曳。寨中人聲漸寂,燈火亦暗,唯餘房中二人,燭影對照,心事各殊。
呼延明借勢起身,打了個哈欠,道:“夜深風冷,嫂子昏沉,你哥哥遲遲不回,我且歇上一歇罷。”
劉玉萍點首應允,道:“也罷,我便與嫂子一處歇息。”
此語一出,呼延明如遭雷霆,心驚肉跳,忙道:“不、不必勞煩,妹妹還是回樓歇去。我守著這房便也無事。”
劉玉萍卻一抬秀眉,語氣轉冷:“不成!山寨中雜人如麻,方纔若非我在,那些登徒浪子豈會甘休?我今夜便守在此處,護你周全。”
言罷,不由分說,取了枕被,在靠外一側鋪就,翻身便臥。燭下她微啟紅唇,輕聲笑道:“嫂子也歇了罷。明日有早禮,須得養神。”
呼延明聞言,隻覺一身冷汗透背。此刻進退兩難,同榻而臥,縱隔衣被,於禮不合;況彼此殊體,於情更難堪。思量須臾,他作出羞澀狀,低聲道:“妹妹,咱二人素未深交,若並肩而眠,於理未免疏失。不若你我各占一頭,打通一腿,頭尾相對,各睡各的,亦可避嫌。”
劉玉萍聞言,含笑半嗔,道:“嫂子性兒怪得緊。”雖口中打趣,身子卻已隨言而動,與之倒轉相向,四肢交錯,各占榻端。
夜色漸沉,窗外鬆風泠泠,簾帳低垂,燈影搖曳,香菸繚繞,滿室溫柔之中卻藏一縷凜然寒意。檀爐中香火未絕,紅燭之淚淌落金台,發出細微脆響。月華透過雕花窗欞灑下銀輝,宛如霜落床前,寒氣微侵肌骨。
劉玉萍仰躺床頭,雙手交握膝上,目光落於帳外無垠夜色,神思漸亂。她暗道:“山寨非歸宿之地,我兄行事恣橫,眾人又多貪縱。此生難道真要困於刀口之下,不得脫身?”
而榻尾之處,呼延明強自強神定氣,不敢閤眼。思緒紛飛,彷彿踏於懸崖刀鋒,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之局。然終是心神困頓,眼皮沉重,沉沉睡去。
夢中但見火光如晝,戰聲震天,與劉飛龍激鬥之際,他猛一抬腿,奮力一踹——
“嘡!”
一聲悶響,如金石交擊,響徹整間洞房。正踢在橋下要害之處,劉玉萍“呀”地一聲悶哼,身子被踹得滾落榻下,仰麵朝天,撞得腰胯生疼。
“唔……你是作甚麼呀!”她低聲痛叫,掙紮爬起,揉腰撫膝,驚怒交加。
室中香菸未散,帷帳輕搖,紅光照壁,那“新娘”卻仍背身臥於榻上,呼吸綿綿,似沉入夢中,毫無所覺。
劉玉萍心生狐疑:“方纔那一腳力道不輕,她竟無絲毫反應?若是尋常女子,早已驚醒!”
她輕步前移,欲喚醒之,卻未及開口,那“新娘”忽於夢中低喝一聲:
“劉飛龍……納命來!”
聲音雄渾沉勁,似銅鐘大鳴,透著一股凜冽殺機。與方纔那細語低言、柔聲嬌態,截然兩人!
劉玉萍心頭一震,麵色大變,身子如中風雪,頃刻冰涼。她退後半步,緊盯榻上之人,隻見那“新娘”睡姿舒展,雙拳緊握,眉峰如刀,喉下微凸,起伏如鼉鼓,哪裡還有半分女兒姿態?
劉玉萍登時如遭雷擊,心頭駭浪翻滾,渾身汗毛倒豎。她倒退半步,喘息急促,雙眸死死盯住床上那人。
再定睛一望——
“新娘”眉如劍削,鼻梁高挺,喉結微動,麵色英武,睡相豪放,雙拳緊握,周身不帶半分女子柔態。
劉玉萍刹那間恍然大悟,臉色由白轉青,怒意直衝腦頂,胸口劇烈起伏,幾欲裂衫破骨。
“天理何在!我竟與他拜了天地,飲了交杯酒,還同榻而眠……”
她雙眸含淚,羞憤交集,彷彿千百條利刃刺入胸膛。素來剛烈自持,此生最恨欺瞞背叛,而今竟被一陌生男子戲弄至此,焉能不怒?
“我……我是被他騙了!”
她火氣沖天,手心顫抖。片刻之後,猛地拔出腰間寶劍,隻聽“鏘”地一聲,寒光乍現,室內氣溫陡降。紅帳之中,殺機如潮。
燭影隨劍光顫動,映得她麵色鐵青,目如冷星。她怒極反笑,寒聲低語:“一個大男人,竟敢扮作新婦,與我拜堂對飲、共枕而眠……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她提劍欲刺,鋒芒直指那仍在夢中的少年,隻恨一劍未落,手卻不覺微顫。羞惱、怒火、疑懼、恥辱,種種情緒交纏如潮水,翻卷於胸,難以抑止。
她咬牙低語:“若你當真奸詐之徒,我這就割你狗命,叫你今生再不得戲弄良家婦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