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府群英記 第353章 抑惡揚善

天光未破，五更將至，朝房內燈火通明，銀爐煙嫋。冷風穿殿，吹得簾角微卷，卻不掩殿中文武百官眾王侯將相齊聚的熱意。文武百官早已就位，隻為一睹那傳說中死而複生的虎將平西王狄青。君臣久彆重逢，皆懷期盼。

忽聞宮道之上傳來皮靴叩地之聲，平西王狄青身披青甲，佩劍束腰，神情肅穆，從容踏入朝房。四虎將列於其後，步步生威。眾官一見，紛紛拱手致禮，言語間皆是感佩：

“平西王死中得活，真是忠魂不泯。”

“蒼天佑我大宋忠良，包大人神機妙斷，挽回社稷一將。”

平西王狄青還禮道：“列位千歲、大人，小將一介匹夫，愚拙無謀，偶得再生之機，實仗聖恩浩蕩，列位提攜，焉敢當此厚賞？”

眾臣尚欲再問，忽聞殿外輕敲龍鳳鼓，接著景陽鐘聲緩撞，三通金鼓響徹天闕。眾官肅容入朝，分列兩班。平西王狄青則在午朝門外肅然侍立，麵如寒冰，心如止水。

片刻後，值殿內官傳旨：“宣平西王狄青入殿。”

包拯出班奏道：“陛下，狄青精神已複，候宣多時。”

仁宗趙禎坐於龍椅之上，聞言點首：“宣他進來。”

不一會兒，隻見平西王狄青正衣冠，步履穩健，昂然入殿。行至殿前，拜伏於地：“罪臣狄青叩見吾主，願陛下萬歲無疆。”

仁宗趙禎目光灼灼，凝視愛將良久，神情激動，忽然開口：“禦弟平身。”

包拯在旁一聽，心頭一震，自古君臣有彆，陛下卻喚平西王狄青為“禦弟”，此情此意，非同尋常。

仁宗趙禎緩緩起身，步下金階，麵帶感慨道：“禦弟自西征以來，屢立奇功，征戰不息，朕欲待卿歸朝，同享榮華，惜因一念疏忽，使你受冤遠放。自聞你殞命之訊，朕日夜悲思，心如刀割，隻恐今生再難相見。今日得卿還陽歸來，皆賴包卿不辭艱險，救回卿命，此乃朕之萬幸！”

平西王狄青聞言，伏地拜道：“陛下洪恩，微臣粉身難報。臣罪未滿，卻遭冤死，魂墮陰界。後得閻君明察，知臣命數未絕，乃因征戰殺孽太重，冤魂所纏，一載羈留鬼關，方得重返陽世。後又承閻君引路，至烏台告狀，賴包大人施法援救，得還陽之機，又蒙陛下寬宥，赦免舊罪，微臣感恩無地，唯有以死報國。”

包拯聽得狄青言語，心中暗自好笑：“這廝鬼話連篇，倒也講得煞有其事。”

仁宗趙禎卻信以為真，微微一笑道：“此事雖奇，卻也天命難違。你雖征西殺敵無數，然皆為護國之舉。況今西夏再犯三關，邊境城池連陷，三關兵危在旦夕，非你不能領兵救援。”

平西王狄青卻俯身奏道：“臣愚魯無能，年尚輕，纔不足恃，朝中英雄眾多，自當有堪大任者，臣不敢誤國，乞歸田奉母，謝恩而退。”

仁宗趙禎聽罷，麵色凝重，緩緩道：“禦弟狄青，你乃忠臣之後，戰功赫赫，今退避三舍，誰與朕共扶大業？若汝不往三關，誰人可擋西夏？朕命你領兵出征，收複失地。若能解三關之圍，朕當重賞於朝，傳世之功，儘歸於你。”

狄青見天命難違，心知若再推辭，隻惹陛下不悅，遂躬身叩首：“微臣領旨。”

仁宗趙禎大喜，當即加封平西王狄青為“平西總帥”，兵權全授，任其調度。

此時左班之中龐洪忽出列跪奏：“陛下，臣曾驗得西夏所獻珍珠旗為偽，此為欺君之罪。若不伐儘西夏，恐他邦效尤，伏乞陛下聖斷。”

仁宗趙禎略一沉吟，點頭道：“龐卿所言不無道理。但朕不欲再起兵亂，卿且命禦弟將假旗攜回三關，換回真旗，彼若順從，則罷兵是福；彼若不服，再行征討未遲。”

狄青領命：“臣遵旨。”

仁宗趙禎隨即傳旨內侍前往庫房，取出珍珠旗，親交於狄青手中。龍紋寶旗在手，金光閃爍，殿上群臣儘皆肅然，彷彿見證大宋再起風雷之兆。

朝陽初升，金光灑滿宮闕，鐘鼓方歇，仁宗正欲起駕退朝，殿中忽又一人自班列中穩步而出，正是包拯。他神情肅穆，聲如洪鐘：“臣包拯有本奏聞。”

仁宗轉身，道：“包卿有事，且奏來。”

包拯挺身奏道：“臣奉旨施法，救回平西王之性命，使我大宋忠良得以還陽為國效力。然奸相龐洪，一意排擠陷害，如今雖未得實證，然其暗害忠臣之心路人皆知，臣請陛下降旨，貶龐洪三級，以正朝綱。”

仁宗思及龐洪立狀訟死狄青一事，又念包拯確實救人有功，遂頷首道：“既有主狀在前，便依卿所奏。”隨即下旨，令龐洪降官三級。朝議至此告一段落，眾臣紛紛退出午朝門外，各自回府。

狄青自殿中歸來，回到平西王王府，早有六位將軍整衣迎出，一路陪同入內。廳中老太君早候多時，一見兒子歸來，便緊握其手，雙目含淚。狄青跪於母前，將廟堂之上所議一一陳述。

老太君聽後，眉頭微皺，複又舒展，歎息一聲：“兒啊，為臣本就該報君之恩。既是聖上親命，豈能違逆？你自當奮勇出征，凱旋歸來，慰我心願。”

平西王狄青低首道：“孩兒本無二心，此番出征也非三月五載所能了結。朝廷兵權在握，眾將從命，孩兒隻念老母年邁，無人照料，放心不下。”

老太君目光如炬，輕輕撫他頭頂：“自古忠孝難全，兒既為國出力，娘便為你守家。你隻管安然上陣，不必為娘牽掛。”

一旁四虎將、焦孟二將亦齊聲道：“太太之言極是，千歲自當不負所托。”

狄青即定下出師良辰，行文兵部，調發十萬精兵，命焦廷貴與孟定國前往教場統管軍務。四虎將悉數隨行，不另設偏將。

次日，狄青循禮辭遍文武重臣，先往各王府、崔信、文公、包拯等人府邸告彆，俱得贈言相勉。後又專程至天波府拜彆佘太君。老太君年高德重，見狄青忠誠複出，亦喜亦悲，拊肩叮囑：“西北戰事凶險，願汝馬踏三關，平定外患。”

狄青亦拜彆南清宮，麵見太後。太後見他神采奕奕，慰語未幾，便怨聲起：“侄兒啊，那龐賊陰狠毒辣，未得國法懲治，實乃天理難容。但你今既領兵為國，事事小心，莫叫奸人得手。”

平西王狄青俯首道：“承太後訓誡，小侄不敢怠慢。”

潞花王亦在殿中，對狄青語重心長：“表弟，此去三關，不可心有旁騖。待你破敵奏凱歸朝，若龐洪再露馬腳，自有聖斷，奸佞終不得久安。”

狄青拱手：“表兄所言，銘刻在心。”

狄太後命設酒宴於南清宮中，潞花王設席於西廂。母子、表弟兄對飲話彆，情意繾綣，終歸一彆。飲罷送行，狄青再叩謝辭，迴歸王府。

龐洪自降官三級後，心頭鬱結難解。閉門不出，日日悶坐書房，憤恨填膺：“此番栽於包拯，皆因那孽障狄青未死。”越思越怒，終於修書一封，命家將火速送往雄關，遞與女婿孫秀。

信中密言叮囑：“賢婿留意，狄青已複生，包拯救他還陽，今又奉旨提兵而至，必為心腹大患。吾用儘心計不得其死，今望賢婿設法除之。”

家將領命，暗道飛鴿傳書。龐洪送走信使，眼望西北蒼茫之地，咬牙低語：“若不早除此人，老夫寢食難安；一日不除，便是一日的心頭之恨！”

彼時聖上之所以未掣孫秀回朝，不過因當前雖為邊關告急，然正值盛夏停征罷戰時節，邊庭雖亂，尚無兵敗之虞；且如今五虎將、狄青俱領兵前往，已有良將在任，是以暫緩調令。

平西王狄青為避暑調兵，特定立秋之後吉日啟程。光陰如流水，眨眼便至七月初旬。至七月十一日，狄青於王府整裝，先至宮中麵聖請辭，複至兵部點將，一應事務早已安排妥當。

兵部統籌十萬精兵，個個精壯雄悍，聚集教場，旌旗蔽日。狄青命焦孟二將親自坐鎮教場操閱，一一檢點；諸將也循例再赴南清宮辭彆潞花王、狄太後，皆得深言叮囑。

潞花王拍其肩曰：“表弟安行，舅母安在，我自照應，不必憂心家中。”

狄青點首稱謝。與狄太後母子之間彆語如泉，千言萬語難儘。

返府之後，狄青率四虎將、焦孟將軍入內，拜辭老太君。太君強忍彆離之淚，拂袖笑道：“去吧，願你旗開得勝，早早歸來。娘老了，不打緊，你心安，娘也安心。”

平西王狄青跪拜：“孩兒不孝，不能左右親前儘孝。惟願凱旋歸日，再敘膝下天年。”

六將齊齊叩首承諾：“請太太放心，千歲有我等在身前，定保其安。”

席設府堂，酒香四溢，將軍紛紛舉杯，飲至儘歡。席間石將軍忽道：“千歲，小弟欲往趙王府辭彆母親與嶽丈嶽母，再拜過郡主，旋即歸隊。”

平西王狄青頷首：“賢弟正應如此，早去早回，莫誤征期。”

石玉即刻起身，翻身上馬，馳往趙王府。離情彆意之語自不必言，一程之彆，重在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