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蘇文貴府中燈火微明。一日早朝之後,蘇文貴歸府與夫人閒坐,忽開口道:“夫人啊,我觀定西侯李義身材魁偉,氣宇軒昂,乃我朝征西大將,如今又封侯拜爵,威名遠播。若將我家賽玉許配於他,既得良婿,又為功臣之後,豈非兩全其美?”
夫人聽罷,輕笑道:“相公既有此意,妾身豈有異言?隻不知李將軍是否允納?”蘇文貴笑著點頭:“這不難。待我稟知平西王狄千歲,由他出麵作主,此事十成可成。”
夫人點頭稱是,夫妻和議,是夜心下已定。
次日,蘇文貴入朝,麵見狄青,將此事一一說明。狄青聞言笑道:“李義忠勇謙和,正堪為良婿。此事本帥自當擔承。”隨即命人請來李義,李義初聞大喜,隨後又惶然道:“小將寒門微末,豈敢高攀相府千金?”狄青笑道:“蘇大人誠心成婚,本帥為主,你便安心應下便是。”李義感恩領諾。
隨後,狄青親請兵部尚書石大人為媒,選定吉期良辰,蘇府、平西王府齊備禮儀,文武群臣亦來賀喜。成親之日,張燈結綵,鼓樂齊鳴,熱鬨非凡。三日之後,李義上朝謝恩,仁宗趙禎大悅,賜賽玉為“定西侯夫人”,恩寵備至。夫妻和美,自此不題。
石玉因戰後歸心似箭,早遣家將回湖南故裡,於長沙府左右購地建新宅,等待狄青還鄉後攜眷迴歸。
狄青兩次平西有功,朝廷封王加爵,滿朝文武無不敬服。楊家天波府諸將亦時常登門敘舊。狄老太君心中暗喜,隻盼得兒媳歸家,與眾族同回故土,門風再興。此時已屆新春,紅梅吐蕊,北風消歇,正是歸心似箭時節。
仁宗趙禎生母李太後端坐後宮,忽然憶起一人:當年流落民間,幾近餓死之時,得一販瓜菜者收養救濟,此人正是今日封安樂王的郭海壽。
十八年前,太後被劉妃陷害,流離市井,食不果腹,郭海壽傾力相助,供她避難。時過境遷,太後複位,郭海壽亦因救母之恩被封為“禦弟”,賜爵安樂王,地位尊崇。然此人自得王封後,依舊居於舊日窯宮,衣食儉樸,行止如舊,毫無王侯之氣。太後心中常思:“恩人雖富,然無子嗣,唯有一女,實為憂心。”思來念去,遂讓仁宗趙禎傳旨,宣郭千歲入京相見。
仁宗趙禎得旨,立遣使臣前往。
郭海壽身居安樂王府,府中不施奢華,衣物器皿皆與庶人無異。他雖貴為王爵,卻仍親自買物出入市集,從不倚勢淩人。夫人雖有怨言,卻知其心正,也不敢多勸。
這日春光晴朗,花影浮動,忽有家將來報:“王爺,聖上聖旨到!”郭海壽聞言,肅然起身,整衣出迎,香案設就,恭候欽差。
聖旨宣讀完畢,欽差道:“太後念及舊恩,特召王爺回宮相見,盼勿遲延。”郭海壽深深一揖:“謝陛下聖恩,孤家即日啟程。”欽差告辭而去。
夫人問道:“千歲何時動身?”郭海壽溫聲道:“母後召我,焉能怠慢?明日即行。”遂彆妻帶八名家將啟程,簡從入京,不鳴鑼不喝道,一路低調,百姓多不識其為王者。
入京之後,文武百官多知其來,鹹來迎接。呼延丕顯親引至府中暫歇。席間兩位大臣行君臣禮,郭海壽急止之道:“天無二日,民無二君。孤家出身微賤,豈敢與列位論禮?以平輩交往,孤家已覺僭越。”
諸官聞之,肅然敬重。席間話及龐洪之事,安樂王連聲稱讚平西王斷奸有方,包大人執法不撓。眾人交杯傳盞,談笑儘歡,直至二鼓方散。
次日早朝,靜山王奏報:“郭千歲候旨於外。”仁宗趙禎聞言大喜,立即宣入金殿。
郭海壽整冠束帶,步入丹墀,伏地待命。金殿之上,鐘鼓徐鳴。
春日初暖,朝霞映照著皇城朱闕,金殿之上,萬方肅穆。仁宗趙禎端坐禦座,忽聞宮外奏報安樂王進朝,心中一喜,朗聲道:“禦弟久不進朝,母後常常懷念,今日禦弟到來,母後想必慰然。”語氣中滿是親厚之情。
安樂王即刻俯身稱謝:“陛下,微臣有何德能,敢勞母後切思。聖恩浩蕩,如江海之深,臣感激涕零。乞陛下降旨,容臣拜參儘禮,以免慢犯天威。”仁宗趙禎卻擺手笑道:“禦弟,你非朕同胞,然朕母子重聚,全賴你一片孝心救母之恩,今日休拘君臣之禮。”說罷,即令內監引安樂王入內,參見太後。
宮門重重,華光映壁,長廊之內香氣襲人。太監領王爺直入太後宮中,一路通傳,太後得報,欣然起身,命宮娥開門迎接。安樂王跨步而入,俯身拜伏:“母後孃娘在上,郭海壽叩見。”太後見其風采依舊,頓時欣慰,親自前來,命人攙扶起身,道:“孩兒,你休行大禮,隻依常禮便是。”親手牽引入座,命人設位,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王爺請安已畢,太後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緩聲道:“兒啊,為娘日日思你,自你彆後,音訊渺渺,夜夜難安。你妻可安否?孫女可長進乎?”王爺恭敬稟道:“托母後洪福,家中安和,兒媳賢惠,孫女伶俐,臣兒亦時時思念母後,但未奉詔,不敢擅自入京。”
太後聞言,輕輕歎息,語帶責憐:“你太過老實了。若非你,母子焉能得見今日天光?你救母大恩,為娘與今上皆不敢忘。你若願居京中,便於宮側建宅安居;若戀舊居,每年也須多入京省視。就算聖上未發旨意,你自可來往,無人敢罪你。”
郭海壽連聲應諾,感激不儘,內心熱流翻湧。宮娥奉上玉盞香茶,香氣氤氳,溫潤如春,王爺捧盞啜飲,回想彆離數載,母子竟得重聚,心間如夢。片刻間,宮女已排上酒宴,太後親為設席。郭海壽叩謝母恩,兩人執盞相對,談笑滿堂,儘敘彆情。
宴罷,霞光已褪,宮燈初上。郭海壽起身請辭,道:“母後,兒今日暫宿呼延府,以慰舊情。”太後依依不捨,執手叮囑:“你不必日日上朝,隻管在呼延府安歇。你須常來宮中陪伴,為娘這心才安得住。”郭海壽應諾拜彆,辭彆母後,乘輿前往呼延府。
夜色如水,郭海壽臥於呼延府書房之中,窗外月明如練,燭光輕晃。他望著案上素箋,不覺陷入回憶。昔年賣菜為生,困苦備嘗,供養太後於草廬之中,風霜雨雪,不曾退怯。今朝卻榮登王位,宮中設宴,恩寵無限,回首往事,恍若隔世。他閉目長思:“但願夫人得順產一子,接續郭家香火,則此生無憾。”
鎮西侯劉慶歸至故鄉,見父母妻兒,一家相聚,其樂融融。父母妻兒問起征伐西夏之事,劉慶娓娓道來,苦樂參半,不在話下。飛山虎亦於鄉中多住一月,將狄青親筆書信與金銀交與李繼英,叮嚀再三後,彆父母、辭妻兒,複赴京城,入平西王府安身。
張忠此時在雄關苗府已成親月餘,一日回朝覆命,入平西王府參見狄青,言明婚事已畢。翌日早朝奏報聖上,聖上聞之大喜,恩封苗氏為誥命夫人,親賜鳳冠霞帔,賜宴宮中,寵遇隆厚。
數日之後,孟定國、焦廷貴亦自邊關回朝,具述各項公務,細細稟明。狄青席間笑道:“張賢弟、李賢弟,爾等宅第已成,可打點歸鄉之事。”張忠、李義同聲應道:“待嫂嫂自鄯善國至,護送千歲母子還鄉,再請旨迴轉。”
狄青聞言微笑,內心感動,點頭道:“賢弟情意深重,感佩之至。”當日便設盛宴相待,差人前往趙府迎石玉到來,與五位兄弟同席飲宴,談笑風生,席間豪氣充盈,不勝歡娛。
時值三月中旬,春色正濃。鄯善國王接旨詔女歸朝,不得違命,隻得命四位重臣、二十四名宮娥、四名太監,領三千甲士護送雙陽公主啟程。宮車寶輦、玉器金物、錦被絲綢、香料禮品,儘裝車中,另備四車貢禮,表章一道,隨行進奉中原。
至四月初春,桃紅柳綠,風輕日暖,一路山川如畫。雙陽公主行至雄關,回望西方故國,百感交集,鳳目中不覺垂淚。她心思細膩,孝德溫良,此去雖歸本夫之家,然一彆父王,或難再見,此情此景,怎不肝腸寸斷?
關外春風陣陣,吹拂她鬢邊珠翠,雙陽公主強忍哀思,低頭不語,珠淚暗灑衣襟。身後護衛行列井然,山河蒼蒼,前路已指中原。她深知,這是新的起點,更是命運的歸處。她挺直腰身,輕撫眼角,目光轉向前方,再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