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色斜沉,殘陽如血,映得平西王王府朱門流霞。銀燭初上,內堂燈火輝煌,紅紗燈籠垂影如畫,晚風送香,庭中桂樹悄然搖曳,添幾分溫情暖意。
內堂中,雙陽公主方與狄太後、狄太太、佘太君等女眷飲宴方畢,席間言笑晏晏,氣氛融融。
狄太後拈起金盃,目中帶笑卻語帶疑問:“賢侄媳,老身觀你身形纖巧,舉止溫婉,何以能有如此膽略?兩次破敵解圍,令中原女將儘失顏色,若非親見,幾不敢信。今日得見,才知我天朝尚有此等福緣。”
雙陽公主起身盈盈一拜,神色謙和而不失英氣,道:“太後孃娘,媳婦自幼由父王母後親引,拜在廬山聖母門下。師尊恩重如山,傳我兵法、授我神通,略施法術,馭風騰雲、禦霧遁形。所賜法寶,不過輔佐之器。今日破敵退寇,實乃聖上洪福,太後、太太福廕,妾身功微,不敢自誇。”
佘太君笑聲朗朗,扶膝而語:“公主之言謙矣。若非平西王錯走異國,焉有今日之良緣?若非公主親赴西夏,三關焉能無虞?此皆天意昭昭,亦是狄門之福,國家之幸。”
眾夫人聞言,皆滿麵喜色,稱讚不絕。席上歡聲盈盈,杯盞交錯,佳肴香溢。
平西王狄青在外堂,設宴款待四位鄯善國使官。廳前張燈結綵,堂下宮娥太監來往不絕。諸鄯善國使官見平西王王府氣象堂皇,樓台輝映,言語間儘是傾慕之意。
箱中貢品一一抬入,有金玉珍玩、奇珍異物,錦緞羅衣、香茶美饌,皆由中宮內幃撥賜,交由狄府收納。府中執事一一清點,謹慎妥當,收至府庫之內。
鄯善國使官竊竊私語:“中原果非凡地,凡衣食用物,俱勝我邦數倍。我等若非生在異域,真願此生不返故鄉。”又有笑言:“隻恨爹孃尚在,牽掛未斷,不能久留。”
當夜宴罷,紅日西墜。三位老太君與眾夫人相繼辭去,婆媳攜手相送至中堂,轎簾低垂,俱各彆去。惟狄太後留於府中,燈下談心,不覺時移夜深。
內院燈影搖曳,月色斜灑於迴廊玉階之上,溫風微動,羅帷輕擺,似也伴人低語情長。
狄太後、狄太太、公主三人於花廳坐定。席間燭影映麵,神色皆帶舊思之悵。
狄太後神情肅然,咬字如鐵:“龐洪、孫秀兩人狼狽為奸,欺君罔上,謀害忠良,我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
狄太太接言,唇邊冷笑:“龐洪之罪,十死莫贖。聖上卻猶豫寬宥,婦人之仁,豈不令人憂心?更兼龐妃在側,若萬歲忤其意,赦父罪以贖女恩,豈非養虎為患?”
狄太後點頭:“嫂嫂說得是。況且此獠尚有四子在世,倘日後複生逆意,恐貽患無窮。隻恨此番未能斬草除根。”
一語方畢,狄青在旁微微一笑,說道:“姑母,龐氏雖惡,然其子未必皆如其父。若知父行不法,反能守正修身,龐門或有悔改之人。若能安守本分、謹慎為人,未嘗不是國家之幸。”
狄太後歎息,語意稍緩:“賢侄若能如此包容,實乃胸懷仁厚。但今番事已了結,公主亦已歸來,賢侄可奏明聖上,請旨歸鄉省墓,祭祀列祖,乃人之常情。”
狄青低眉應諾:“孩兒遵命。”
狄太太聞言,不覺動容:“妹妹你離故土已四十餘載,今日幸得重聚,不如一同隨兒還家,祭告列宗祖先,以慰忠魂?”
狄太後聞言,眼中淚光閃爍,嗟然歎道:“想我父母兄長,早歸黃土,年年思念,今逢舊地,豈不悲從中來?”說罷掩麵而泣。
狄太太亦哽咽:“思及往昔,夫君狄廣在朝,名重一時,豈料公婆早逝,兒亦遠走異國他鄉,我獨守寒門,節苦撫孤。及後又遭水災,兒說娘死,娘信兒亡,生生隔斷十年魂夢。幸賴上天憐憫,母子重逢,方見今日榮華……說來皆是血淚交織,舊夢難回。”
狄太太淚未乾,雙陽公主已悄然上前,柔聲寬慰:“婆婆莫悲。人生離合本無常,天意自有循環。如今母子團圓、夫妻同堂,豈非大幸?龐洪雖為奸計,然亦是因果之機。若非他屢屢奏本陷害,怎有後來鬼穀仙師點化、天子重用之機?反令千歲得掌兵權、立功封爵。前途福運連綿,皆是因禍得福,婆婆當自喜纔是。”
狄青點頭,附和笑言:“公主之言,正是孩兒所思。”
狄太太卻蹙眉:“我兒怎能如此言說?竟以仇人為恩?”
狄青正色回道:“母親,若論國法,龐洪奸惡滔天,確該千刀萬剮。但私論而觀,他屢次奏章,倒為孩兒鋪下奇遇之路。若非解送征衣,怎得母子重聚?若非受難西夏,豈得公主芳心、妻室團圓?更有三關統帥之職、珍珠寶旗加身,種種功績皆因其禍始。此誠逆中之順,敗裡藏功。”
眾人聞言,麵麵相覷,不禁默然。狄青一席話,竟道出命運陰陽、世事無常之理。
月光灑落庭中,照得眾人神情或感慨、或沉思、或釋然。風拂桂枝,香氣四溢。平西王王府內堂,雖是夜闌人靜,卻多了幾分溫暖沉靜,一家人話舊情、憶往事,恍若重圓的一場夢。
夜已深,府中燭影搖紅,春意漸濃。姑嫂久彆重逢,言語間笑中帶淚,既喜親情重聚,又憐世事顛簸,不覺談至二鼓,狄太太方纔柔聲勸慰,讓眾人各自安寢。長夜漸靜,華燈猶明,簾影輕垂。
狄青這夜入得房中,吩咐宮娥退下,獨自近前喚道:“公主。”語聲低柔,帶笑意,殿中香氣氤氳,燈影映出他披甲未解的偉岸身形。雙陽公主輕輕起身,娉婷如柳,問道:“妾也未寢。千歲深夜來此,有何吩咐?”語聲如珠,含情微顰。
狄青拱手坐於案旁,眼中閃過些微猶豫,片刻才道:“公主,下官有一事,須與你明言。自咱們成婚以來,因國事勞碌,未得長聚。今日終回家園,理應同榻共枕,免負伉儷之名。”言至此,竟帶些羞赧,似怕她誤會,遂續道:“此心非他,實是良緣未全,心中掛懷已久,若再擱置,恐誤卿心。”
雙陽公主聽罷,麵泛紅霞,微垂長睫,低聲笑道:“千歲言語太癡。妾雖為異邦之女,豈是輕浮之輩?今夜相聚,本已勝於夢中重逢,又豈能因你一時情話,便許你全意?況妾身來上國本是奉旨而行,心未能安,如今未徹根底之時,不宜過急。”語罷側首,身形微動,似將軟意拒之門外。
狄青知她心性端莊,不強為親近,隻展顏笑道:“公主賢良,實乃世間罕有。下官所言,並非輕薄,隻是此番回鄉,事務繁重,未得細述。待他日閒時,再共執手共言。”言罷起身緩步而出,回眸一笑,“公主請安寢,下官不擾。”
房門合掩,帷帳深垂,雙陽公主凝眸望燈,心中思潮翻湧。她素性孤清,曾憂嫁於異國之夫,恐半生無望。豈料造化弄人,竟得配一國英雄,不但出將入相,又是太後之親,功勳赫赫,萬民所仰。往昔憂苦如夢初醒,如今得此良緣,豈非前世註定?她暗念仙母點化之恩,又念孩兒狄龍安否,不覺滿懷幽思。卸下金釵珠冠,寬解華裳,獨臥羅帳之中,心事未解,卻也帶著微笑沉沉睡去。
此夜之中,女兒心懷情意未言,男兒卻心繫國事不寐。隻見狄青披衣披甲坐於燈下,翻閱兵書,目光凝重,神情專注。雖在家園,卻未敢鬆懈,四更將至,方纔起身更衣,命家丁整頓鄯善王貢禮,於午門伺候。
天色微明,朝鼓初響。朝房之中,百官聚集,狄青衣冠整肅步入。眾臣向其言道:“千歲,今公主已至,又承天恩,正當告假還鄉,以慰親情。”狄青微拱手答道:“此心早有,但未奉聖允,不敢擅請。”眾臣點頭稱是。
辰時已至,仁宗趙禎升座,百官參拜畢。朝堂肅靜,狄青出班啟奏:“鄯善國公主已於昨日到達,今有鄯善王所遣四官,獻上禮物,已在門候旨。”仁宗趙禎展閱表章,喜色上眉,傳旨命將四車禮物收歸國庫,命鄯善國使留館三五日,不必覲見。
狄青方欲奏請歸鄉之事,仁宗趙禎卻先開口道:“禦弟,弟婦女中豪傑,有佐君之功,朕意欲召之覲見,以示嘉獎。”狄青忙道:“陛下,雙陽公主雖有功績,終屬女流,初來中原,恐難適禮儀,伏乞聖裁。”仁宗趙禎笑言:“卿不必多辭,朕心已決。”
狄青不得已,隻得領旨退下,回府告知母親與雙陽公主。母子姑嫂相對,聞知聖上要召公主朝見,皆大歡喜。惟有雙陽公主臉色微怔,輕聲道:“妾身一介女子,又是異邦之人,初入上邦,便欲朝覲至尊,實覺不妥。”狄青勸慰道:“公主不必憂心,下官當同朝,必護你周全。”
狄太太亦笑言:“這正是天子恩賞,宣你朝見,隻因念你有功於國,若得賞賜,更是榮耀。”雙陽公主卻低聲歎道:“婆婆未識妾心,妾素性淡泊,不喜喧擾。若真要封賞,望千歲能於君前極力辭讓。”
狄青輕笑點頭,心中卻知:此女有誌,不愛浮華,實是世間難得。隻是不知來日朝堂之上,局勢如何,天恩幾許,情義又當何處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