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紅玉一戰歸來心頭百感交集,馬蹄聲踏碎黃塵,千軍肅然而返。關門高築,旌旗低垂,入關時,風中已然透出暮色的冷意。她一手執韁,眼望前路,眼底卻是波濤暗湧。那一場交鋒,不但兵敗,更動搖了她多年來對命運的固執。她想起狄龍出陣之時,槍如蛟龍,勢如破竹,自己與之鬥過數合,便知難敵。更兼王懷女忽現神通,遮掩光明,陣中法術頓失靈應,如墜黑夜幽壑。非戰之罪,而是天命難違。
段紅玉心中苦悶,行至關前滴水簷下,翻身下馬,命軍士解甲收兵,獨自趨入中堂。堂上燈火未燃,父段洪方坐案後,眉頭緊鎖,聞聽女兒歸來,便問:“今日出陣,勝敗如何?”
段紅玉低首道:“遇著大宋王懷女,法術極強,部下將軍皆驍勇,女兒雖力戰一場,終未占上風,是以收兵退回。”
段洪捋須歎道:“勝敗兵家常事,不足為憂。為父明日命城中諸將齊出,務破大宋之鋒。若能一戰得捷,再議汝之婚配,可謂公私兩遂。”
紅玉聽罷,隻低首不語,心中卻如驚濤撞岸,父言似箭,句句觸及命脈。她不敢駁言,隻行禮退下,轉身入後堂見母。
後堂中燈火微明,窗外風過鬆梢,聲聲嗚咽。老夫人正倚榻而坐,一見女兒歸來,忙起身迎問:“紅玉,連日軍務繁重,今日開戰如何?”
段紅玉聞言,心頭一震,強作鎮定,道:“女兒出兵,遇王懷女,她法術極強,女兒所施不靈,不知為何。”
老夫人聞之,眉頭頓蹙,道:“我兒常說,有事可請你那師父顯靈指點,今既戰陣不利,何不焚香請之前來問詢?”
此言如雷,擊中紅玉心中一隅。她忽然眼眶一熱,淚珠欲滴,隨即裝出難言之色,低頭長歎。老夫人一驚,忙近前執手道:“我兒為何忽爾傷感?快與為娘明言。”
紅玉猶豫片刻,終是拭淚道:“孃親所問,兒本不敢言。但事已至此,若不說恐誤終身,兒隻得啟口。”
她跪身叩首,低聲道:“當年師父傳我法術之際,臨彆時言:待某年月日,大宋兵至,主帥即是王懷女,此人法力通神,若戰即敗,切不可抗拒,宜速降之。又言我南主乃叛逆之人,終不敵狄青,此戰若違天命,定有大禍,故傳法術時已為定數,敵若至,法寶無應,正是天意示警。”
說到此處,她神色更黯,低聲續道:“師父又言,兒之姻緣,註定屬宋營狄龍。此事若違,將有滅頂之災。囑咐三番,兒銘記至今。”
老夫人一時聽得心驚肉跳,麵色慘變:“此言果真?”
紅玉點首,續道:“兒今晨出戰,果然遇一少年將軍,與兒對陣二十合,武藝極高,兒難敵之。後王懷女暗中施法,法器不靈,兒方收兵而返。孃親適才提及師父,兒心神驚駭,不覺哀從中來。”
說罷再度潸然淚下,哀聲淒婉。老夫人聽罷,麵如死灰,許久方歎道:“天意若此,豈可違之?幸虧你今日開口,若竟忍羞不言,隻怕一家性命難保。”
老夫人急命丫鬟請段洪入堂議事,燈火之下,母女二人相對而坐,堂外風聲漸緊,似將夜雨欲來,亦似命運將轉未轉的歎息。
夜色沉沉,風過庭除,吹得銅燈搖晃。段府之中,燈下氣氛微妙。夫人眉頭緊鎖,言語未儘,心中卻翻騰不休。她方纔聽得愛女一番訴說,心下半信半疑,終還是將這事告於丈夫段洪。
段洪正坐於廳中,聞聲而來,踱步入室,麵色如常,卻帶著幾分肅然。他一落座,開口問道:“夫人,有何事召我?”
夫人輕歎一聲,將紅玉之言細細道來。段洪聞畢,沉默不語,隻是目光幽深,沉入沉思。屋內靜得隻聞燈火輕燃。半晌,段洪忽然抬頭,聲音低沉卻堅定:“夫人,這事未免荒誕。終南山雲中子乃仙界高人,焉肯輕入凡塵,為一女子之言而降世?況我段洪雖非中原之人,然久蒙主上厚恩,豈肯背主求榮,貪圖榮華?女兒之語,不過癡言妄語,不可輕信。”
夫人見他神情決絕,心中一凜,正要答言,卻見一旁紅玉臉色一變,粉麵生霞,嬌靨含羞,心下慌亂:“怎地父親竟不信?莫非此計要落空不成?”她本是存心以謊言試探,隻盼借師父之名說服雙親,不料反引起父親疑心,心下驚惶無措,隻得看母親如何應對。
夫人終是婦人心性,不諳權謀之機,隻覺女兒言之有理,柔聲說道:“老爺,仙師乃世外高人,豈可以常理度之?既有此言,豈無緣法?若妄自違逆天命,恐遭禍殃,悔之晚矣。”
段洪聽罷,霍地一拍幾案,聲如震雷:“婦人無知!世間豈有此等異事?若信此妄語而亂我忠節,豈不貽笑天下?我段洪縱死,也不肯負國失節,枉為人臣!”
夫人見丈夫動怒,不敢再言,垂首而立。紅玉在旁,暗暗咬唇:“如此情勢,父親決然不許。姻緣恐怕難成。”一念至此,眸中泛起淚光,卻強忍未落,忽而心生一計,躬身說道:“爹爹,女兒豈敢欺瞞父母?若爹爹不信,不如今夜焚香禱告,請師父親降一言,便知真偽。”
段洪冷聲道:“我自幼不信鬼神,你說是仙師所授法術,我卻從未親見。倘若你真能請他下凡,當麵問之,方許置信。”
紅玉聞言,暗喜於心,忙不迭點頭:“女兒遵命。”即刻命丫鬟設香燭於廳前,焚香叩拜,心中默禱:“弟子段紅玉謹請師尊垂憐,助我成就姻緣,莫令此計落空。”語畢三叩,恭恭敬敬,跪於香案之前。
而此時,遠在終南山雲霧深處,白雲洞中燈火昏黃,雲中子正盤膝而坐。忽有一縷香風撲麵而來,隱隱伴有信願之氣。仙師睜目一笑,撫須歎道:“紅玉啊紅玉,汝雖與左輔星有命中之緣,但此緣未至,妄動無益。況那狄門少年,心高誌遠,豈肯屈於法術?今之允諾,不過權宜之計耳。待黃花洞中狄氏父子陷入困境之時,彼心方可轉變。彼時你救命之恩締結此情,方為正緣。”
言罷,拈筆寫下一紙柬帖,親書一首七言律詩,又題下箴言警句,吩咐道童守洞,自己則乘祥雲而去。夜風漸起,月影如霜,半空忽有青光一閃,一道白鬚仙影降臨段府空中,輕喚:“賢徒,為師到了。”
紅玉聞聲,忙跪於香案之前,恭迎師尊。雲中子手持柬帖,語氣和煦:“徒兒,此事為師已知。汝之命數自有定數,不可強求,謹記在心。”說罷,揮袖將柬帖緩緩送下,隨即化作白雲騰空而去。
段洪本坐在屋裡冷眼旁觀,心裡將女兒那些言語當成玩笑胡鬨,絲毫未放在心上。誰料天色忽變,雲光乍現,一位白髮仙風道骨的老人,竟從半空中驟然降臨,神情莊嚴,氣度不凡。他隻說了一句話,便倏然離去,像是踏風而來、隨雲而去,毫無蹤影,隻留下了一紙詩帖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段洪見狀,心頭大震,知曉眼前這一切絕非凡俗所能解釋。他神色一肅,連忙上前拾起那封柬帖,喚來妻子紅玉,兩人一同在燈下細細閱讀。
隻見那紙上寫著:千裡之遙也能成婚姻,皆因命裡自有牽引;
但也必須時機成熟、天意允準,方可成全。
紅玉當為左輔之配,蘭英二人將為右聯之緣;
其中變幻莫測,玄機深藏,哪能憑空預言?
若問良辰美景何處可成婚?
正在那黃花洞口,天意自會安排好姻緣。
段洪看完,久久無語,隻覺一顆心沉如巨石,兩人心中已有幾分怔然。再往下看,隻見詩後還有一行字,筆力沉穩雄健,寫得斬釘截鐵:“我的話你們務必要牢牢記住。若不聽從,擅自妄為,必遭天譴。凡事順其自然、安守本分,命中自有安排,豈可強求?這些話,便是你們一家人的終身大事,儘在其中,切切記之。”
夜色沉沉,庭中風起,鬆影婆娑,寒意襲人。段府中燈火未歇,堂上燈燭搖曳,照得段洪麵色鐵青,眼神如刀。手中那紙道柬尚未放下,字跡未乾,心火卻已如焚。
段洪望著女兒紅玉,怒從中來,猛地拍案而起,厲聲叱道:“你這不知羞恥的東西!隻因一段婚事,竟欲逼我背棄大遼,向宋降服?我段洪一生戎馬,不畏生死,隻為忠心報國。你卻要我棄節行私,豈非家門之恥?若非仙師及時顯現,留得玄機一柬,我幾為你這孽女誤入陷阱,身敗名裂!”
言罷,他拔劍出鞘,寒光乍現,直指紅玉胸前。紅玉麵色蒼白,站立不動,似是早已心灰意冷。眼看利劍將落,段夫人驚呼一聲,撲上前來緊緊扯住段洪衣袖,淚眼盈盈地擋在女兒麵前。
“老爺且慢!”她哽聲道,“女兒雖行有失,卻未至該死。那道柬中的詩句深奧難解,並未直言明判,怎可妄殺?再說,女兒請師入府,得此柬帖,並無隱情,難道你就不曾看清那字後所寫,乃是‘凡事隨緣安分,不可強為’?你此刻舉動,豈非違逆天數?”
段洪冷笑一聲,道:“你倒是替她分辯得緊!她早間回府,口稱仙師所配之人乃那狄龍。可我料得分明,必是在陣上遇著宋將,情意私許,才設下謊言欺我,想為此男解圍。若非為父所察得早,豈不早入圈套?此等不肖之女,留之何用!”
夫人心急如焚,急言勸慰:“老爺縱有疑心,也該容她一分申辯。即便心中有私情,尚未實為大錯。況且仙柬之言未必不可成婚,若將來果合天命,豈不是得個賢婿?隻求老爺寬宥,容她立功贖罪。”
正此時,段龍段虎兄弟亦聞訊趕來,見父親拔劍怒目,連忙叩地苦勸。段洪沉吟片刻,終將長劍一振,收入鞘中。寒光入匣,紅玉已是淚如雨下,俯首無言。
夫人扶著她,低聲道:“他隻是怒極,一時認錯機關。明日你且依他之言,上陣迎敵。若能見得狄龍,將功折罪;若不能,也自有天命,不必妄動輕生之念。”
紅玉此刻已淚濕衣襟,低頭不語,被丫鬟攙扶回房。庭院風更緊,落葉紛飛如亂絮。
入得閨閣,紅玉獨坐窗前,望著窗外夜色沉沉,心中苦澀交織。蠟燭搖紅,映出她滿臉愁容。她低語自思:“師父突降,遺下一紙詩柬,本指點迷津,反引父親疑心,幾欲殺我。此事若非仙師預警,我恐已為黃泉之鬼。”
一念及此,她咬唇掩麵,淚湧如潮。“陣上與狄郎訂下生死之盟,既許婚姻,又允放還其父,若今夜死去,不惟負狄郎之情,也負我一片丹心。未見狄郎一麵,未解前仇恩怨,怎甘就此了卻殘生?”
她心緒翻湧,幾欲撞柱自儘,卻被貼身侍女驚覺,慌忙攔住,跪地相勸:“小姐不可!老爺雖怒,終究是父;夫人心疼小姐,必能護全;況世事未定,怎可輕棄性命?那狄龍尚未得釋,小姐若死,此事豈不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