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雲密佈,殺氣未歇。狄龍與焦廷貴陷身陣中,四麵八方神兵環繞,猶如波濤壓頂,殺聲雷動。
焦廷貴披髮怒目,挺棍立馬,喝道:“公子,四麵皆敵,難以逃生,不如搏命登台,殺那妖僧!”
狄龍雙目血紅,猛拍馬背,大聲道:“說得好!若能斬此妖僧,即便戰死,也勝於受困!”
二人驅馬如電,徑奔法台。王禪師站於高台,冷眼觀之,見二將來勢駭人,心中一驚,急唸咒語,掣出落魂金鈴,輕輕搖動兩下。
鈴聲如雷,響入魂魄。狄龍與焦廷貴尚未衝至台前,便覺天旋地轉,眼前昏黑,身軀軟癱,從馬背翻身墜落,重重跌在台前。
王禪師長笑一聲,傳令兵卒:“將二人鎖入囚車,待擒得狄青,再一併解至南王大帳發落。”
日暮將沉,山風漸冷,狄龍與焦廷貴悠悠轉醒,隻覺四肢痠軟,身陷鐵籠。二人環顧四周,囚車牢固,鐵索粗如臂,旁邊更是重兵把守,頓時心中一沉。
焦廷貴憤怒難平,攥拳咬牙:“我等不聽軍令,擅入陣中,果落賊手,真是辱冇軍門!”他怒罵王禪師為“禿賊奸僧”,聲聲不絕。
而陣中神兵仍未散去,陣法之內,竟有一千五百宋軍陷入“戊己土坑”之中。地陷聲起,如雷貫耳,兵馬踏入瞬間落入地底,塵土翻卷,哀號連天。
王禪師一揮令旗,天兵儘歸本位。又命將此前所擒嶽綱、張忠、李義押入陣內,與焦廷貴、狄龍同置五架囚車,列於法台之下,示威於陣前。
宋軍營中,王懷女與狄青站在高台之上,望見二將深入妖陣,竟不回撤,臉色頓變。王懷女急令鳴金收兵,卻見陣門閉合、旗變雲動,殺氣翻騰,半個時辰未曾稍歇。
二帥心中駭然。
王懷女憂聲道:“這二人多半已被困。”
狄青更是悲痛難言,沉聲長歎:“焦廷貴雖是魯莽之人,卻是忠勇之將,隨我多年,豈忍見其受困?而我狄龍……他年少輕敵,明知陣不可犯,卻執意犯令,實屬不該……”
王夫人在側,輕聲勸道:“主帥勿憂,死生有命,成敗天數。這妖僧慣用法寶,或許隻是將人擒下,並未傷命。”
狄青低首不語,眉宇間愁雲密佈,暗思:“此陣陰陽相剋,詭變無窮,非以凡兵可破,如何是好?”
王懷女緩緩道:“此陣名為先天純陽,剛猛至極,唯有陰柔克之。若得穆桂英來破,尚有轉機。她為聖母高徒,掌有陰遁之法,能破陽陣。劉將軍持席雲帕早已赴京,若桂英速至,尚可有救。”
狄青點頭,旋即傳令:“緊閉營門,嚴禁懈怠!再派快馬回京催令桂英速至。”
是夜,營帳寂靜。風聲如號,營火搖曳,狄青獨坐燈下,心亂如麻。自午後至此時,兒子音訊斷絕,心中難安。憂思重重之下,不覺伏案而眠。
夢中,忽聞帳外腳步輕響,簾影微動,隻見二位青衣童子步入營中,躬身施禮,笑言:“武曲星君,我家主上武侯差遣,恭請星君一見。”
狄青尚未應答,二童已扶他騰空而起,風聲獵獵,身若浮雲,不多時已至一處宮殿之中。
殿宇輝煌,紫氣繚繞,香菸嫋嫋,殿內仙官林列,端坐如儀。中堂一位神人,頭戴綸巾,羽扇輕搖,身披鶴氅,容貌莊嚴威重,氣象萬千。
狄青躬身施禮。那尊神緩步前迎,朗聲道:“狄元戎,貧道等候已久。”
狄青定睛再看,心中一凜。
那神人正色道:“你今奉旨征南,陷於妖僧之陣,若欲破之,非凡力可為。陣中藏一關鍵,乃段紅玉。她非凡人,實為千年狐精化形,手中有寶,喚作‘陰沙’。此物可破妖僧陣法。她與你子狄龍,前世姻緣已定,今若相逢於陣,良緣可成,陣亦可破。”
狄青驚異未答,神人又道:“我為後漢諸葛,觀星問卦已明天機:若錯過甲子之日,此姻緣即斷,此陣亦不可破。非桂英所能為,須得此女,方為正解。”
言罷,轉身命二青衣:“速送狄元戎回營。”
狄青正欲再問,忽覺一推之力,睜眼醒來,四顧營帳,爐火猶溫,燈油未儘。
帳外更聲傳入耳中。
“啟稟元帥,現正三更。”
晨光微現,營帳中燈火未息。元帥狄青披衣而起,回想昨夜夢中種種,仍覺曆曆在目,心中震動未定。諸葛武侯現身托夢,言語分明,道破陣中玄機,更言兒子狄龍乃左輔星君,與那段紅玉有千年夙緣。夢雖奇異,然每一言皆與軍情暗合,令他不敢輕忽。
他低聲自語:“若此夢非虛,實乃天意所指,豈可坐視不理?紅玉之名,非初聞也,先前在關外觀她形貌,言辭之間確有傾心之意……若得其助,或可解此絕陣。”
正思量間,帳外天色已亮,狄青命軍士喚來本地鄉民數人探問真偽。未久,左右引來兩名年邁老民,衣著樸素,神情拘謹,跪於帳前。
狄青親自起身相扶,問道:“此地可有諸葛武侯廟宇?”
二老互視一眼,恭敬回道:“啟稟元帥,此處西南有一座名山,喚作富春山,距此一百八十裡。山上確有武侯廟一座,鄉人皆稱靈應。舊時聽老一輩人說,漢丞相諸葛公平定南中,仁政不殺,百姓感恩,遂立廟奉祀,香火不斷。”
狄青聞言大喜,麵現欣色,當即厚賞二人,令其退下,回帳高聲道:“此非幻夢也,神聖有靈,果然降示。若真依夢中所言,此乃天數,天助吾軍也!”
但轉思之間,又暗自憂心:“段紅玉雖有歸意,然此時蹤跡全無,何從覓得?夢中所言,破陣須於甲子之日,如今壬戌在前,明日癸亥,後日便是甲子。隻此三日之限,機不可失。”
他沉吟片刻,忽起一念:“不若親赴武侯廟焚香許願,借聖靈之示,再求佳音,或有奇遇。”
次日清晨,狄青私與王懷女言之。王懷女凝思良久,道:“此處畢竟南蠻之地,元帥貴為主將,若現身易遭暗算。不若喬裝改服,少隨人馬,靜靜而行。”
狄青點頭稱是,吩咐石玉換便裝隨行,暗藏兵器,扮作商賈。王懷女終不放心,又密遣孟定國、高明、楊唐三員虎將,領精兵二千埋伏於半途山林,以備救援。另令五十名精銳小軍,分伏山下四圍,四方探聽,以應不測。
元帥狄青與石玉言笑徐行,假作商旅,穿林越澗,不覺至一山腳小鎮。投宿於客店,用膳就歇,夜不語人。
次日清晨,二人啟程,備好香燭祭物,沿著崎嶇山道直上富春山。天光漸亮,山林深幽,山風拂麵,鬆濤陣陣。途中石玉暗道:“山川之氣清正非常,此地果有神靈鎮守。”
午後,二人抵達山門。遙望廟宇,殿宇巍峨,丹牆翠瓦,香火繚繞,果非凡間之景。狄青心頭頓生敬意,攜石玉進廟。
富春山之南,王蘭英公主居所內,蘭英正與段紅玉閒坐,提及武侯廟靈應之事,輕笑道:“姐姐,廟中神靈果有靈驗,不若明日隨我前往一叩神恩,或可為你心事解惑。”
段紅玉聞言,眼波微轉,長籲一聲:“賢妹所言正合我意。自幼聞父親言及武侯神聖忠直,禍福分明,最喜扶正壓邪,佑人姻緣。奴心中牽念狄公子之事,幾欲成癡。若神明有意牽引,便許奴一願,即便魂斷山中,亦無遺憾。”
王蘭英聞言正色說道:“姐姐,你我同是女流,豈可輕許終身?那狄龍雖貌堂堂,畢竟中原貴胄,豈知他有無婚約在身?你若一往情深,終被所負,豈非反成所辱?”
段紅玉低頭無語,臉色漲紅。
蘭英語氣緩和幾分,輕歎道:“我知姐姐情根已種,怨不得旁人,隻是情之一字,最是傷人。若能斷得此念,便是解脫。”
段紅玉沉默良久,忽而抬頭堅定道:“賢妹放心,奴心已決。若得良緣,固然歡喜;若終無果,自願終身守貞,不負一念初心。”
王蘭英笑道:“罷了,既是如此,明日你我焚香上山,祈問神明,看看此緣是真是假。”
當即命丫鬟備好香燭、祭品,調家丁數十,姐妹二人登轎啟程,緩緩往富春山而去。
富春山中雲氣繚繞,鬆濤聲如濤海,廟門硃紅,香菸不絕。元帥狄青與石玉喬裝改服,行至山巔,緩步而入。廟門內兩側神像威嚴肅穆,頭殿所奉,正是後漢五虎大將——關羽、張飛、趙雲、馬超、黃忠,雕像金盔鐵甲,氣勢逼人。
狄青駐足細觀,心中暗讚:“忠勇如斯,乃漢家柱石。”
二人穿過丹墀石階,步入正殿。殿中神燈明亮,香火繚繞,瑞氣騰騰。正中高壇之上,端坐一尊神像,頭戴綸巾,身披鶴氅,手執羽扇,神情莊重而睿智。其上匾書鬥大四字:
「後漢武侯」
狄青見狀,心念莊重,正襟肅容,與石玉一同上香叩拜。禮畢,隨即下階,與殿側幾位道士相見。
道士們見二人氣度非凡、衣飾整潔、舉止有度,皆露出異色,連忙上前見禮,道:“二位居士,莫非遠道之人?敢問尊姓大名,從何而來?”
元帥狄青拱手應對,語氣平和,道:“小可遠自湖廣,姓王名青,此乃舍弟。路經此山,早聞武侯英靈,特來進香叩禱,未敢驚動。”
道士一聽,肅然起敬:“原來二位乃中原貴客,貧道等失迎了。”當即引至客堂,請上座設茶款待。
茶香未儘,忽聽廟內侍者疾步入內稟道:“老師駕到!”
道士們聞言神色一變,慌忙起身,顧不得敘談,齊聲說道:“失陪片刻,請二位尊客稍坐。”言罷,紛紛匆匆離席,徑往後殿而去。
狄青見眾人神情慌張,心中起疑,輕聲問侍者道:“適才所言老師駕到,怎地你等如此驚慌?這‘老師父’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