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金定一刀將孟金鎧連人帶錘斬於馬下,戰場頓時靜如死地。兩個錘頭滾落塵中,那顆尚帶憤怒的頭顱斜躺血泊,目光猶似不信自己竟命喪婦人之手。敵軍陣前觀戰之卒,一個個驚呆在原地,魂飛魄散,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立不動。
片刻之後,宋營中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喝彩,士卒們振臂高呼,鼓聲雷鳴,如雷霆滾地,震撼山穀。
張金定勒馬駐陣,目光如炬,橫掃西夏陣前,隨即提聲怒喝:
“西夏兵將聽了——速速稟你家主帥,立刻放出困於臥牛峪中的我家將士楊文廣、焦龍,若有半刻遲延,我便血洗爾陣,斬你一個片甲不留!”
西夏卒中一陣騷動,人人惶恐不安,俱不自覺地望向陣前那具被斬之屍,錘頭、頭顱尚在,血跡未乾,彷彿仍在警示眾人。
張金定再次厲聲喝道:
“我念你等皆為無名小卒,不與你計較。那孟金鎧既為你西夏主將,你們便可將他的屍首帶回,算我放你們一馬!”
說罷,轉馬退開數步,坐視不語。
西夏陣前,數十軍士你望我,我望你,皆麵如土色,不敢作聲。良久,方有一人咬牙上前,硬著頭皮,一步三顫,彎腰去抬屍拾錘。其餘眾人亦低首噤聲,或扶屍,或撿兵刃,皆神情驚惶,額頭冷汗滾滾,耳中嗡鳴作響,腳下虛浮,似踩棉絮。
有人搬屍,有人提錘,惟恐一舉一動驚動了那陣前冷眼而立的女將,人人低眉順目,不敢抬頭片刻,隻盼早早收殮完畢,速速退回營中。
待至後陣,眾人如釋重負,將屍與錘草草丟擲一旁,個個汗透衣衫,胸膛起伏不定,方纔低聲交頭接耳:
“方纔我隻道那婆子一刀下去,又要取我等性命,幸好她言出如山,未動旁人。”
“此婦不殺無名之輩,隻取有首有臉之將……咱這條命,算是撿回來了。”
“我倒是半點未懼。”
“你未懼?不若低頭瞧你褲腿,濕得能擰出水來。”
營中頓作一陣輕哂,有人強作嬉笑,有人搖頭自嘲,然誰也笑不出聲來,皆覺心驚未定,魂魄未歸。
此時,西夏中軍主帳,黃羅大纛高懸,李智廣正坐於帳中,滿麵春風,與眾將閒談軍務。帳中站列者,皆是西夏名將。沙密真與其女沙裡榮赫然在側,二人皆為故將沙密溫之後,誓言報血海深仇;而立於一旁的,正是西夏八大錘之首——無敵將白貴章,此人肩闊腰圓,擅使子母鴛鴦錘,力大如山,素稱“錘下無活人”。
此外,還有都督雷天豹、將軍魯殿臣、永定國等一乾悍將。帳內一人形貌古怪,身披道袍,正是新近被禮聘為軍師的火龍道人。諸人正在誇口鬥膽,信誓旦旦要將穆桂英與其麾下眾將一併斬於臥牛峪中,打得宋軍落花流水。
李智廣聽罷眾將吹噓,隻覺心中暢快,連連稱好。忽有一名探子飛奔入帳,揚聲稟告:
“啟稟千歲!孟將軍已上陣,打退一名宋將!”
李智廣聞言大喜,拍案而起,連聲讚賞:“好,好!孟金鎧果然不愧我西夏重將。”
正得意之時,又一探子慌張奔入,腳步踉蹌,氣息不穩,低聲稟道:
“啟稟千……千歲,大事……不妙……孟將軍……他……”
此人話未說全,便語塞於喉,支吾不清。
李智廣隻道他是報敗陣,毫不在意,擺手道:“勝敗兵家常事,讓孟將軍親自進來稟報就是。”
傳令官高聲喚道:“千歲宣孟金鎧進帳!”
然而……孟金鎧早已人頭落地,又怎能進帳?
帳中卒子麵麵相覷,片刻後方有士卒硬著頭皮抬入一副血屍與斷錘。李智廣低頭望去,隻見一身鎧甲血跡斑斑,那張臉雖已泛白,卻正是孟金鎧無疑。
他登時呆住,臉上笑意如冰水澆頭,僵在半麵。片刻後,猛地一聲怒吼:“來人,把那探子推出斬了!”
探子滿口喊冤,卻終究被推了出去。
李智廣強自鎮定,向抬屍之卒厲聲問道:“孟將軍究竟死於何人之手?”
士卒戰戰兢兢,將張金定陣斬孟金鎧一事詳述一番。李智廣聽罷,麵色慘變,嘴唇發抖,竟是一時站立不穩。那雙眼珠幾乎從眼眶中鼓出,怒聲咬道:
“孟愛卿,你在九泉之下莫要不安,孤王定會為你複仇雪恨!”
隨即下令將屍首收斂入棺,與斷錘一同送回八寶城。
語罷未久,又有探子入帳,低聲報:“稟千歲,張金定又至陣前討戰,要二王千歲寫下降書。”
李智廣聞言,氣得渾身發抖,大聲喝問:
“眾將何人在?誰敢出戰!”
雷天豹出列一步,單膝跪地:“末將請命迎敵,誓斬張金定,為孟將軍複仇。”
魯殿臣亦出列道:“末將願觀陣策應。”
李智廣點頭叮囑:“此女凶猛狠辣,萬勿輕敵。務必謹慎。”
二人領命,披掛整齊,躍馬出帳,號炮三聲,營門大開。
雷天豹策馬出陣,殺氣騰騰,直奔前方。
張金定立馬陣前,見對麵營門大開,一員敵將騎著黃鬃烈馬飛馳而出,刀光燦然,直取中軍。她橫刀攔路,喝聲如鐘:
“來將通名!”
那將正是西夏悍將雷天豹。他遠遠打量張金定,隻見此人年紀不輕,雖身披甲冑,氣勢尚稱威武,但到底是個婦道人家。他心中不屑,暗忖:“這潑婦看著尋常,怕是孟金鎧那廝一時大意失手。哼,既然他死了,我若親手斬了這婆娘,豈不顯得我技勝於他?”
一念至此,雷天豹反倒暗喜,挺刀衝近,報罷姓名,毫無多言,便揮刀劈來,刀勢淩厲,直取張金定麵門。
張金定不慌不忙,催馬一閃,與之戰作一團。兩馬交錯,四回合轉瞬即過。雷天豹刀法沉猛,力圖壓製,不想張金定身經百戰,眼力精準,刀法老辣。忽然間,她刀勢一變,趁對方破綻乍現之際,猛然劈出。
隻見寒光一閃,雷天豹頭顱飛起,軀體仍坐於鞍上,血從頸中噴湧,瞬息便倒栽馬下,氣絕當場。
西夏陣前頓時一陣嘩然。
魯殿臣目睹同袍斃命,不顧前後,提刀飛馬直衝陣前。他未及通名,便一刀劈來。張金定目光一凜,沉聲道:“無禮小卒,也敢放肆!”
話音未落,手中春秋寶刀橫空迎去。兵刃交擊一瞬,魯殿臣的大刀刀頭已被削落,他本人手臂一震,險些跌下馬來。
他麵如土色,知遇強敵,不敢久戰,當即撥馬逃竄。張金定拍馬追去,轉眼間已追至馬腹之後,刀起而落,魯殿臣連哀鳴都未出,便被斬於馬下。
宋軍陣中再度爆出山呼之聲,鼓聲震天。
西夏軍卒匆匆將兩具屍體抬回後陣。李智廣在中軍帳內,得報三將接連戰死,麵色慘白,怔怔發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暗自思忖:“不好,臥牛峪形勢危急,此寡婦果非易與……”
未及回神,又有軍士來報:“張金定連勝三陣,仍未收兵,現又於陣前討戰。”
李智廣目瞪口呆,腦中一片混亂。短短一頓飯的功夫,三員大將接連喪命,他已不知再派誰出陣為將。
這時,帳下忽有人出列,沉聲道:“千歲,微臣請戰,願斬此寡婦,取其首級以慰孟將軍在天之靈!”
眾將循聲望去,隻見說話者正是西夏八大錘之首——白貴章。
李智廣眼神一變,心中卻不安:西夏名將損折大半,諸如周黑塔、莫天齊、呂世傑皆已戰亡,金達森、金達林歸宋亦死無葬身;八錘之中,平氏兄弟已叛,孟金鎧已亡,此時若連白貴章也折於陣前,西夏尚餘何人可戰?
他遲疑不語,火龍道人於旁拱手道:“千歲不必憂心。貧道可隨將軍出陣觀陣,白將軍武藝過人,必斬寡婦以正軍威。”
李智廣轉望白貴章,緩聲道:“你也聽見兒郎回報,說那張金定刀鋒如雪,削鐵如泥,你當謹慎應戰。”
白貴章咧嘴一笑,道:“千歲放心,微臣自有主張,決不讓她刀鋒近我之錘。再者有軍師隨行,自然萬無一失。”
李智廣終於點頭:“爾務必小心。”
白貴章領命退下,召令親兵打開盔盒,整裝披掛。
他頂盔束帶,戎裝在身,龍紋甲鎧寒光畢露,鎖子連環層層疊疊,腰間佩劍,揹負銅鐧,肩披金披風,威風凜凜。所騎乃一匹名曰“煙雲獸”的高頭駿馬,毛色如墨,鬃尾如緞,雙眼赤紅,噴鼻如雷,靜立如雕塑,動則如雷奔山崩。
白貴章領三千兵馬,與火龍道人親自壓陣,炮聲轟響,營門大開,旌旗獵獵,殺氣四起。
宋營一側,張金定戰意未退,正欲再出,忽後陣一騎奔馳而來。那將乃是李翠平,催馬上前拱手道:“大嫂連斬三將,功已足矣,容我替你出戰。”
張金定雖不覺疲憊,卻也不願拂她麵子,微一點頭:“謹慎為上。”
李翠平撥馬出陣,舉目望去,隻見對麵敵將麵如紫銅,濃眉環目,四方巨口,軀體雄壯,橫刀坐馬,一副強將之態。她冷然一笑,吊刀一指,清聲喝道:“來將通名!”
白貴章身披鱗甲,騎坐赤鬃戰馬,手執子母雙錘,威風凜凜,目光如火。他方纔聽聞一女將連斬三敵,一刀削三首,凜然如鬼神,不禁震動心膽。此刻隻見一騎快馬從陣後馳來,馬背上是一位甲冑鮮明的女將,英姿勃發,銀盔雉翎,金甲耀目,腰佩分天劍,懷藏護心鏡,征裙披腿,氣宇不凡。
白貴章心頭猛跳,暗道:“莫非她便是那張金定?”眼珠瞪圓,細細打量,隻覺這女將雖非少艾之齡,卻容貌猶存,神情嚴正,仿若肅霜之寒,攝人心魄。
此時,那女將勒馬停駐,朗聲說道:“白貴章,你休得妄言!吾並非張金定,乃楊延平之妻、李翠平是也!”
白貴章一聽,心頭大喜,臉上卻現出冷笑:“原來不是她!正好,叫我先拿你這寡婦開刀,也好替我那三位兄弟報仇!”他言罷,將雙錘一舉,戰馬前踱,聲震如雷:“我乃西夏八大錘中首將白貴章,你若不敵,莫要後悔!”
李翠平心中卻無懼意,隻是暗自一沉思:“大嫂張金定已連勝三陣,一戰三首威震三軍。若我此番敗於此人手下,豈非給眾人落笑柄?”念及至此,英眉一揚,心誌如鐵,暗下決心:“力敵不如智取。”
白貴章久戰沙場,錘法老練,膂力驚人,一出手便勢若雷霆。李翠平卻不與他硬拚,隻引馬縱橫,閃避其鋒。她手中所執非是寶刀,削不得其錘,自不願輕與其碰撞,每每似砍實收,刀法靈動如遊龍穿雲。
白貴章初戰占不得先機,錘來錘往,俱被李翠平避開,愈發心焦氣躁,口中雖不作聲,心中卻如火焚:“這廝怎地如泥鰍一般,打也打不著,鬥也鬥不住!”鬥至三十餘合,臂膀已覺沉重如鉛,呼吸粗重,汗水自頭盔淌下,流入眼中,澀痛難忍。
李翠平見狀,早察其力竭,心下冷笑:“時機已到。”當下刀鋒一轉,招式突變,刃光若霜華飛舞,一刀緊似一刀,刀刀逼向白貴章咽喉要害。白貴章驚覺異變,忙低頭避讓,奈何稍慢一步,刀刃貼頂而過,連頭盔帶一塊頭皮削落在地,血如泉湧,疼得他慘叫一聲,幾欲墜馬。
李翠平一聲不響,馬蹄如飛,直追不捨。
忽聽前路傳來一聲冷喝:“無量天尊。”聲音不高,卻彷彿一縷寒風,令人心神一凜。李翠平一收韁繩,戰馬嘶鳴而止。隻見前方道旁塵起,一名老道騎一頭八杈梅花鹿緩緩而來。
那道人頭戴九梁銀灰道冠,身穿銀灰道袍,袍上繡成八卦星圖,日月交融,太極翻湧,正中一縷金線刺繡的陰陽魚微光閃閃,竟仿若流動。腰間繫著杏黃絲絛,雙垂穗兒隨風飄擺。其人麵色微紅,鼻梁高挺,雙眼如狼,唇若刀鋒,三縷鬚髯斜垂,手執一根杈杖,肋下掛一青囊,神情淡漠中帶幾分睥睨之意。
李翠平策馬立於陣前,目光如炬,卻神情凝重。她眼望前方那騎梅花鹿、身披羽衣的老道,心中暗忖:“陣前交鋒,最難應付的,便是這幾等人——和尚、老道、姑娘、小個子。此輩若無奇技,斷不輕出。如今這老道來陣,必有依仗,我須倍加提防。”
念及此,李翠平舉目高聲,道:“道長既已剃度修行,為何不守清規,隱居山林,而來這血雨腥風的戰場?”
那老道勒住鹿韁,站定身形,目中閃過一絲狡黠,淡淡問道:“汝名諱何稱?”
“李翠平。”她冷聲答道,“你既披道袍,當有法號。”
老道從容答道:“我乃丙丁山火龍洞中修道之人,世稱火龍道人。”
李翠平沉聲道:“火龍道人,你既修身於山林,應守出家人之本分。出家無家,超脫紅塵,掃地不傷螻蟻命,愛蛾不撲紗燈,以慈悲為本,方便為門。今日何苦下山,涉入征伐血戰之間?回去吧,免自辱其道。”
火龍道人聞言仰麵一笑,語帶譏誚:“貧道今日來此,正欲一觀楊門寡婦之能。汝若欲得勝還朝,須先勝我火龍道人。若不能破我一陣,休說凱旋,連臥牛峪這一關,亦如登天之難。”
話未說儘,戰意已起。鹿蹄馬蹄交錯奔馳,大刀杈杖電閃星飛。火龍道人招式奇異,步步玄虛,卻數合難勝李翠平。他心中驚疑:“此女力敵老道,久戰不下,再鬥恐為所困。”念頭一轉,便勒鹿敗退。
李翠平心知他必有詐,提韁催馬,緊隨而上。忽見老道將杈杖交於左手,右手探入懷中,取出一隻皮手套套入手中,疾掏一物,陡然回身揚手。
李翠平隻覺風聲貼麵,尚未閃避,便覺左胸一震,一股麻意自甲縫透體而入,胸膛頓時沉重如鐵,知是中暗器,心下一驚,急撥馬回陣。
火龍道人催鹿追擊,一騎將近,忽聽前方呼嘯之聲震響,張金定手持長刀迎麵撲來。李翠平欲言“莫打,收兵”,卻氣血翻湧,尚未出聲,已從馬上墜下。宋軍急奔而至,將其救回。
張金定刀鋒直指火龍道人,厲聲道:“你竟暗下毒手,豈能饒你!”言罷不待對方應戰,便策馬舞刀直撲。
火龍道人疾揮杈杖抵擋,眼見那口鋼刀寒光凜冽,不敢硬拚,隻得虛實交替,轉守為逃。二人激鬥十數合,張金定刀風益急,火龍道人知不可敵,重施故技,圈鹿下陣。
張金定心思機警,見其故態複萌,猜他必是又欲施暗器,便高聲喝道:“妖道,饒你性命,滾回去罷!”翻馬回陣。
火龍道人見她不上當,不禁懊惱,恨聲罵道:“張金定,你不追我,我來追你!”勒鹿複返,欲圖偷襲。
未及得近,隻聽一陣炮響震耳,一隊宋軍如風破雲湧而出。為首一騎巾盔鮮明,正是穆桂英。
原來宋兵將李翠平抬回帥帳,穆桂英急令卸甲查傷,見她左胸青紫,尚有異物嵌入。穆桂英憂心張金定再遇暗算,便請老太君照看傷者,自己帶領排風、金花數將出陣迎敵。
穆桂英縱馬行至陣前,正遇張金定回隊。張金定稟道:“元帥慎戰,此妖道善使暗器,莫要輕敵。”
穆桂英肅容道:“放心,我自有計較。”
火龍道人遠觀來者,眼神突凝,勒鹿高聲問道:“來將何人?”
穆桂英沉聲答曰:“大宋元帥,渾天侯穆桂英。”
老道聞名,心中一震,寒意自心底生起:“穆桂英!破天門陣者,誰人不知?今日撞在她手裡,凶多吉少。然則臨陣退縮,必損威名,唯有虛張聲勢,伺機脫身。”念罷,揚聲高叫:“穆桂英,若識趣,便寫降書歸順。李翠平已命懸一線,汝若肯降,我尚可解毒救命;否則片刻之後,便是你也有去無回。至那時後悔可晚矣。”
穆桂英聞言,雙眉倒豎,冷聲喝道:“妖道欺人太甚!本帥縱橫沙場,斬將搴旗,豈容你這藏頭縮尾之輩放肆妄言?”
老道見她動怒,搶先出手:“看杖!”
穆桂英揮刀迎戰,刀杖交加,風聲裂空。老道雖詭詐多端,然技止此耳,三合之內,便覺勢難支撐。穆桂英誌在擒敵救人,出招愈急愈狠,刀風連環壓頂。火龍道人強撐數合,身法漸亂,隻得強作鎮定,呼喝佯戰,實則趁隙圈鹿逃脫。
穆桂英正欲追擊,忽聽身後喝聲如雷:“元帥且止,讓那牛鼻子由我來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