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捲著落葉掠過刑場,黃昏裡寒意愈重。塵沙尚未落定,地上仍殘留著孫秀被斬時濺下的血痕。
國太伏在地上,正與女兒龐飛鳳、幾個仆婦一同收拾孫秀的屍身。斷首與殘軀剛剛合攏,血跡尚溫,衣衫破碎,她老眼昏花,卻一寸一寸辨認,生怕錯了。
那不是自家之人,卻是為自家去死的人。
遠處忽有內廷車馬而來,黃幡輕搖,塵土翻起。前引一名宦者,正是何榮。
何榮下馬,向國太拱手低聲道:
“國太,陛下念貴妃舊情未斷,又念龐氏多年侍奉,特賜黃金千兩,以為安置之資。萬歲口諭:貴妃現寄舊第,不得宣揚,須妥為照應。此事屬密,不可外泄。”
說罷,將數隻金箱奉上。
國太怔怔望著那金箱,又望向刑場中尚未散儘的血跡,雙膝一軟,跪倒在地,聲音發顫:
“我女尚在……天家終究還記得她。”
龐飛鳳扶著母親,淚水止不住地流,卻不敢出聲大哭。
龐龍站在一旁,臉色陰沉,咬牙道:
“母親,父親雖活,卻被削職逐歸,姐姐被幽在外,龐門一朝傾塌,皆因包拯、狄青逼迫聖上。此仇,此辱,豈可不報!”
國太低聲喝止:
“住口。你父尚在,你姐尚生,已是天幸。若再妄言,隻怕連這點餘路都斷了。”
龐龍卻冷笑一聲,手指死死攥緊:
“暫忍而已。”
他回頭望著刑架上的血跡,目光如刃。
“孫秀死在此處,他日,我必叫那二人血灑同地。”
孫秀的夫人抱著孩兒,在一旁哭得幾近昏厥。國太強忍心中翻湧的悲意,低聲勸她:
“你夫既去,你且帶孩兒回鄉,守住香火。莫叫孫門就此斷絕。”
哭聲在寒風中低低迴蕩,圍觀之人無不動容。
然官府文書早已下達,包拯所遣差吏隨即前來,命國太一行三日內離京,不得久留。
當夜便啟程返鄉。
沿途百姓遠遠觀望,低聲議論不絕:
“龐洪當年倚著女兒得勢,橫行無忌,如今雖未死,卻被削官歸田,也算報應。”
“那龐門惡行多少?強占田產,霸人妻女,哪個不恨?今日隻倒了半邊門楣,已算天寬。”
“幾個龐家子弟更不是好物,仗勢欺人,害了多少閨女?早晚還要有報。”
這些話字字如刀。
龐龍聽得分明,麵色卻冷得可怕,一言不發,隻在心中立下毒誓——
辱我父者,辱我姐者,他日必以血還。
一行人晝夜兼程,風餐露宿,行了月餘,方抵故裡。地方官接了朝廷文書,按例交割安置,二名解差覆命回京。
龐洪雖被免死,卻失去權勢,門庭一落千丈。
龐龍為長子,年方弱冠,無子嗣。其下三弟龐虎、龐彪、龐豹,個個驕橫慣了。往日倚仗父姐權勢,在鄉中橫行無忌,如今雖失靠山,凶性卻半點未減。
他們依舊強娶良女,擄掠婦人,欺壓鄉裡。凡有姿色者,不論婚配,皆成獵物;若敢反抗,輕則折辱,重則喪命。
鄉中百姓私下傳言:
“入龐門,如入狼穴。”
這一日,龐虎在街上行走,衣著依舊華貴,神色張揚。忽有一名家丁飛奔而來,麵色慘白:
“二爺,大事了!”
龐虎喝道:“何事慌張?”
那家丁壓低聲音:
“孫秀已斬,太師爺雖活,卻被削官逐歸。國太與大娘娘已回鄉,正在碼頭歇腳。”
龐虎如遭雷擊,喃喃道:
“我父……冇死?”
隨即目光一冷:
“那更好。”
他翻身上馬,直奔碼頭而去。
與此同時,龐彪遊街而行,百姓一見其影,紛紛閉門掩戶,女子遠遠避走,連白髮老嫗都驚惶失措。
龐門之惡,流毒甚遠。
昔年仗著龐洪權傾朝野,一門飛揚跋扈,視百姓如草芥;如今一朝失勢,朝堂翻覆,民間卻隻覺一口惡氣吐出。街巷之中,人人避談龐門,然暗地裡,冷笑與咒罵卻如暗潮湧動。
風起青萍之末,仇火藏於心腹。
龐門雖未滅,然其勢已折,其恨卻更深。
夕陽斜照,市井喧囂。龐彪披著錦袍,腰懸長劍,身後七八名家將隨行,仍舊在街上橫行。他目光如狼,掃過沿街窗戶與鋪麵,似在搜尋可下手的獵物。百姓遠遠看見他來,紛紛掩門閉戶,婦人牽著孩兒躲進屋中,彷彿野獸入市。
忽有一名家將龐壽急奔而來,臉色慘白,氣都未喘勻,便壓低聲音道:
“三爺……大事不好了!”
龐彪不耐煩道:“何事慌成這樣?”
龐壽聲音發抖:
“京中來信——孫秀已被斬首!太師爺被削去官爵,逐出朝堂!大娘娘也被送離宮中,現寄在舊第。國太與大國舅正自水路歸鄉,此刻船已靠岸了!”
龐彪如被雷擊,猛地後退一步:
“我父……冇死?”
龐壽點頭如搗蒜:“命是保下來了,可權勢儘失,如今等同閒人!”
龐彪麵色先是蒼白,隨即一點一點變得猙獰。
“削官……逐出……被人踩到泥裡?”
他忽然低笑起來,笑聲陰冷。
“這比殺了他還狠。”
他翻身上馬,一鞭甩出,朝碼頭狂奔而去。
與此同時,龐家四弟龐豹正在陝西一處酒肆中飲酒。這酒肆名喚“嶽陽館”,素來是富戶豪商聚集之地,往日人聲鼎沸。
可今日,忽然掌櫃慌慌張張闖入,大聲道:
“諸位快走,今日歇業!”
眾人一愣:“好端端的,怎就歇了?”
掌櫃臉色發白,低聲道:
“龐家四爺來了!”
這話一出,酒客們麵色齊變,杯盞落地,桌椅翻倒,轉眼間便逃得一空。
唯有一名山東來的客商仍坐不動,濃眉大眼,身形魁梧,名喚李大麻。他不知龐門凶名,冷笑道:
“不過是個仗勢欺人的公子哥,怕他作甚?”
掌櫃急得直拉他衣袖:
“李爺,那是要命的人物!”
話未說完,蹄聲已至。
龐豹率人闖入酒肆,目露凶光,大喝:
“哪個狗膽包天,敢在爺麵前裝橫?”
數名家將一擁而上,將李大麻圍住。李大麻見這陣勢,膽氣頓消,連忙跪倒:
“小人有眼無珠,饒命!”
龐豹抬手正要發作,忽有一人衝入,高聲喊道:
“四爺!快回府!出大事了!”
龐豹怒道:“什麼事比打人還急?”
來者正是龐祿,跪地急道:
“京中來報,孫秀已被斬,太師爺削官歸田,大娘娘被送出宮。國太與大國舅已在歸鄉途中,船已靠岸!”
龐豹如被抽空了力氣,臉色瞬間灰敗。
“這話當真?”
“千真萬確!”
龐豹一咬牙,轉身便走,甩下一句:
“算你命大。”
轉瞬已不見蹤影。
酒肆中倖存的幾人麵麵相覷,掌櫃一拍大腿:
“好!龐門勢儘,這地頭總算能喘口氣了!”
李大麻也哈哈大笑:
“削官比砍頭還狠,看他還怎麼橫!”
眾人紛紛稱快。
訊息很快傳遍鄉裡。
“龐洪被趕出朝堂!”
“龐妃被送出宮門!”
“孫秀已斬!”
這些話像風一樣吹過街巷。往日被龐門欺壓的人家,無不拍手稱快。多少女子遭擄,多少人家破碎,如今雖未見血,卻如烏雲散儘。
夜色漸沉。
碼頭之上,舟船靠岸。龐龍與三弟齊立船頭。行李、金箱與隨行仆從已備好。
國太被扶下船,麵容憔悴。龐龍急問:
“母親,我父與長姐如何了?”
國太紅著眼,將京中之事細細說來:
孫秀如何頂罪,龐洪如何被免死削官,貴妃如何被送出宮門,寄居舊第。
三兄弟聽得胸中血湧。
龐虎怒吼:“這是羞辱!”
龐豹咬牙:“比殺了他們還狠!”
龐龍臉色陰沉如鐵:
“包拯、狄青……他們用國法與權勢,將我龐門踏入塵泥。”
他緩緩抬頭:
“從此之後,我龐家隻剩一條路——”
“記仇。”
國太含淚道:
“先將你父與你姐安頓,再論其事。”
話音未落,一道身影走入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