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府群英記 第331章 欲蓋彌彰

庭院深深，日色沉沉，開封府內，烏雲壓頂似的沉重氣氛令人窒息。堂上包拯黑臉正容，手撫驚堂木，目光如電。隻聽他冷聲喝問道：“楊滔，你還敢說被殺的真是你女兒？隻怕你口口聲聲是花言巧語，句句是謊！”

楊滔強作鎮定，麵上卻有一絲冷汗滲出，拱手說道：“大人，下官豈敢欺瞞天聽，鳳姣果是舍下親生女兒。”他話音未落，隻聽包拯朗聲命人：“傳小姐上堂！”

鳳姣一現身，滿堂皆驚。她神色怯然，卻也悲容盈麵。包拯目不轉睛地望著楊滔，冷聲道：“楊滔，你可認得她？”

楊滔抬眼望去，霎時間麵如死灰，眼中寫滿了驚駭、愧悔、痛悔與羞懼。他喉頭微動，竟一時說不出話來。若能插翅飛逃，他寧願此刻遁入九霄雲外，若能鑽入地縫，他定會就地遁形。

包拯拍案怒叱：“鳳姣是你親生女，你還能抵賴嗎？那四個丫鬟是人家收買，那你女兒也是彆人買囑來的不成？”

鳳姣聞言，眼神一變，頓覺心驚：“隻道父親已將一切招出，原來是包大人用計將我引至堂上。我這才明白，包公果然神機妙算，用計巧妙無痕！”她跪倒在地，淚如泉湧，“父親，是女兒害了您啊！”

包拯沉聲喝問：“楊滔，案情已明，你還有何話可說？若再不招供，隻能動用刑具了。”

楊滔一聽，內心翻騰不止。他不是不知包拯素來鐵麵無私，從無冤枉好人，也從不放過奸佞。如今四麵楚歌，若再抵死不招，隻怕身受酷刑後還得吐實。念及於此，隻得一五一十將真情招出，供出幕後真凶便是當朝太師龐洪。

包拯見他認罪，當即命人將鳳姣與四婢帶回後堂，遣張龍、趙虎往龐府請國丈來問話。

此時狄青方知案中曲折，才恍然悟出真相。原來黑利之妻飛龍公主為報夫仇，喬裝男裝混入中原，龐洪藉機設局，欲置自己於死地。幸賴包拯審斷明察，今朝真相得以昭雪。狄青心中雖恨龐洪奸惡，然思及己未察飛龍公主來曆，仍覺有虧，心情百味雜陳。

龐洪府中早已獲知訊息，聞聽包拯已審出原委，不禁大驚失色，汗如雨下。他踱步庭前，喃喃自語：“這黑賊真不是尋常人等！此番審出了實情，老夫怕是也走不了啦……”

正在驚懼不安之際，家人來報：包拯派張龍、趙虎登門傳喚。龐洪一聽，拍案怒斥：“包黑好大膽子，竟敢傳我！老夫豈是你能請得動的？”隨即命人回覆，說：“有話明日朝堂再議。”

雖口出強硬之言，他心底卻波濤翻湧，不得安寧，旋即悄然前往後宰門，要麵見宮中之人。

張龍、趙虎二人未得龐洪應允，隻得回衙覆命。包拯便命押解楊滔下天牢，鳳姣與四婢發還楊府，狄青暫回王府。包拯當晚親筆撰本，將一切審訊細節寫得分明，準備次日朝堂奏聞。

狄王爺回府，將審訊實情詳述於母親。太夫人聞之，悲憤交加，長歎道：“龐洪這老賊，居然設此毒計，要害我兒。竟有那飛龍公主喬裝混入中原，隻為報仇雪恨。若非包大人明察秋毫，哪有你今日平安歸來？”

狄青拱手愧道：“孩兒有失察之罪，致使敵人混入軍中，幾壞國家大事。”

太夫人卻道：“兒啊，這番錯不至死。若真遭罷黜，歸鄉避世，反得清靜逍遙。隻盼聖上明斷。”

鳳姣與丫鬟們歸府之後，淚如雨下，撲倒母親懷中哽咽道：“娘，是女兒害了父親，皆因我將實情招出……”

她跪地痛哭，淚眼迷濛：“父母養我至今，恩情未報，卻成了禍患之源。我寧願今日死去，也不願苟活於世，揹負害父之名……”

夫人撫她雙肩，泣道：“我兒且莫自責。龐洪是禍首，非你之罪。你父自甘趨炎附勢，不聽為娘之言，執意投靠奸臣，妄圖陷害狄青，如今遭此大禍，實乃咎由自取。再說，丫鬟們受刑招供，也是包大人之計，怪不得你。且等聖上明斷，再作計較。”

龐洪心如火焚，悄至後宰門，欲麵見宮中女兒龐妃。守門太監丁忠見他到來，陰笑道：“國丈，許久未至，今番來此，莫不是有話要對娘娘說？咱家便去通稟一聲。”龐洪眼神一沉，低聲道：“丁公公，若萬歲尚在宮內，便不必通傳……”

珠簾輕垂，處處透著皇家宮廷的華貴靜謐。丁忠小步趨入，垂首稟道：“啟稟國丈，萬歲如今在昭陽宮，娘娘請您登望花樓相見。”

龐洪輕輕點頭，拂了拂衣袖，神情間雖若無事，眼底卻藏著一絲愁緒。他緩步而行，沿著長廊來到望花樓下，遠遠便見女兒龐妃已立於梯首，身著淡粉宮裳，扶欄凝望。見父親到來，她忙低聲喚道：“爹爹，小心階梯。”

龐洪步履沉穩登樓，禮數既畢，龐妃親切讓坐，柔聲問道：“爹爹許久未來，近日可安？母親身子可還安穩？”

龐洪勉強一笑，道：“你娘身子還好，我也無恙。”

龐妃微微頷首，繼而輕聲歎道：“女兒近日常憶及爹爹，正打算差人去府中探望。不想你竟親來，可是有何要事？”

話音剛落，宮娥奉茶上樓，龐洪瞥她一眼，隨即朝女兒暗使眼色。龐妃會意，輕揮玉手，道：“你們都下去罷。”待樓上隻剩父女二人，龐洪方低聲道：“女兒，此番為父前來，並非閒話家常，實是因一樁大事愁緒難解，特來與你商量。”

“爹爹請講。”龐妃神色凝重。

龐洪歎息一聲，將“西夏國飛龍公主潛入中原，欲刺狄青，反命喪王府”一事一一道來，語氣間滿是焦躁：“如今包拯秉公審理，案情一旦查明，事情便難收拾。為父一身欺君之罪，叫人無處可躲。若換旁人審理，尚可從中斡旋；偏偏是這包龍圖，他為人剛正不阿，不留絲毫情麵。你且想想，若讓他將實情查個水落石出，為父如何自處？隻得倚仗你這貴妃之尊，於萬歲前麵斡旋一番，為父圖個脫身之法。”

龐妃聽完，沉默片刻，低聲道：“爹爹，你與狄青究竟有何大仇？為何至此地步？今日已至侷促之時，何不就此收手，從此太平度日，莫再生枝節。”

龐洪麵露尷尬之色，道：“此事本非為父起意，皆因飛龍公主一意孤行，貽誤至今。此番隻望你替為父分憂，往後定不再與狄青為難。”

龐妃低垂螓首，心中卻如翻江倒海。她知包拯之鐵麵無私，凡事不容情麵，要在他手下瞞天過海，幾無可能。但父親已至懸崖邊緣，又怎能袖手旁觀？她沉吟良久，終道：“爹爹，你且寬心，女兒明日便向聖上求情，隻望陛下開一線之恩，尚可迴旋。”

龐洪聞言，眼中浮起一絲安慰之色，連連點頭道：“好女兒，為父全仗你了。”說罷，起身告辭，龐妃默默送父親離去，心中卻已千頭萬緒。

當夜，昭陽宮中香菸繚繞，帷帳輕展。宮人早已設下禦筵，玉盞美酒，珍饈佳肴一應俱全。龐妃親自迎駕，捧起玉盞斟滿，連敬仁宗趙禎三杯。仁宗趙禎含笑賜座，與貴妃閒話數句，卻見她眉目含愁，酒盞未舉，神色寡歡，不由問道：“貴妃，朕素見你容顏喜悅，今日怎如此鬱鬱？莫非有何煩心之事？”

龐妃垂眸低語：“陛下，臣妾並無他憂，隻是想到爹爹年邁，心中憂思難解。”

仁宗趙禎寬慰道：“國丈不過年逾五旬，正是辦事老成之時，怎便說老？縱有些許蒼顏白髮，也都是勞心國事之勞。朕既寵他多年，誰敢欺他？貴妃不必過慮。”

龐妃卻仍含淚說道：“陛下，臣父年事漸高，恐難久操國政之權。若他一朝失措，有違國法，豈不前功儘棄？臣妾隻願陛下念其忠勤之勞，日後若有差錯，也望從輕處斷，不令其身敗名裂。”

仁宗趙禎聽罷，微露沉思之色，少頃笑道：“貴妃真是情深意切。既你有此孝心，寡人也自當體恤國丈之年邁。今後但有失誤，朕當網開一麵。”

龐妃聞言，俯首謝恩，心中一塊石頭終於落地。她舉盞再敬，殷勤奉酒。席間歌舞起舞，樂聲婉轉，貴妃強顏歡笑，心中卻仍知，此事遠未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