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府群英記 第343章 誌得意滿

遊龍驛中寒風蕭瑟，殘陽斜照，照得遊龍驛滿地血色般的昏紅。屋簷下垂的簷角掛著未乾的淚痕似的水珠，風過即搖，彷彿替忠臣哭泣。驛館門前懸起白幡素帛，棺木橫陳，一派肅穆森然。哀樂聲聲，笙簫沉鬱。平西王王府眾家將、使女、幕僚皆披麻戴孝，滿麵悲切。將士們換上白甲，垂頭無言，隻聽馬蹄雜亂、車輪不息，京中文武官員三十餘人已陸續趕至。

張忠披著重孝，麵如鐵灰，心頭卻如滾鍋沸湯。他守在靈堂前，躬身迎接來賓，卻時時目光瞟向棺中那一抹沉眠。他知狄青並未死去，隻是依王禪老祖所授之計，吞丹伏屍、詐死避害。而這場喪禮，正是遮人耳目的權宜之計。

狄太後本欲親赴祭奠，終是顧慮非議，隻差潞花王前來代祭。老太君早已知情，心下雖明，麵上卻含淚低語：“忠侄，我兒明明氣息俱無，冰冷如石，你為何言他未死？”張忠叩首道：“伯母莫急，大哥遵師遺言，七七四十九日之內不發棺，內中靈丹護體，到期服下一顆複生丹藥，便能甦醒。若過期未動，方是真歿。此計非凡人可解，還望伯母寬懷忍耐。”

老太君聽罷，雖心痛如絞，終是定住了神誌，佯作哭嚎，痛不欲生，引得眾人皆信其真。

這日，包拯身披官服，神情冷峻而來，站於驛外，一眼便掃見龐洪，冷聲質問：“龐國丈，此事蹊蹺，朝廷名將忽爾亡故，豈可不驗？下官請旨前來驗屍。”龐洪心頭一凜，強作鎮定：“聖上仁心，不願驚擾忠魂，已降旨免驗。包大人怎可抗旨？”包拯眼神一厲，言如釘鐵：“狄王爺英勇無雙，忽染重病暴斃，百口莫辯，若不親驗，豈能對得起天理良心？”

龐洪臉色鐵青，手心汗濕，嘴上卻仍強撐：“包大人此言差矣，陛下之意，豈容違逆？再者……屍身若驗，恐汙忠魂……”包拯怒道：“朝廷重臣橫死，若是冤情不明，豈不九泉含恨？聖旨雖下，然臣子亦當儘責！”

眾王公百官聽了，雖心知包公鐵麵，亦覺話中有理。唯有潞花王低聲道：“孤家與平西王有表親之情，也要一觀。”

龐洪見狀，不得不陪同而入，心如擂鼓，腳步沉重。

張忠立於靈柩前，遙見包拯而來，趕忙攔道：“大人恕罪，我家主帥死因明白，實是冤魂索命，曾有遺言：斷不可驗。”

包拯不為所動，沉聲道：“張將軍，汝忠義我知。但今日非為追究是非，乃是舊臣一彆，望斷餘恨耳。”說罷，自引眾人上前開棺。

棺蓋啟開，眾人屏息，霎時間靜若寒潭。隻見狄青麵容肅穆，神態安詳，肌膚未腐，彷彿沉睡而非死。包拯喃喃自語：“平西王，你為社稷出生入死，今方息戰，卻不得安寢，實乃天道不公。若真有冤結，下官定要還你清白，還你公道！”

龐洪聽罷，背後冷汗直流，強笑道：“包大人不愧名臣，與亡者說話，可惜他……如何迴應於你？”

包拯眼神森寒，看了龐洪一眼，道：“他是否能答，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龐國丈，若日後驗得一絲不明之處，包某斷不輕饒！”

龐洪麵色慘白，唯唯而退。

張忠暗中握緊拳頭，心道：四十九日之後，主公若得甦醒，必還世間清白，龐洪小人之計，終究難逃昭雪之日！

驛中風聲低迴，冤魂未散，忠魂未泯，天道昭然，終有一日雷霆震怒，奸臣必誅，忠良當雪其恥！

夕陽西下，天邊餘暉如血，將遊龍驛染上一層悲涼的紅。包拯麵沉如水，立於院中，與龐洪隔窗而語。國丈笑意陰冷，語含譏諷：“包大人既能日斷陽間，夜查陰府，何不查出狄青是死是殺，自可消你心頭之疑。”

包拯一聽，不怒反笑：“老國丈休得巧言欺世，冤家有頭，債有主。若狄王真有冤情，下官自會一力追查，斷不容奸邪矇混。”

此語一出，內室老太太已然聽得分明，心頭一緊，暗歎道：包大人果真赤膽忠心，句句如刀刺破奸臣偽飾。倘非師尊之計，狄兒險些真死於龐洪之手。若讓包拯驗屍，不出真情，豈非自取羞辱？

當下命丫鬟傳話：“啟稟大人，千歲爺乃是急症而亡，非為冤死。若真有冤情，自有陰靈顯報，求大人毋須再驗。”

包拯聽罷，眉頭緊皺，暗想：婦人愚見，不識良苦。下官一心為公，不偏不倚，既是母親如此言辭，也隻得罷了。他歎息一聲，自語：“閉門不管窗前月，任爾春花落複開。”

潞花王此時心頭亦是隱隱作痛，知其中情勢不明，卻也不好多言，隻得同包拯轉身離驛。龐洪見狀，故作大度，揚聲笑道：“包大人既回，久留片刻又何妨？”包拯不理，潞花王亦不顧。眾王公大臣代君祭奠已畢，各自離去。

龐洪得意洋洋回至府中，在書房內撫髯而笑，自語道：“狄青一死，老夫總算除了心頭大患。包黑子，你與老夫本無冤仇，何苦事事與我作對？若非那老婦愚鈍，不讓驗屍，你豈能就此罷休？如今天助我也，命運果真在我手中。”

然而遊龍驛內，卻是一派悲涼氣象。次日，朝廷遣使收驗千歲靈柩。馬蹄聲、車輪聲交錯不絕，百官齊至，滿院肅穆。封棺之際，眾人見狄青遺容，不禁潸然淚下。潞花王跪地痛哭，泣不成聲。老太君抱棺大慟，幾度昏厥。孟定國、焦廷貴知其身亡，哀慟難抑，英勇之淚滾滾而落。

“千歲啊！”孟定國跪地痛哭，“你一身忠勇，沙場建功，如今竟喪身異地，留孃親白髮人送黑髮人，叫人如何不悲？”

焦廷貴更是怒吼如雷：“千歲！你斬西夏兵，破敵營，何等英雄，怎可怕起些個鬼魂！若那群冤魂敢現老子眼前，拳腳之間叫他形神俱滅！”

眾人不知真情，隻當狄青果然亡故，未曾察覺端倪。蓋棺之時所用棺木，為張忠早備妥之推筍封，非用釘封，乃為他日開棺留轉圜之地。如此佈置，合乎常例，無人起疑。

實則，此乃王禪老祖之神丹妙用。狄青吞服靈丹，便可假死四十九日，此間便能避奸臣之害。此番收驗，官員離去，張忠與石玉心知天機不可泄，遂暗中謀劃。

“來朝我們去城外三裡尋地安置，”張忠對老太君道，“待眾官散去，再將狄兄移棺隱匿。”

老太君點頭道：“賢侄所言極是。”

當天夜裡，老太君扶轎歸府，張、石二人喚孟、焦送老太君先歸。二人策馬直奔郊外，尋得一處破廟——天王廟，昔年曾傳鬨鬼，數載無人問津，如今荒草遍地，瓦礫零落，正合隱匿之地。

張忠打量四下，廟內三進深堂，後院尚有灶房耳室，雖冷清破舊，卻不失遮風避人。他低聲道：“此地可藏大哥。”石玉點頭稱是。

二人不曾回驛，當夜星光下快馬回府報與老太君，老太君感激涕零：“二位賢侄若非心細如髮，老身焉敢安坐？”

張忠笑道：“伯母放心，小侄等願為千歲赴湯蹈火，萬死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