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林動,殺氣沉沉,竹枝山外刀光如雪、號角如雷。段紅玉駕馬當先,紅袍獵獵,雙刀寒光耀日,正與南將王仁鏖戰陣前。二人你來我往,二十餘合未分勝負。王仁心知敵手凶猛,正麵難勝,便存心詭計,假意敗走,縱馬直奔陷坑邊地。
段紅玉見他奔逃,便禦雲駕馬,離地數寸,緊緊追趕。王仁剛轉過身影,耳後已響起一聲嬌喝:“著你狗命!”雙刀交錯,光寒如瀑,一道刀影正中腦後。王仁避讓不及,哀號未出,便已人頭墮地,連人帶馬栽倒塵中。
他方斃命,副先鋒吳智見狀大怒,策馬揮槍而上。段紅玉神色不動,刀光如雪,接槍便戰。槍來刀架,叮噹震耳,兩騎交錯如飛燕穿林,戰至三十合後,紅玉一刀斜劈,劃破吳智護心銅鏡,鮮血噴濺,翻身墜馬,氣絕當場。
大金環親眼見麾下二將連折,怒火攻心,揮動鐵叉躍馬而出。段紅玉刀槍急架,兵刃碰撞火星飛濺,一時殺得天昏地暗。但她漸覺那鐵叉橫掃如狂風怒潮,力猛勢沉,實難長久抵擋。她心思電轉,忽起一計,虛砍一刀,故意調轉馬頭,作勢敗逃。
大金環大喜,拍馬緊追。紅玉引他至陷坑旁,猛然祭起法術,使出“借影移形”之術,閃身飛掠而起,口中默唸,刀挑王仁屍骸,屍首登時變化,變作一人一馬,形貌如她無異。
屍骸飛躍上馬,沿原路飛奔。大金環隻顧追趕,見段紅玉跌入陷坑,大笑不止,飛馳而近,振叉而刺,“嚓”然一聲,將其連人帶馬刺成兩段,叉頭深陷泥地二尺。定睛細看,方覺不妙,赫然竟是王仁的屍首!
驚覺中,大金環正欲拔叉脫身,忽聽身後風聲如割,一聲斷喝:“狗賊,看刀!”轉頭未及,雙刀已至,寒芒入體,哀號未出,便已兩段屍分,伏屍塵埃。
金環既死,後陣驚亂。他手下大將葉惠,渾號“開山豹”,怒發如火,擎大刀飛馬而來,與紅玉大戰十餘合,勢均力敵。正戰至難分之際,葉妻刁氏,也即“母大蟲”,也拍馬參戰,雙錘輪舞如飛輪劈石。
段紅玉一人雙敵,漸覺難支,心知再戰不利,索性將雙刀掛回鞍側,從懷中取出法寶“捆仙索”,口誦真言,奮力一拋。金光閃耀間,捆仙索化作長繩,直落葉惠身上,將其捆作一團,跌落馬下。
母大蟲怒目圓睜,拍馬直衝,口不言語,雙錘便劈。紅玉急架雙刀抵擋,手臂麻木,戰馬後退幾步。她咬牙冷思:“這婆娘力大如虎,再戰恐傷,須用仙法破她。”
遂掏出隨身紫金葫蘆,取出豆兵,祭於半空,念訣咒語。瞬間雲開霧散,千軍萬馬從空中而降,旌旗招展,刀戟林立,喊殺震天,直撲母大蟲。
刁氏初時大罵,旋即見千軍壓境,亦覺詭異。她忙從袖中取出綠綾法帕,口誦咒文,一拋空中,帕布暴漲,化為一條巨蟒,鱗甲如鐵,血口獠牙,橫衝神兵陣中。
紅玉怒喝:“好個妖婦,竟敢弄此邪法!”
她舉手一道雷訣,五指一張,空中轟然炸響,一聲巨雷驚天動地,斷喝隨起:“逆畜,還不回頭!”
雷光落處,巨蟒長吟,盤旋掙紮。五雷正法剋製邪術,那蟒抵擋不住,竟轉身向母大蟲撲去。刁氏驚懼,急忙收帕,那蟒登時化回原形。
紅玉趁勢再祭紅絨寶套,紅光如海,一瞬罩身,刁氏尚未反應,便已被困馬下,動彈不得。
此時,南軍僅剩二將——關奇與雲海,見主將已死,刁氏亦擒,心膽俱寒,翻身下馬投降。
紅玉見狀問道:“既降,宋將三人何在?”
二人答道:“在山寨之中。”
紅玉點頭:“你等既降,先入寨宣令,安撫軍心,本將隨後進寨。”
二人引兵而去,眾軍無不應命。
段紅玉這才收起仙兵,來到葉惠夫妻麵前,道:“你二人可願歸順?全寨已降,孤隻問你生死一句。”
葉惠與刁氏俱伏地叩首:“段小姐神威蓋世,法力通天,我等有眼無珠,願降聽命,還望寬恕。”紅玉見其誠懇,心下喜悅,收回寶物,命其起身。二人拜謝再三。
不多時,山中兩將梅聘、賈青統二十萬兵馬至。有半數兵卒願解甲歸田,紅玉亦不強留,一一放還。
山林蒼蒼,山寨門開,竹枝山下早已易幟歸宋。段紅玉整肅裝束,隨眾將入寨登堂。堂上紅氈鋪地,旌旗繞柱,葉惠等部眾整齊肅立,參拜已畢,便引她入正座主位。
紅玉命人將三位宋將帶至大堂,親自起身迎候。隻見三人身縛索上,麵容憔悴,衣甲塵汙,雖囚不屈,氣概猶存。紅玉望之,心頭微緊,忙疾步趨前,語含哽咽:
“段紅玉來遲,使三位將軍多受囚辱之苦。幸今日得脫虎口,山中重會,真乃萬幸。”
三人聞得熟聲,再聽“段紅玉”三字,皆愕然睜目,定睛一看,果見那紅袍女將正立於堂前,不由怒從心起。張忠厲聲喝道:“昨日你使術逃脫,今日又來拿我等作何?”
段紅玉聞言不怒,麵色平靜,緩聲道:“三位將軍有所不知。奴當日在武侯廟遇狄千歲,得知五位英雄被困陣中,遂許降宋救人之願,得允之後,與王蘭英率軍破陣,眾將得脫,乃我心願。”
她說至此,目光低垂,略帶羞色,複言道:
“隻因兵事緊急,未及明言,反被誤會拿住。幸得脫身,回關覆命。不料爾等走錯路徑,陷此山寨。元帥狄青限我三日尋回將軍,是以捨身入山。幸遇焦將、嶽將告知訊息,我遂破寨誅敵,全寨儘降。今特來救諸位出困,實來遲一步,心下多愧。”
言畢,即令左右解繩。葉惠親自上前,將三人束縛割去。
李義、張忠、狄龍三人神色大變,彼此對視,心中愧然。張忠率先長揖到地,道:“原來小姐已降我主帥,又不辭勞苦相救。張忠不識真情,昨夜誤擒,實乃罪愆。今日活命,全賴小姐,感激不儘。”
段紅玉淡然一笑,道:“皆是一殿之臣,何須言謝。昨夜之事,我亦不以為恨。”
三人聽她寬言,心中大喜。紅玉轉身吩咐:“設宴解勞。”
堂中侍從早備酒饌,案上羅列,珍羞滿盤,瓊漿滿盞。三將饑乏已久,一見佳肴,席間相對大快朵頤,恰如龍飲虎咽,片刻間酒過數巡,方纔酣足。
紅玉殷勤相陪,席間與狄龍眼波時交,情意流轉,然眾人環列,不便明言,遂婉轉言道:“奴事未了,失陪。”言罷退入內堂。
酒後,三將拜謝救命之恩,辭欲歸營。紅玉聞言,微點頷首:“元帥狄青久候,正宜速回。隻因寨中餘眾猶有未服,奴需留一夜點名安撫,明日自會親至營前,請三位代為通報。”
她命人牽馬,吩咐小軍引路送行,三將再拜謝彆。
是時日已西沉,山影橫斜,三騎順平川大道而下,塵土飛揚,歸心似箭。
行至天黑,抵達舊營。軍士見之,大喜,忙入營報知。楊文廣急出相迎,引至帳中坐談,聞其脫險之事,不勝歡慰,複告之曰:“狄元帥與王元帥皆在蒙雲關。”
三人休整一夜,次日拂曉起程,奔赴蒙雲關。
元帥狄青自從段紅玉離營,心中不寧,坐立難安。麵色陰沉,眉宇緊鎖,與王懷女言道:
“狄龍三人陷於賊手,段紅玉至今未歸,若有不測,恐失良機。不如即刻發兵,掃蕩竹枝山,以助紅玉脫困。”
王元帥拈鬚笑言:“千歲無須焦急。段紅玉為公子之事,情意至誠,定然不負所托。她法術通玄,膽識過人,山中敵寇,豈是她之對手?稍安勿躁,自有佳音。”
山風獵獵,黃沙漫卷。宋營帥堂之內,狄王元帥與王元帥正聚首議事,談及蒙雲關勝捷,二人言語未了,忽聽帳外一陣腳步飛急,小軍奔入,肅然一禮,道:“稟元帥,三位將軍已歸營,正候傳見。”
狄青與王信聞言,俱是心頭一震,隨即神色大喜。狄青拍案而起,道:“好,快宣進來!”未幾,張忠、李義、李英三人邁步入堂,披甲拄戟,風塵未洗,躬身拜下:“參見二位元帥。”
狄青目光凝定,麵色雖喜,語中卻帶疑:“昨日廷貴等人回報,言汝等三人陷敵之手,今卻安然歸來,此中究竟如何?”
張忠出列,抱拳稟道:“回稟元帥,前番出陣,我等誤入密林,被敵伏所擒,困於山中,原以為性命堪憂。不想段小姐獨自尋來,不畏艱險,親手斬殺守山番將,劫營救我三人脫險。若非此女挺身而出,末將等恐已命喪虎口。”
說到此處,張忠頓了頓,又道:“昨夜我們得返營寨,已將此事稟明楊將軍。小姐臨彆之際,特遣末將致意於元帥,說她明日親至帥帳拜會。”
言畢,三人行禮退下。帳中隻餘狄青與王信二人,氣氛卻隨之一凝。
狄青仰麵不語,眉頭緊鎖,良久方緩聲而道:“她明日便來……如何調停?如何回她?”
王信一旁看在眼裡,心中不解,試探著道:“千歲,此番五將安返,段紅玉又擒賊破山,無一兵一卒動手,竟解下竹枝要地,按理應是雙喜臨門,為何反而悶悶不樂?”
狄青輕歎一聲,神色複雜,緩緩走至窗前,望向營外西山風起處,低聲答道:“吾心之憂,非戰事也。段紅玉與吾兒狄虎有婚約在先,彼時因武侯夢中傳指,吾兒奉命至富春山,巧遇段家小姐,情投意合,允下婚盟。她此番下山破陣,實為報此一諾,更不惜深入虎穴,救回我等將士,於大宋有大功焉。”
說至此處,狄青微頓,臉色黯然:“但吾愚,竟一度疑她有詐,恐她假意投誠,遂命她去尋那五將,實則試其忠心。豈料此舉反令我兒心浮氣躁,錯手殺其父,釀成此禍。段紅玉雖出身番邦,卻纔貌俱佳,情義深厚,今若聞其父橫死,如何善罷?她明日若真至此,吾該如何開口?”
王信聞言,沉吟不語,知此事牽連至深,不敢妄言。營帳之中,一時沉寂,隻餘夜風微響,吹動窗簾輕搖。
狄青神情沉痛,內心如亂麻盤結。他既悔初疑段女,又恨狄虎魯莽行事,如今婚約未定,仇怨先起,如何收場?一麵是家國之功,一麵是兒女情仇,皆繫於一線之上。思至深處,竟覺胸中悶鬱如堵,難以自持。
“若她情深似海,卻不肯舍此父仇,吾將奈之何?”狄青喃喃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