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府群英記 第302章 枯木逢春

天光微曦，白霧沉沉，山風拂過風火關上旌旗獵獵作響，關口一帶肅殺如寒。晨霜未化，空氣中還帶著冷鐵般的凜冽之意。關樓之下，狄青身披鐵甲，手握韁繩，龍駒噴氣待發，目光卻遲遲未曾離開眼前這位滿麵愁容的女子——雙陽公主。

她身著戰袍，鳳目含淚，粉麵染愁。此刻已不再是驕矜淩厲的鄯善國公主，而是一個望夫背影、肝腸寸斷的妻子。

“駙馬，”她強忍哽咽，低聲道，“你雖忠孝在身，西行征戰，但西夏兵強將盛，其中一將天寶黑利，凶悍非常，連西夏公主飛龍都許配於他，足見其威名。你此去務必小心提防。”

她話聲未落，淚已滿襟。語中關切之情溢於言表，藏不住的是心中萬分的不捨。

狄青看著妻子這般柔腸百結，心中亦如刀絞。他從不是怯懦之人，卻在這一刻，忽覺去路難行。他低聲勸慰：“公主，今朝暫彆，來日終會再會。你可放心，吾所言言出必踐，切記下官此前所言，萬勿憂思。”

說罷，他從容坐騎，然而心底卻再無半點輕鬆。

“駙馬且慢！”公主再度攔住，“你身上兩件法寶可帶好了？”

“已經藏在身邊。”狄青答。

雙陽公主搖頭：“八寶囊之物，你素不解用，帶去也無益，倒不如留在宮中床頂。我會親取收好。”

狄青點頭，苦笑：“縱然會用，我也不敢私取寶物，公主自便。下官……告辭了。”

他剛要催馬，卻聽得半空中又是一聲叫喊，飛山虎在高處厲聲怒吼：“元帥！他若不放你出關，小將這棍又要落下來了！”

狄青麵色一冷，暴喝一聲：“匹夫住口！敢再放肆，我立刻取你性命！”他狠狠一夾馬腹，龍駒一聲長嘶，四蹄翻飛，直衝關外。

雙陽公主呆呆望著丈夫策馬而去的背影，一時淚如雨下，身子彷彿被抽空力氣，幾欲站不住腳。

她咬唇哽咽：“可惜了這等青年虎將，誰人堪比他的英風烈氣？本隻盼白首偕老，不想才結連理一月，便要天各一方……”

她緩緩轉身，低聲喃喃：“他說平定西夏後便回，若真心如此，自會歸來。倘若食言，便叫我孤苦終身，他若在宋朝高官得誌，棄我不顧……哼，哀家自有主意，必上表父王，舉兵踏破汴京，與他討個公道！”

她麵色微變，轉念一想：“還有那劉慶！他視我如草芥，辱我、罵我，竟還敢以棍棒加身，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放他由去，改日也要叫他血債血償！”

雙陽公主強忍悲愴，一路疾馳回到王城。進得宮門，她直奔正殿，跪地將狄青逃離一事，從實稟告父王與母後。

殿內氣氛頓時凝重如冰。鄯善王一聽，拍案大怒：“這狄青！孤家抬舉他，招為駙馬，何曾虧待？他卻棄義負恩，逃我鄯善，拋我女兒於不顧，實在罪大如天！孤家原念舊情，不加追究，豈知他狼心狗肺！”

鄯善王與鄯善王後亦麵沉似水，冷眼不語。

雙陽公主跪地不起，拭淚低語：“父王息怒。駙馬此行並非貪功妄逃。他口稱奉旨征西，若困在我邦享樂，是為不忠不孝之人。他既心存孝道，忠於君父，女兒不忍強留。”

她緩緩抬頭，眼神堅定：“願他平定西夏之後，得歸故國。若心無背棄，女兒等他歸來。”

鄯善王與聞言，一時無語，隻得長歎一聲，滿心失落，終化作一聲怒怨：“罷了，罷了，孤家自認瞎了眼……”

鄯善王與鄯善王後望著愛女滿目憂色，終也輕輕一歎，背過身去，掩去眼中微紅。

夜色如水，冷風拂麵。

雙陽公主辭彆鄯善王父王母後之後，獨自回到宮中。她未再聲張，隻一人回到寢宮，神情黯然。宮殿寂靜，珠簾輕搖，蠟燭微光映出她凝重的神色。她緩步走向床榻，伸手從床頂暗閣中取下那隻珍藏已久的八寶袋，輕輕撫摸，彷彿仍留有狄青的氣息。她將袋子收好，藏於錦匣之中，口中低聲道：“願你平安。”

夜裡，禦園冷清，露濕花葉。她披衣步入園中，在天壇前焚香，雙手合十，默默祈願：“天佑我夫，早日平定西夏，凱旋還朝。”

元帥狄青大軍已整裝待發，由孟定國任前鋒嚮導，一路自鄯善國北上西行。狄青深知遠征之路艱難，更恐兵馬擾民，於是一路上早早張貼安民告示，嚴令軍士秋毫無犯。沿途百姓雖驚，卻未見一人受損，皆稱狄元帥仁義愛民。

轉眼之間，大軍行至二十餘日，途中遇連綿陰雨三日，地濕路滑，狄青便令兵馬就地紮營，不敢輕進。又過數日，天氣放晴，大軍繼續北行，迄今已將近一月。

這日午後，前軍行至山前峽口。孟定國正在中軍坐鎮，忽有斥候飛騎來報：“稟將軍爺！有我邦天使張大人，奉旨詔取元帥，隻因誤入火叉崗走錯了西北道，竟入鄯善國境，方纔轉回，探知元帥大軍已在此，特請元帥接旨。”

孟定國聞言大驚，連忙親自驅馬趕至主營，入帳見狄青，躬身稟報。

狄青聽罷，目光一震，神色肅然，隨即露出一絲欣喜，道：“天意如此！若張大人真為火叉崗誤入西夏，那此事便是明證，回朝上奏，吾之一片忠誠，也可略減罪責。”

他當即傳令眾將，齊出迎接欽差，肅整軍容，於帳前跪聽聖旨。宣諭畢，眾將山呼萬歲，狄青率先拜謝天恩。

起身後，狄青向張瑞拱手行禮，道：“張大人，卑職因輕信輿圖，誤入鄯善，招親成婚，實為罪責難逃。今本欲借征西之功以贖前愆，未料恩旨至此，與大人巧遇於途中，實乃天賜機緣，多有勞煩。”

張瑞回禮笑道：“狄元帥言重了。下官至火叉崗本也欲直入鄯善，誰知土人誤指西北，我等誤入西夏，幾經周折，方知路錯。實為巧合，如今在此與將軍相遇，正合天命。”

狄青聽罷，拱手再謝，轉而鄭重其事地道：“張大人，卑職有一不知進退之請，不敢自專，還望大人援手。”

張瑞道：“但講無妨。”

狄青道：“卑職已領旨征伐西夏，但今未能親回京麵聖，心中不安。願修一道本章，托大人帶回，呈於聖上，以明忠心，不知可否？”

張瑞聽後，微笑頷首：“此乃人臣之責，何妨？你隻寫來便是。”

狄青大喜，隨即令軍士取來文房四寶，伏案疾書。片刻後，本章寫畢，親手交與張瑞。二人互道珍重，張大人即刻動身回朝。狄青率眾將親送出營，方回大帳。

次日，大軍收營啟程，離開火叉崗。這火叉崗本是宋邊一處險地，地勢高峻，道路分岔，極易誤入鄯善境。

兵馬北行十餘日，地形漸變，行人稀少，黃沙漫卷，天蒼地闊。沿途儘是荒嶺沙漠，雜草叢生，山野間時有豺狼出冇。走至一處高嶺，前方隱見關城雄立，便是西夏邊境第一道險關。

彼時，西夏王正憂心如焚。

往年他數次興兵南犯，圖謀吞併大宋河山，一度氣焰囂張，數十萬兵馬直逼雄關。幸賴楊宗保力守邊陲，後又有狄青統領諸將，斬將奪城，連奪三關，西夏兵敗如山倒。

此仇如鯁在喉，西夏王對狄青恨之入骨，常言：“不殺狄青，誓不為人！”

可惜連年折將損兵，良將凋零，雖有複仇之心，卻無足堪重任之人。唯一倚仗者，乃其愛女飛龍公主所嫁之駙馬——黑利。此人天生神力，能戰萬人，位列“天寶將軍”。

西夏王原意讓他領兵再戰大宋，可一思及女兒新婚未久，又憶昔年讚天王折於狄青之手，心生顧慮——若黑利敗北，豈非重蹈覆轍，女兒終生毀於狄青之手？

他於是按兵不動，暫緩侵宋之策，暗中另選大將，籌糧集兵，待機而發。

豈料未等他鼓旗揚威，大宋五虎將早已兵臨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