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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第49章 一箭雙鵰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午門風聲獵獵,寒氣似刀。刑場上,趙匡胤被五花大綁,立於血跡未乾的劊子台下。枷鎖冰冷,勒得他手臂生疼,臉上卻冇有一絲懼色,唯有沉靜與悲涼。陽光穿過灰霧,照在他鎧甲殘破的胸口,金光與鐵鏽交織,像是燃儘的忠義之火。

台下圍著百官與士兵,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忽然,一聲怒吼劈開死寂

“放人!放我二哥!”

鄭子明衝破禁衛,雙目通紅,臉上寫滿了憤怒與悲愴。他渾身殺氣騰騰,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雄獅。

“趙匡胤!你忍得下這口氣?”他聲嘶力竭地喊。

趙匡胤抬頭,目光沉穩如鐵:“三弟,不可魯莽!天子雖昏,不可逆命。我們與大哥柴榮乃生死之交,金蘭之義。郭威雖昏,卻是大哥之父,是我等的老人與君上,不可小犯上逆!”

鄭子明怒極反笑:“大哥姓柴,皇上姓郭,那叫千兒子!隔皮不是肉,父子是假的,情義是假的!如今殺你,他若有一點真情,會下這道詔?他既無情,咱也不必講義!”

說完,他猛然轉身,怒氣沖天,朝金殿方向大步走去。

“回來!三弟!”趙匡胤的怒喝聲在風裡被撕碎。

他拚命掙紮,鐵索作響,卻掙不開。看著兄弟的背影越走越遠,他心裡翻騰著無奈與悲涼忠義與生死,今日竟成對立。

殿前風捲旌旗,天色陰沉。

鄭子明大步闖來,見到柴榮,怒喝:“皇上饒不饒?”

柴榮神色複雜,搖頭道:“未饒。”

“我看你爹不想活了!我去找他!”

“不可胡來!”柴榮急聲攔住。

“我老鄭是怕死的人嗎?你不出頭,我去!他殺了我二哥,便是殺我!”

禁衛軍上前阻攔,鄭子明怒目圓睜,喝聲如雷:“滾開!誰敢攔我!”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馬蹄聲傳來,王樸披著塵土趕到,麵色凝重。

“鄭將軍息怒!”他舉手攔住,“老夫有法救他!”

“你?你有法?你比我還老,走兩步都喘,還救什麼?”

王樸沉聲道:“若我救不下,你再闖殿不遲。”

柴榮也勸:“三弟,軍師年高有德,父王敬重他,讓他試試。”

鄭子明冷笑:“年高我信,有德我不懂。不過看在你麵上,讓他先去。”

金殿之上,鐘鼓寂靜,群臣噤聲。郭威坐在龍椅上,神色陰鷙,左眼依舊紅腫,心火未消。

王樸整衣而入,步伐穩重,跪於丹墀:“老臣參見吾皇萬歲。”

郭威冷冷道:“王卿久不朝參,今日何來?”

“臣聞飛龍將軍將斬,特來問罪由。”

“罪由?他魂遊皇宮,箭射朕之左目!”郭威咬牙,語氣帶著幾分偏執。

王樸心中歎息果真因夢行殺。天下的昏君多用天命為藉口,今夜這一夢,竟成殺忠之刃。

殿中死寂。文武百官不敢作聲,人人屏息。

郭威盯著王樸:“王卿,你說,朕殺他對不對?”

王樸垂首,沉默良久,終於道:“對。”

郭威心頭一鬆,麵上露出幾分滿足,笑道:“既如此,卿入殿何事?”

王樸抬眼,神色肅然:“臣有密奏。”

郭威心生疑慮,揮手:“近前來。”

王樸走到龍案前,俯身貼近,低聲道:“萬歲,殺趙匡胤,群臣不服。”

郭威眉頭緊鎖:“誰不服?”

“文武雖口不言,心中皆怨。天下皆知趙將軍忠勇無雙。若陛下因夢行誅,眾心必亂。臣方纔至午門,見鄭子明咆哮如雷,誓要闖殿。若再激眾將,恐有變故。”

郭威的手在案上微微顫抖。王樸趁勢再低聲道:“陛下,夢可虛,命卻真。若陛下執意殺之,恐人心儘失,天命不佑。”

郭威沉吟良久,眼中閃過一絲不安。殿內的燭光搖曳,映得他麵色忽明忽暗。

王樸伏地叩首,聲音如暮鐘低鳴:“望陛下開恩,莫讓一夢染血,莫讓忠臣寒心。”

風自殿門吹入,捲起龍案上的奏章,也吹散了郭威心頭的一絲妄念。

他閉了閉眼,低聲道:“再議。”

殿中群臣如釋重負。王樸抬頭,長歎一聲這一局,不僅僅救了趙匡胤一命,也救回了天下的理。

禦書房的燭光在夜風中搖曳,映得郭威的臉時明時暗。他的左眼仍微微腫痛,腦中卻閃過一個狠辣的念頭

“一箭雙鵰。”

他心想:若讓趙匡胤出征高平關,與高行周正麵交鋒,不論勝敗,我都能除去心頭之患。勝了,自可贖罪;敗了,正好償我夢中一箭之仇。如此一舉兩得,豈不妙哉?

郭威緩緩抬起頭,眼神陰沉,語氣卻轉為平靜:“王愛卿,我思來想去,不若讓趙匡胤領兵征討高平關。若能取下關城,斬高行周首級,以功贖罪。”

王樸一怔,心中暗鬆一口氣:至少,這一刀暫時放下了。於是立刻俯身道:“聖上高見,正可立功挽名。”

郭威又問:“他若畏罪潛逃,如何是好?”

王樸笑著寬慰:“萬歲不必憂慮。趙將軍家中尚有雙親在京,他忠孝兩全,斷不會逃。臣以性命作保。”

郭威心中微定,冷聲道:“好,傳旨宣趙匡胤上殿。”

片刻後,殿門外鎧甲碰撞之聲傳來。趙匡胤被帶入殿中,身披鎖甲,神色沉穩。

他跪地叩首:“臣趙匡胤叩見吾皇。”

郭威坐於龍案之後,目光冰冷:“趙匡胤,朕本欲斬你。念你昔日征戰立功,特赦死罪。賜你三千人馬,命你征討高平關。若能斬高行周首級,將功折罪;若不成,二罪並罰!”

殿上鴉雀無聲。趙匡胤心中一緊,血氣翻騰高行周,乃一代名將,勇冠三軍,兵強城固,此去分明是送死。但聖旨已下,反抗即是不忠。他深吸一口氣,叩頭如山:“謝主隆恩!”

他聲音低沉,卻鏗鏘有力。文武百官皆低頭歎息此去,凶多吉少。

王樸立於旁側,心中如針刺一般。他替趙匡胤求情,本意為救,未料郭威竟使此毒計。三千殘兵去攻十萬勁旅,何異以卵擊石?他不敢言,隻能暗暗歎息:世道險惡,忠勇之士,反成棋子。

郭威又命:“著金台禦史潘仁美為監軍,隨行督戰。”

王樸聞言,心底一寒潘仁美此人貪功畏死,又喜邀寵,若他隨行,趙匡胤必受掣肘。郭威此舉,分明是派人盯死。

出殿之後,柴榮、鄭子明早已等在午門外。三人並肩前行,寒風捲起塵沙,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二哥,聖上怎麼說?”鄭子明焦急地問。

趙匡胤淡淡道:“命我征討高行周。”

柴榮一聽,臉色變得煞白:“高平關?那可是鐵壁天險,高行周又是老成宿將,這分明是……借刀殺人!”

趙匡胤苦笑:“命已在此,如何能違?留得青山在,未必無路可生。”

鄭子明憤怒拍案:“什麼高行周,不過一介武夫!怕什麼?我們兄弟一同去,管他幾萬兵馬!”

趙匡胤擺手,語氣沉穩:“三弟,此戰不可托大。高行周非凡俗之將,他識陣法、懂兵機,是久經沙場的老虎。此去若輕敵,便是自取滅亡。”

話音未落,家丁來報:“金台禦史潘大人到。”

潘仁美身披朝袍走入廳中,神色陰鬱。趙匡胤起身相迎:“潘大人,聖上命我二人同行,此行若能同心,或可不辱使命。”

潘仁美苦笑一聲:“趙將軍,這一戰,恐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高行周非比尋常。此人智勇兼備,槍法通神,用兵似鬼。他的兒子高懷德,白馬銀槍,萬人不當。副帥樂元福,更是佈陣如棋,料敵如神。你我不過三千殘軍,豈能敵得過他們十萬雄兵?”

屋中氣氛一時凝滯。柴榮低聲歎道:“我父死於高行周之手,此仇終生難報,如今又連累賢弟赴死,天意何薄……”

趙匡胤安慰道:“大哥勿言。身在軍中,生死原是常事。若我此去能成,則無愧君恩;若不能回,也無愧天下人。”

他說這話時,聲音平靜,卻讓眾人心頭髮酸。

鄭子明捶桌大笑:“好!這纔是我二哥!高平關算個什麼?我們兄弟齊心,他高行周也得低頭!二哥,我跟你去!”

夜色沉沉,宮燈將滅。風自殿簷捲入,燭影搖曳。趙匡胤跪在地上,謝恩畢,緩緩退出金殿,心中卻是一片荒涼。自此一去高平關,生死未卜。

天將拂曉,雙龍巷的府門前寒氣襲人。趙匡胤推門而入,屋中兄弟已候。鄭子明、柴榮、張光遠、羅延西圍坐一桌,酒未溫,人心卻熱。

鄭子明第一個拍案:“二哥!你上陣我也去!彆人不去,我非去不可。”

張光遠、羅延西也齊聲道:“我們也去!”

趙匡胤微微一笑,目光在他們臉上依次掠過。良久,他搖了搖頭。

“你們家中都有老有小,若此去不返,豈不連累妻兒?我一人去便是,人多反亂。再說,大哥留在京中,總得有人陪伴,不可讓他孤身獨坐。”

“二哥!”鄭子明怒道,“你當我是外人不成?你死我活什麼滋味?要去,我跟你一塊!”

趙匡胤知道,這兄弟天性剛烈,不去不安,遂歎息一聲:“好吧,帶你一個。”

柴榮上前,按著他的肩,聲音低沉:“二弟,你真有把握勝那高行周?”

趙匡胤淡淡一笑:“能。”

“有何妙計?”

“逢強智取,遇弱活擒;隨機應變,見景生情。兵者,詭道也。”

這幾句話,既像自信,又像風中的歎息。柴榮和張光遠聽得半懂半信,卻也無言。潘仁美本不放心,此刻反被唬住,放下心頭疑慮,拱手道:“將軍高見,我回府整裝,明日一早出發。”

那一夜,五兄弟飲酒續盟。

他們舉杯重拜,誓同生死。杯中酒灑在案上,如血一般流動。笑聲中,誰也不敢提“再見”二字。

酒散更深,眾人告辭。趙匡胤卻久久未睡。孤燈昏黃,照著他堅毅的臉,眼神深處閃著一抹哀色。

天未明,父母與弟妹趕到。趙弘殷老淚縱橫,顫聲道:“匡胤,為父曾與高行周同殿稱臣,深知他勇略無雙。你此去三千兵對十萬雄師,豈非送死?不如托病不上陣吧。”

趙匡胤跪下叩首:“父親,兒子豈能以欺君求生?死在戰場,為國為忠;死在宮廷,為冤為辱。二者相比,兒寧死於刀下!”

杜夫人早已哭成淚人,哽咽道:“你是長子,二弟三弟尚小,妹妹未嫁,妻兒年幼。你若有失,這個家如何撐得住?”

趙匡胤扶住母親,低聲道:“忠則儘命。孩兒心中早有準備。匡義要照顧父母;美容之事,如我不歸,可托大哥照應。”

他將一家人安撫妥當,回房時,天已發白。妻子賀氏坐在燈下,懷抱幼子德照,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趙匡胤輕撫妻子的手,溫聲道:“此去未必不歸。若我戰死,你守家好好撫兒;若我凱旋,便與汝再飲一壺團圓酒。”

天光漸亮。

校場旌旗獵獵,寒風掀起塵沙。趙匡胤全副披掛,登馬點兵。三千人馬列陣待發。

王樸趕來,神色凝重:“趙將軍,此去險惡。老夫救你一命,卻不想反害你入局。高行周不可力敵,須用智取。他吃軟不吃硬,喜順不喜戧。此人性烈,言直而心剛。你若以誠感之,或可有機。”

趙匡胤一拱手:“謹記軍師教誨。”

鄭子明催馬笑道:“行啦!再講下去,天都黑了。走吧!殺過去,取他人頭,咱喝勝利酒!”

遠處炮聲三響,旗旆翻騰。潘仁美騎馬押後,神情冷漠。

趙匡胤回望京城方向,目光深沉。柴榮、王樸立在長亭之側,揮手相送。

風捲旌旗,白雪飄落。

“此去高平關,”趙匡胤心中暗道,“或是血路一條,或是命途轉機。”

他策馬一揮,聲音如雷:“全軍出發!”

三千騎馬披星戴月,鐵蹄如雷,震動關山。

兩日後,夜宿五裡外臨時營。風雪初停,營火通紅。

趙匡胤披甲立於營前,對鄭子明與潘仁美道:“明日我一人入城。”

鄭子明大驚:“你瘋了嗎?他那高行週會給你人頭?你進城就是送命!”

潘仁美也連忙附和:“趙將軍不可!那人桀驁自負,槍法如神,你去是自投羅網。”

趙匡胤目光堅毅:“以我三千兵攻他十萬,皆死。若一人入城,或有一線生機。昔年我父曾與他共事,也算舊識。我先勸降;能免一戰最好。”

鄭子明急得直跺腳:“若他不降,殺你呢?”

“那便伸頸受戮。”趙匡胤平靜地說,“但我不能因怕死,而不去。”

鄭子明攔不住,隻得咬牙:“二哥,你要真出事,我拚了命也要替你報仇!”

趙匡胤拍了拍他的肩:“若我不歸,便回京覆命。記住,不可妄動。”

拂曉的寒霧籠罩著高平關。白霜染滿草木,護城河如一道冷鐵的鎖,蜿蜒環抱城池。趙匡胤騎在赤鬃馬背上,盔甲上結著一層薄冰。遠處,城牆高聳,旗影寂然,隻有風捲旗角的獵獵聲。

他勒住戰馬,舉目望去吊橋高挑,城門緊閉,垛口上隱約可見守軍的身影。風中有弓弦的顫音,如同警覺的獸息。

“來者何人!”城頭上傳來一聲厲喝。

趙匡胤抱拳,高聲應道:“後周鎮國大將趙匡胤,奉命前來,求見高王爺!”

這名字在風中一響,城上數名軍卒互相對視,麵色驟變。那是兩年前滑州大戰的敵將!

“去稟副元帥!”有人急聲吩咐。

片刻後,鼓聲震盪,垛口上一人現身。他三十餘歲,麵色微金,身披銅盔,腰繫玉帶,眼神銳利如鷹。

“趙將軍遠來,有何見教?”

趙匡胤拱手:“久仰高王威名,特來求見,以解乾戈。”

那人朗聲答道:“末將樂元福,奉命鎮守。請稍候,待我稟報。”

此時,帥府內香爐輕煙嫋嫋。高行周斜倚在榻上,麵色蒼白,鬢髮已染霜。幾年前滑州一戰,他本欲痛擊郭威,不料中途染疾,敗走而歸。此後臥病數月,舊疾反覆。

那日得報劉承佑被弑、郭威登基,他怒極昏厥。醒來之後,幾乎以淚洗麵,日日對天痛罵:“賊郭威,天理何在!”

悲憤之下,病情加劇。他雖臥床,仍命樂元福操練士卒,修繕城防,誓要重整舊軍。甚至遣使火山王楊袞,欲合兵為盟,為劉氏複仇。隻是信出數月,杳無迴音。

這幾日他稍覺好轉,仍倚案讀《春秋》,借古諷今。誰知今日又聞報:

“啟稟王爺,後周兵臨城下!”

他手中書卷“啪”地摔在地上,麵色鐵青,喘息如鼓。

“郭威這老賊欺我太甚!我不興兵,他竟敢反來犯境?來人備馬、抬槍,開城迎敵!”

剛站起,眼前一黑,心口如針刺一般,他強撐片刻,冷汗直冒,幾乎倒下。

夫人急忙扶住,淚聲勸阻:“王爺,萬不可再動氣!”

高行周閉目靜坐,胸口起伏不定。正此時,樂元福急步入堂,俯身奏報:“王爺,城下有人求見是後周趙匡胤。”

“什麼?”高行周霍然睜眼,眼中怒火複燃,“那小輩竟敢來此!他帶多少兵馬?”

“隻身前來。”

“哈哈!”高行周怒極反笑,“獨自來關下?好膽!讓他進城我倒要看看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遵令!”

鼓聲再起。

“王爺升堂!”

帥府前院的將士匆匆列陣,盔明甲亮,肅然如林。

城門口,數百弓箭手兩側待命。鎖鏈嘎然作響,吊橋緩緩放下,城門隻開一扇,露出漆黑如獸口的洞口。

“趙將軍,請入城。”

趙匡胤撫了撫腰間的蟠龍金棍,目光沉定。他知道,一旦跨過那條吊橋,或許便是生與死的分界。

風呼嘯著掠過耳畔,他回首望向遠處營帳,那一片旌旗在風雪中起伏像在為他送行。

“罷了,”他心中自語,“大丈夫生死有命,何懼一關。”

他一夾馬腹,赤鬃馬嘶鳴,踏上吊橋。

吊橋搖晃,木板發出低沉的呻吟聲,彷彿在預示凶險。趙匡胤身影挺直,鎧甲映著寒光,如一抹孤勇的金虹。

進入城門,他隻覺冷風灌背,陰氣森森。左右弓箭手目光如刀,弓弦繃緊。

中軍官騎馬上前,亮出軍令:“趙將軍,隨我至帥堂。”

趙匡胤點頭,沉默地策馬前行。

街巷空寂,屋瓦覆雪。沿途士卒肅立,刀槍寒光逼人。

趙匡胤心中翻湧無數念頭是勸降?是激怒?是陳情?話到了嘴邊,卻又被風吹散。

“到了再說吧。”

趙匡胤踏入高平關帥府時,暮色正沉。冷風穿堂而過,掀動了兩側旗幡,獵獵作響。

他在轅門外下馬,將韁繩拴在石樁上,又摘下寶劍,雙手遞與門官,心中雖沉靜,卻感到背脊一陣發涼。

那一刻,他彷彿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中軍領著他穿過長廊。前方的轅門氣勢森然,紅漆剝落的門柱下,插滿了舊日征戰所繳的敵旗。空氣裡瀰漫著金屬的冷氣,混著淡淡的火藥味。

趙匡胤抬頭望去

堂前八麵大旗迎風招展;左右兩側,兵器架整齊列立。

那一架架刀槍戟斧,如一排排冷鐵雕塑,泛著森冷的寒光:

刀架上插滿了青銅大刀、九耳八環刀、方刃長刀;

槍架上立著丈八蛇矛、五鉤神飛槍、金絲銀纏槍;

戟架上方天戟、困龍戟、描金戟一字排開,光影晃動;

更遠處的大炮、鉞、叉、弩機密佈堂前,沙袋堆疊。

每一件兵器,彷彿都在靜默中呼吸著殺氣。

趙匡胤不由得暗吸一口涼氣。

他從軍多年,南北征戰無數,卻從未見過如此嚴整森冷的軍紀。

他心想:“高行周此人,真有定國安邦之略,不遜當年韓信、薑尚。”

想到此,胸中雖有懼意,卻也生出幾分敬意。

再抬頭望去,隻見帥案之後,掛著一幅蒼鬆白鶴圖,案前虎皮交椅上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將。

那正是高行周。

他麵容憔悴,雙眼深陷,鬢髮斑白,但眉宇間仍有鋒芒,坐姿峻峙,氣勢逼人。紅披風垂在兩側,金盔朱纓垂落,宛如殘陽映血。

趙匡胤心中一緊,急忙上前施禮,聲音低而穩:

“老伯父在上,侄兒趙匡胤,特來拜見。”

高行周冷冷看著他,雙手按在案上,指節泛白。

那雙鷹一般的眼睛中,怒火正暗暗燃燒。

他心中冷笑:

“郭威那老賊都不敢來,偏這小子膽敢隻身入城。好個狂徒!若不是看在趙弘殷的麵上,當場就斬了他。”

他按下怒氣,沙啞地問道:

“下跪者可是郭威的麾下趙匡胤?”

趙匡胤抱拳拱手:“正是小侄。”

“來我高平關所為何事?”

趙匡胤一躬身,語氣恭敬而謹慎:“此來,有一言相告。”

“講。”

“怕伯父一時動氣,誤了後話。”

“哼,我不動氣。說吧!”

趙匡胤微微吸氣,眼神沉定:“侄兒是奉命前來借一樣東西。”

“借什麼?”

“非糧、非銀。”

“那借何物?”

趙匡胤沉默片刻,忽然拱手行禮,語聲沉如鐵:

“借伯父項上人頭。”

堂上一片死寂。

風從殿口灌入,燭焰晃動,映得牆上戰旗如血。

高行周的雙眉倒豎,虎目圓睜,鬚髮怒張。他緩緩站起,聲音低沉如雷:

“趙匡胤!借糧借錢我聽說過,借人頭……你還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趙匡胤昂然不動,語氣平靜:“這並非小侄私意,實是郭威命我前來。郭威賜我三千兵馬,要取伯父首級以贖前罪。得之,我可保命;不得,我命休矣。故鬥膽前來,請伯父成全。”

聽罷,高行周忽然大笑,笑聲如鐵石碰撞,震得屋中兵刃皆顫。

“哈哈哈!趙匡胤小兒!你竟敢獨闖虎穴,來借我人頭?上次滑州一戰,老夫念你年少,饒你一命,今日卻自尋死路!”

他猛地一拍案桌,案上茶盞翻倒,水珠滾落地麵。

“來人!”他怒喝一聲,“綁了趙匡胤斬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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