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府群英記 第318章 昭然若揭

朝陽初升，金鑾殿前霞光映照，瑞氣繚繞，金瓦飛簷之下威儀森然。大宋文武百官列班肅立，鐘鼓齊鳴，龍椅之上，仁宗趙禎神情端凝，正等著聽取元帥狄青的回朝奏陳。身披正服，步履堅定，神情沉穩地邁入殿中，三步一跪，五步一叩，直至丹墀之下，高聲奏道：“臣狄青，去歲奉旨征伐西夏，途中誤入異邦，困於鄯善國國度。臣雖暫時羈留異國，但未改忠心，後得廬山聖母搭救，鄯善國雙陽公主相助，得以降服西夏，安然歸朝。臣雖權宜之計聯姻異邦公主，實則心懷社稷，未有二心。”

仁宗趙禎凝思片刻，語聲和緩卻帶威嚴：“朕記得孫秀曾上本言你投降西夏，如今看來不過妄語耳，既是虛諫，不必再提。”語罷傳旨：“將征西所獲貢品儘數呈上，朕要親觀。”

狄青聞令，立刻起身退下，傳令軍士將隨軍而來的四口貢禮寶箱和一柄珍珠寶旗送入金殿。箱蓋開啟之際，殿中異香四溢，彩光流轉，寶物琳琅滿目，或是雕刻精妙的玉石，或是嵌金包銀的神器，俱為西番罕見之珍。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柄珍珠旗，通體綴滿東海夜明珠，繡紋華美，燦若朝霞，未有一人識得其名由，群臣隻得嘖嘖稱奇。

仁宗親自上前檢視，又命將寶旗拆去錦緞包裹，細細審看之後點頭道：“此寶天下罕有，著收歸內府。”隨即狄青又將降表、兵籍呈上禦案，仁宗趙禎逐一查閱，見其記載詳明：原統兵十七萬，折損三萬有餘，收降番兵五萬三千，糧餉動支四十餘萬石，餘糧尚存十萬。功勞簿上，將士姓名與戰功依次列明，無一疏漏。

仁宗趙禎閱畢，沉聲道：“狄卿昔有重罪，然朕念卿遠征艱辛，冒死歸朝，今有大功，罪已抵消。此後若再立新功，朕自有重賞。降兵儘歸兵部管轄，餘糧交戶部收回。狄卿之母亦著即日出天牢，與子團圓。”

狄青正要謝恩，殿下忽然傳來一道冷厲聲音：“臣啟陛下，狄青尚未征伐西夏便先納番女為妻，失節辱國，誤國大禮，雖有功勞，然功小罪大，實難抵贖，萬望陛下明斷。”

仁宗趙禎轉目一看，正是國丈龐洪出班奏諫，麵色冷峻，語鋒如刀，殿中群臣儘皆屏息。仁宗沉吟片刻，言辭轉厲：“龐卿此言，未免太過。狄卿乃你當初保薦之人，若他今日有不可恕之罪，你當日保舉是否亦有失察之過？寡人勸你差不多些便好。”

龐洪一時語塞，麵色一紅，羞慚難言，隻得低頭退回班中，沉默不語。朝中九位王爺、八位侯爺與一班忠直之臣見狀，俱覺痛快，非是逢迎狄青，而是為仁宗趙禎斷言公允、為狄青雪恥洗冤而欣然。朝議既罷，嘉佑王拂袖起駕，群臣依次而出。

狄青步出午朝門，恰與龐洪迎麵相遇，駐足一禮，語含微諷：“國丈，你我皆為一殿之臣，何不齊心輔政？同朝為官，相安何妨？”

龐洪冷笑道：“老夫素來公正斷事，豈曾私下與你作對？”話雖如此，言語之中卻藏鋒帶刺，轉身登轎，怒氣暗湧，心中已然打定主意：“聖上果然寵信此子，今日不除，後患無窮。待我暗中佈局，必叫他屍骨無存！”

此時群臣皆散，王侯各歸府邸，狄青卻不得閒。潞花王趙元騎著白狻猊走來，衣袍翩然，笑聲清朗：“表弟，母後聽聞你回朝，盼你多日，今日且隨我回宮一見。”

狄青朗聲應道：“多謝姑母好意，理當先拜見太後。”回身對眾人拱手作彆道：“列位大人，容狄某先去南清宮拜見太後孃娘，改日再登門奉謁。”眾人皆稱“不敢”，紛紛作彆，登車起馬。

狄青命將士安駐華亭驛，等候調遣，自己則翻身上馬，潞花王並轡而行，向南清宮進發。城中巷陌寧靜，秋風微起，街旁百姓遠遠望見狄元帥歸朝，皆伏地叩首，眼中滿是敬仰。

千歲府中，石玉早已辭彆張、劉、焦、李四將，一路直奔嶽丈府上。他自從隨狄青守關出征，已有五載未見母親郡主，如今卸甲歸朝，心頭盼望之情，勝過封賞萬金。

狄青已隨潞花王至王府門前，二人下馬入殿。狄太後孃娘靜坐南清宮中，身著素衣，眉目淡雅，神色中卻藏著淡淡憂思。狄青緩步入殿，躬身行禮道：“太後在上，侄兒狄青叩見。”

狄太後見他一身風霜歸來，容貌憔悴卻神氣猶存，不禁心頭酸楚，聲音顫抖道：“賢侄，快快起來，莫行大禮。”狄青卻仍行三叩大禮，潞花王將他攙扶起來，二人依禮同坐。

狄太後注視著眼前這個青年，心緒翻湧。哥哥早逝，隻餘這點骨血，若非命大機靈，險些命喪邊疆。再思及這些年狄青屢遭龐洪陷害、奸臣掣肘，命懸一線，卻每每逢凶化吉，今日方得見他歸來，心頭百感交集，不覺淚落如雨。

狄青低頭不語，心中卻如翻江倒海。這一路行來，血戰沙場，忍辱負重，忍死圖歸，到得今日，才明白“忠孝兩難全”並非空言。他抬眼看向狄太後，眼神堅定，暗下誓言：既已歸朝，必不負國恩，不負宗親，奸臣尚在，天理難安，狄青在，忠義不死。

南清宮內香菸嫋嫋，窗外秋陽透過硃紅宮瓦灑落金光，照得室中溫暖如春。狄青剛用完一盞清茗，放下茶盞，麵露愧色，開口向太後說道：“姑母，小侄奉旨出征，鎮守三關，一彆數年，未曾親自候安，心中時時掛念。”

狄太後神情和緩，語氣卻含著深情：“賢侄的身體可還安好？這一去五年，音信稀疏，實是叫人放心不下。”

狄青拱手應道：“回稟姑娘，小侄一向身子安穩，所幸未曾染病。”

狄太後輕歎一聲，目中露出幾許悵惘：“自從你送解征衣入朝後，宗保殞命，聖上命你守關，轉眼已有五載。老身隻盼你能忠臣孝子，封妻廕子，耀祖顯宗，將來史冊留名，那纔是我一生願望。豈料當初與你一彆不久，就遭奸臣陷害，幾欲喪命，吃儘冤屈，母子二人皆陷泥沼之中。那龐洪不知用何手段，竟又保奏你出征西夏，身入虎穴，吉凶難料。幸而今日凱旋歸朝，你且將這幾年來的凶險交戰，從頭細細說來，讓老身也得明白一二。”

狄青應諾，便將誤入鄯善如何遇險、如何得廬山聖母相救、如何得雙陽公主助力破圍，番王獻珍珠旗一一細說原委。太後聽得動容不已，待他說完，又問：“你今日將這珍珠旗獻上聖上，朝堂上聖上如何看你？”

狄青答道：“小侄將此事一一奏明，聖上念侄兒遠征艱辛，遂降恩旨，謂功罪兩消，今後再立戰功，當另行封賞，並下詔赦免母親無罪。隻是龐洪仍不罷休，當殿進言罪重功輕，欲抵消戰功。所幸聖上明斷，反駁於他，說他既保舉侄兒有失，亦難推卸其咎，與小侄之過也差不多。”

狄太後聞言，冷笑一聲：“這龐洪早與你做下對頭，處處欲害你性命，他心何其歹毒。”

狄青低頭，語中有悔：“小侄隻恨自己無能，累得母親受獄中之苦，日日受寒受驚。今得聖恩昭赦，小侄要親往天牢迎母出獄，以解日夜牽掛之思。”

狄太後點頭應道：“如此甚好，親自迎接，也顯孝心。”潞花王在旁開口笑道：“母親，孩兒願隨表弟同去迎舅母，也好儘一份心力。”狄青拱手謝道：“千歲若是另有要事相邀，自當奉陪。但此地非他處，不勞千歲大駕。”狄太後亦點頭附和：“表弟說得有理。此行乃狄傢俬事，你便不必同去了。再說，你我是一家至親，他稱你為千歲，也未免見外。往後你二人皆兄弟之情，莫要再拘泥官爵之禮了。”

狄青起身應道：“謹遵尊命。”

語罷，太後命人備便服，狄青換下朝服，喚來隨從四人，從王府步出，往天牢而去。街上行人紛紛側目，望著這位昔日邊關悍將，今日榮歸之身，皆露敬仰之色。狄青神色凝重，目光望向前方天牢重門，心中如有烈焰翻騰，思念與自責交織。

尚未抵達牢前，忽聽前方傳來呼喝聲，卻是赦書已先一步到達天牢。牢門開啟，小轎隨即抬出，狄太太端坐轎中，麵色略顯蒼白，神情卻安然清朗。張文步隨轎側，一見狄青，驚喜而呼：“舅郎，我那日在金殿見你，隻是礙於眾臣，不便相認。”

狄青快步迎上，語帶歉意：“姊丈不必見外，此情此景，何須多言？”轉身又向轎中喚道：“母親，孩兒奉姑母之命，特來迎您出獄，還請寬心。”

狄太太輕聲喚道：“兒啊，老身本已心如死灰，正欲前往南清宮與太後敘彆，未料竟能在此與兒重逢，實是老天垂憐。”狄青即刻上前親自扶住轎輦，緩步同行。

街道之上，百姓見此情景，感動莫名，紛紛稱頌：“狄家忠臣孝子，名不虛傳！”一路之上人頭攢動，百姓低語讚歎，竟無一人不肅然起敬。

至王府門前，守門軍士已奉命恭候，入內通稟。片刻之後，中門大開，潞花王親自迎出，儀仗俱備，禮遇周全。張文知禮，未入王府，狄青知他為人謹慎，便道：“姊丈你暫且回華亭驛，與諸將安歇，改日再聚。”

府中早備妥香案素席，狄青扶母親步入南清宮。太後已等候殿前，一見姑嫂重逢，親自迎出，神情中滿是慈愛與喜悅。狄太太頓首行禮，語帶敬意：“老身雖為骨肉至親，然身份有彆，禮數不可廢，理當拜見。”

太後卻親手扶起，道：“嫂嫂，今日久彆重逢，又何必拘泥俗禮？隻行常禮便罷。”

潞花王也上前跪拜：“舅母大人在上，請受孩兒一拜。”狄太太連連擺手：“千歲不必如此，老身怎敢受你大禮？若說常禮，已是恩典。”太後笑言：“今日初會，他一禮，乃表敬重，也無妨。”

狄太太起身回禮，潞花王畢恭畢敬，狄青則再拜母親，眼中含淚，道：“孩兒不孝，累母親受苦多年。”

狄太太撫子而泣：“兒啊，皆是龐洪等奸人設謀陷害，你又何罪之有？老身本以為今生便要枯骨獄中，不意蒼天有眼，終能母子再聚，班師歸朝，轉危為安。”

室中眾人皆動容不已，侍女垂淚，王府中人無不感念。此情此景，隻可意會難以言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