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府群英記 第329章 含沙射影

朝會已畢，聖上迴鑾，百官各散。群臣或回衙門，或返私第，皆各歸事務。惟楊滔一人心亂如麻，急得如坐熱鍋。原來他親眼見聖上將狄、楊命案交予包拯承審，知此人鐵麵無私，辦案如神，心中頓生憂懼。

他走出金殿時，麵色蒼白，腳步虛浮，竟不敢回自己官署，隻低頭匆匆，悄悄轉往龐洪府上。

此時龐洪正在書房獨坐，天光未盛，窗外風響微涼。室中爐火尚溫，煙霧繚繞，人影沉靜。忽見楊滔推門而入，神情慌張。龐洪忙問道：“大人，何事如此驚慌？”

楊滔壓低聲音說道：“老國丈，此事不好了。今早聖上已將此案交給包拯斷理。這包黑可不是尋常禦史，他手裡斷過多少稀奇古怪的大案？隻怕被他追出端倪，我這條命保不住了！”

龐洪聞言，心中也不免一緊。此案本涉隱秘，又關楊滔父女聲名，倘有半點走漏，牽連極廣。他心頭雖有懼意，然麵上卻不動聲色，唯恐楊滔生疑，便哈哈一笑，道：“楊大人何必如此憂心？你隻需一口咬定鳳姣命喪之因無他，世上又無明證可查，任他包黑子手段再高，也奈何不得。你隻言此番是為愛女伸冤，情真理直，不懼包拯斷得多厲害。”

楊滔心中雖不十分踏實，然聽龐洪此言，稍得寬慰。正欲起身辭彆，回府叮囑夫人幾句，忽見府門外家人急步奔入，滿頭大汗，喘聲道：“大老爺，不好了，張龍趙虎已奉包大人之命，到楊府請老爺前往聽審，來差等候多時，恐惹大人惱怒，故催小人前來催請。”

楊滔聞言，不禁大驚。他原想折回府中，交代幾句隱事，如今差人已催至門前，焉敢再耽？急忙應聲道：“我即刻動身。”心下卻亂作一團，惶惶不安。方走出幾步，便撞上張龍趙虎，二人正色道：“大人久候，請隨我等速往公堂。”

楊滔心似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麵上卻勉強裝作鎮定，隻得隨二人一同前去。一路上他心神恍惚，隻覺風吹臉麵似刀，腳步虛浮無力。

到了開封府，府門緊閉，重門上鎖，顯係閉堂審訊。此非懼人耳目之言，實因此案乾涉機密，非得屏絕外聽，方能追得真情。堂內燈火通明，四下肅然，兩側皂隸森列如林，刀斧手靜立無聲，儘顯肅殺之氣。狄青已在階下肅立，麵如止水，神情沉穩，身姿挺拔如山。

包拯披袍上坐，麵色如鐵，不苟言笑，威嚴不怒自顯。隻聽他低聲一令：“此堂重案，門戶緊閉，閒人不許入內，窗牆不許窺看。”排軍應聲，門上加鎖。楊府夫人與龐洪所派探人，俱不得近，唯有在巷外空等，寸聽不得。

包拯坐於公案之上，如閻羅親臨，雙眉似劍，眼光如電。左右侍立無情漢子，持刀帶斧，寒光照壁，令人不寒而栗。便是心術不正之人，至此等光景，也要膽破魂飛。

包拯開口道：“喚楊大人上堂。”

楊滔戰戰兢兢，抬頭望天，不得已上前。包拯沉聲問道：“你之次女，名為何？”

楊滔拱手答道：“鳳姣，年方十九。”

包拯又問：“曾受聘與人否？”

楊滔道：“並未許配。”

包拯冷笑一聲，道：“你既有女，當擇門當戶對之婿，何以舍卻他人，偏欲結親狄千歲？既無媒妁，又不合禮儀，卻妄自請旨為媒，是何道理？況狄千歲在鄯善國早有妻室，你卻甘將愛女為偏，這其中敢不是有何怨仇？或是受人唆使，圖謀害他？”

楊滔麵露惶急，道：“大人明鑒。下官擇婿一向心高，數年未成。今見狄千歲相貌堂堂，氣宇軒昂，又為帝親，功名顯赫，心中傾慕。隻因恐他不肯，故冒昧啟奏，請聖上賜婚。一來仰其門第高貴，二來圖其前程遠大。豈料他如此無情，竟害我女兒性命。懇請大人主持公道，為我申冤。”

包拯聽罷，肅然道：“狄千歲素有忠君報國之名，豈不知夫妻之道？妻若無過，何由害命？你身為朝臣，言辭閃爍，情理全無，隻怕是心中有鬼，與人暗算，方生此禍。”

楊滔聽了，隻覺兩股戰栗，口不能言。

包拯一拍驚堂木，道：“楊大人退下！喚狄千歲上堂！”

狄青應聲上前，拱手道：“狄青在此，聽憑大人斷理。”

包拯凝視他道：“你為國立功，位至極品，聖上賜婚，理應夫妻和睦。鳳姣有何過錯，你竟將她害死？本官承旨審此命案，不許偏私。你且說來，是你無由害妻，還是她另有圖謀？”

狄青抱拳答道：“回大人。狄青初仕之時，屢遭奸邪構陷，大人當年亦有察知。後奉詔征伐西夏，兵捷凱旋，楊滔便擅請聖上賜婚，未及歸家省母，無媒無禮。狄青身為臣子，不敢違詔，隻得應命成婚。”

“婚後相處雖無齟齬，然鳳姣語氣言行多有異狀。外貌溫柔，言語甜軟，卻處處試探，時時窺察。表麵恭順，實藏毒心。下官察其神情舉止，久而久之，已覺此人來我府中，並非為妻為婦，而是另有圖謀。”

包拯眼神一閃，道：“你如何看出她另有圖謀？”

狄青在堂下抱拳道：“大人，那夜已用過夜膳，楊氏定要備酒，與下官對酌。下官本不欲飲，她卻一杯不嘗，隻勸下官多吃多喝。下官心粗，隻道她殷勤，未曾細察。酒入胸臆，便覺頭重目昏，遂和衣斜臥片刻。”

他頓了頓，麵色沉肅，聲氣低沉。

“豈料楊氏忽持利劍在手，逼至榻前，厲聲喝道：‘狄青！你殺我丈夫，我今日來報仇！’話聲未落，劍鋒已落。幸下官心頭尚存戒備，迷中一翻身，使得那一劍落空。下官驚惶起身，與她爭奪兵刃。情急之中，隻得將她斬落，成了兩段。這等情形，雖有莽撞，卻皆實情。伏乞大人明察。更可恨者，我隨身兩件法寶，皆被她毀壞。”

包拯聽罷，麵色微斂，問道：“你方纔言有兩件法寶被毀，是何物件？”

狄青答曰：“前時下官解送征衣，途中遇玄帝顯化，賜我二寶：其一曰人麵獸，其二名穿雲箭。玄帝言，此二物護身破陣，逢西遼驍勇，可藉此製敵。下官征西之時，確曾用過數回，助我破陣成功。數日前下官呈於禦前，聖上與群臣皆親眼見過，後又收在禦手。此事明明白白，並非下官妄言。”

堂上燭火微搖，照得包拯眉目陰沉。他心中暗想：“若此言不虛，則此婦必非楊滔親女。”旋即抬眼，沉聲道：

“狄千歲，若鳳姣真是為夫報仇，按情理說，當先逼問罪由，不應一劍便要你命。如今被殺之人已成無頭之屍，楊滔一口咬死為親女，哭求伸冤。人死無憑，你又手起刀落，如何斷得？”

狄青抱拳道：“大人，是下官性急，失於審度。”

楊滔在旁見勢不妙，連忙搶言，裝出悲聲：“包大人乃明鏡高懸，一望便知虛實。狄千歲此說，不過推脫之辭，小兒亦會如此言語。女命何辜？望大人秉公論斷，叫他抵償命債，方顯朝廷天理！”

包拯冷冷瞥他一眼，道：“你竟要狄千歲以命抵命？你們翁婿之情，不過成親七夜，又何須執如此真意？況是非真假尚未分曉。今日案情未明，本官斷不能隨意放你等回府。暫且收押天牢，明日再審。”

遂命差役：“好生照管，不可怠慢。”

司獄官領命，乃於當夜設兩桌酒肴送入牢內。包拯非是刻意拘禁二人，隻因此案牽涉詭秘，若讓楊滔回府，恐其暗中使計，反生枝節，故留之以絕後患。這正是包拯處事謹慎、心機縝密之處。

包拯退入後堂，用過夜膳。堂中燈影柔和，包夫人斟茶在側，輕聲道：“相公方纔回朝不過兩日，聖上又遣重案，你辛苦了。”

包拯笑道：“夫人不必掛心。下官食君之祿，當報君之恩，天子有所命令，縱赴湯蹈火亦不辭。況區區一案，又算得甚麼？但此案疑點甚多，若拖至明日，恐夜長夢多，今夜須得查個水落石出。”

夫人頷首道：“若相公斷得此案，名聲自更遠揚。”

包拯淡然道：“名聲不過浮雲，查明人命方是要緊。”

說罷，吩咐張龍、趙虎依計行事。二人領命而去。少頃回來稟道：“小的已至狄府。據太太所言，楊氏隨嫁隻帶四個丫鬟，皆已帶到。”

包拯道：“帶進來。”

不多時，四個丫鬟戰戰兢兢踏入堂中，見包拯威嚴，齊跪於地，道：“大老爺召喚，不知有何吩咐？”

包拯問：“你四人姓名？”

四人各答：“奴鳳雲。”“奴月梅。”“奴紫燕。”“奴小翠。”

包拯又問：“你等是在狄府舊侍？還是隨鳳姣嫁入狄府的？”

四丫齊道：“皆是楊府人，隨小姐同嫁。”

燭光映在她們驚恐的臉上，聲音微顫。

包拯道：“你家老爺共有幾位親生女兒？都叫什麼？”

鳳雲道：“奴新來，不甚明白，請月梅姐姐說。”

月梅道：“我們老爺隻有兩位小姐，夫人兩個。”

包拯微微一挑眉：“如此說來，共有四位？”

月梅急道：“不，不是夫人兩個……是奴口誤。老爺隻生兩位小姐。”

包拯拍案道：“你家老爺親口說有三女，你為何說兩名？”

月梅嚇得渾身一抖，道：“真隻有兩位。大姑娘罵姣，二姑娘鳳姣。二姑娘嫁入狄府七夜便成無頭孤魂，可憐得很！”

包拯喝道：“你滿口胡言！楊滔言大小姐鸞姣之夫被狄千歲所殺，故罵姣代替鳳姣嫁入狄府，要行刺千歲。你因何說無此事？莫非你欺我不成？”

月梅急忙道：“大老爺，胡說的是他！我家大姑爺如今還好好在江西，根本未死！”

包拯眼中寒光一閃：“既非罵姣代嫁，那到底是誰冒名鳳姣？”

此話一出，堂中寂然。

月梅心急口快，脫口而出：“是飛——”

紫燕立旁輕輕咳了一聲，月梅頓時止住，麵色煞白。

包拯一拍驚堂木：“你方纔已吐‘飛’字！若再隱瞞，叫你吃不得兜著走！快說真情！”

月梅淚如雨下：“大老爺，奴、奴說的是……並非旁人冒名……”

包拯冷聲命令：“張龍、趙虎，將鳳雲、紫燕、小翠帶退！將月梅按下——夾指！”

堂下差役應聲，將月梅十指壓入夾棍，隻聽“喀喀”聲響，月梅慘叫，汗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