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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第292章 色厲內荏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石亭關外風聲獵獵,天色陰沉,彷彿整個戰場都在醞釀一場壓抑的暴雨。元帥狄青一身金甲,被漫天捲起的塵沙映得愈發冷峻。他原以為穿雲箭足能克敵,誰知三箭齊發,卻像落入無底深淵,被雙陽公主揮手之間儘數攝入。

那一瞬,他胸口像被重物砸中,心也跟著一沉,焦急與惱怒幾乎同時竄上喉頭。他握韁的手指關節瑟瑟發抖,心下暗罵:“這雙陽公主詭譎非常!”

對麵雙陽公主卻神色輕鬆,八寶袋在風中微微顫動。她拋出的乾坤索宛如亮蛇舞空,霞光旋轉,帶著撲麵而來的壓迫感。狄青本以為必難躲避,幸得金盔上的血結玉鴛鴦猛然迸出兩道霞光,像斬風破雲,硬擋住乾坤索的落勢。

雙陽公主眉心輕皺,心裡暗驚,第一次意識到:狄青南蠻身上似乎也藏著她估計不到的古怪。

她收回乾坤索,長槍一挺,槍風席捲沙塵。狄青心中急如亂麻,刀尖卻不敢稍有鬆懈。他在心底盤算:“神箭既不濟事,不知人麵獸能否一用。”

他戴上金麵,低聲念出“無量佛”三字,剛聚起一絲氣勢,公主卻噙著笑意:“什麼無量佛?”纖指一招,那寶物竟如被牽引,乖順地落入她掌中。

狄青胸腔騰地升起一股火,怒意伴著羞惱直逼心口。他隻能揮起金刀猛劈,刀風狂暴,每一招都像要將這詭異的戰局砸碎。公主長槍急架,槍尖撞在刀刃上火星四濺,金鐵震聲在空曠的關前久久迴盪。

兩人激戰之時,雙陽公主心裡卻閃過一絲機敏。她陡然調轉馬頭,做出敗退的姿態。狄青見狀更怒,“詐我?”卻剛欲追擊,天空忽被一片璀璨霞光照亮。

聖母法寶——鎖陽珠。

赤光從高空爆散,如同在風中炸開的流火。玉鴛鴦的護光在珠威下黯然失色,狄青隻覺得眼前猛地一白,腦中轟然,天地在這一刹那翻倒。

他重重摔下馬去,塵土撲麵而來,胸腔一陣劇痛。他努力想撐起手臂,卻像被無形巨力死死按住,連呼吸都帶著暈眩。他咬住牙,不肯發出半聲痛吟,不願在敵人麵前露出絲毫狼狽。

朦朧的視線中,雙陽公主策馬奔來,眼中掩不住的欣喜幾乎溢位來。她並非因勝利而歡悅,似乎是……因擒住的是他這個人。

狄青胸口又是一震,說不清是怒還是羞。

雙陽公主揮手命令:“好生將他綁了,切勿傷他。金刀、戰馬一併收好,不得亂動。”語氣裡竟帶著幾分珍重。

女兵們正欲上前,忽聽一聲震天嘶鳴。現月龍駒揚蹄而起,四蹄狂踏,像要撕裂天空。那是它看到主人被擒後的悲怒,也是不肯低頭的驕性。

雙陽公主卻向馬輕聲道:“馬兒,你不須著急,我不會難為你主人。你隨我回營,自有善待。”

她語聲溫柔得連風都輕緩下來。

奇蹟般地,龍駒竟漸漸平靜,不再跳躍,隻喘著粗氣站在狄青旁。公主見狀大喜,心裡閃過一絲奇妙念頭:這馬也認同她?那豈不更說明她和狄青之間……似是有天意?

她吩咐小番妥善看管馬匹,金刀也不得隨意觸碰。之後立於陣前,聲音穿透荒野:“南兵聽著!念你們是上邦兵馬,我不忍多殺。願降者來我營,不願降者,各自回去。”

宋兵人人心驚,卻無一人願降,遂四散奔回吉林關。

孟定國聞訊,胸口像被重錘擊中。他想起父親孟良當年隨楊家將血戰疆場,再想眼下五虎英雄儘入敵手,心中隻剩苦意。他歎道:“英雄尚且如此,我孟定國何能力敵?暫棄關城,尋處安閒之地,再探元帥生死。”

他帶著殘兵繞過正平、安平兩關,於白楊山落腳,彷彿那片山林也共享了他們的傷痛與迷惘。

此時雙陽公主已押著俘虜回關。巴三奈總兵前來參見,公主吩咐:“三關無主,由你替掌管。”巴三奈領命退下。

狄青被帶至公主案前,兩旁番兵肅立,空氣裡瀰漫一種奇特的緊繃氣息。公主嘴角帶著似笑非笑的弧度,審視著眼前的狄青,像獵人終於得手,卻又像少女暗藏心事。

“狄青,你乃上邦名將,卻不守分寸。王命讓你平西遼,你不往西遼,卻來犯我無辜之邦,奪關斬將,自恃無敵。如今落敗,你的威風在何處?”

狄青冷笑聲裡帶著倔強:“前事我說過,你不肯聽,自要刀槍見高低。如今既敗在你手,要殺便殺,我不能回朝,又有何掛懷?”

雙陽公主語氣忽然變柔:“要殺你不難,隻可惜你丟下堂上雙親……還有房中妻子。”

這話像無意,卻暗藏探試。她想知道他是否已有妻室。

狄青粗豪性子,不知其中深意,圓睜虎目怒道:“雙陽公主!何必多心!我父已亡,有姐姐侍奉母親;我尚未娶妻,有何牽掛?要殺動手!”

一句“未娶妻”,毫無防備地落入公主耳中。

她眼中刹那間亮如春水,喜意壓都壓不住,心底湧上一股甜意:

幸而他尚無妻室,天意如此,正合我意。

她趕緊掩下情緒,隻淡淡吩咐:“將他打入囚車,與前擒宋將一併送鄯善王聽法。明早啟程。”

眾番兵押走狄青。四虎見元帥也被擒,俱是呆住。焦廷貴驚叫:“元帥,你怎麼也來了?”

狄青無奈苦笑:“雙陽公主法術奇詭,我也是難敵。”

眾人心頭皆沉,而焦廷貴急道:“元帥,我們想個法兒逃命吧!”

狄青勃然喝斥:“畜生!多半是你惹出的禍!還敢妄言逃法?再說一句,我先殺你!”

焦廷貴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出聲。

營火搖曳,照得每個人的臉一陣明一陣暗。夜色籠罩著他們,像壓下了一口巨大的鐵鐘,每一下呼吸,都顯得沉重而艱難。而冇人發現,在遠處暗影中,雙陽公主回頭望了狄青一眼,那眼神裡,說不清是勝者的得意,還是少女獨有的悸動。

囚營裡燈火黯黃,風從營壁縫隙吹過,把火苗吹得一跳一跳。四弟兄圍坐在狹窄的囚車旁,聽著遠處番營的喧嘩,心裡都沉甸甸的。

“元帥,你明明有兩件法寶,是神人相贈,為何在陣上不用?怎麼反讓那番婆一一收入囊中?”四弟兄又氣又急,眼裡帶著幾分不甘。

狄青靠著囚車的木欄,身上還有些未散的暈意,但神色仍沉穩。他輕歎一聲:“你們不知,本帥多半是斷了仙緣。法寶這些日子已漸不靈,今日在陣上試了,全照舊被她收走。”

四人聞言皆悚然,心裡涼了半截。“哎,真倒黴到家了……”其中一人嘟囔,眼中滿是失意。

他們正低聲說著,營口忽走來四名小番,端著兩席熱氣騰騰的酒肴。肉香撲麵,與這幾日囚食相比簡直天壤之彆。

眾人互望,心裡都犯起了嘀咕。“我們幾天都是粗食冷水,今日怎地忽然擺起好酒好菜?莫非有詐?”

焦廷貴卻“哼”了一聲,把筷子抓得響亮:“彆管它是啥緣故!反正要死就死個飽,明日上路也做個飽鬼!”

眾人無奈,隻好吃。酒肉下肚,暖了胃,卻暖不了心底的焦慮。

正當狄青等人心情沉悶之際,此時的鄯善營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白日得勝,六員宋將齊被拿下,兵丁們喝得正歡,帳帳燈火通明,笑聲與嘈雜聲交織,像過節般熱鬨。

唯獨雙陽公主帥帳內,卻不是這種熱烈的氣氛。

帳內隻點著兩支高燭,紅焰靜靜跳動,把雙陽公主的身影映得柔而靜。她獨自坐在鋪陳考究的席前,宮娥侍立左右,酒觴在手,卻遲遲冇有舉杯。

剛從戰場歸營,她本應神采意氣,可她的心卻在某處悄悄走了神。

狄青的麵容,又一次浮現在她眼前。

那張清俊的臉上,英氣逼人;出刀時的神力、對敵時的沉穩、甚至被擒落馬時那份硬氣,隻讓她越想越心動。

“唇紅麵白,神威浩氣,雅度非凡……”她幾乎是輕聲自語,“彆說我番邦未見過這樣的男子,隻怕中原都難尋第二個。”

想到這裡,她的心又熱又緊,甚至有些跳得發疼。

她慶幸自己今日下手快:“幸好我主見果斷,將他拿住。等回朝見父王,再托母後從旁調停……說不定能成。”

她知道父王是個英武之人,看重功績,更看重忠義和才乾。狄青若不是敵對,必然是父王喜歡的良將。而若她提出要救此人性命——或許隻需一句話。

隻是這句話……她得想想怎麼說。

“若早早放他回國,不知他心意如何。”她心裡冇底,“狄青不是服軟之輩,也不是輕易動情之人。他身為太後孃孃的侄兒,當朝寵臣,皇親國戚,金枝玉葉……若錯過此次,豈不空留我一片真心?”

她抿了口酒,酒味稍辣,卻不及心底那份想念來得烈。“雖說赤繩繫足,乃天定因緣,可我若當麵錯過……怕此生再難相見。”

她想到他在陣前的模樣,那一次低喊“公主”,語氣懇切,毫無敵意。她記得他原想勸她停戰,那份真誠讓她心軟,卻又因眾目睽睽,隻得硬下心腸。

“狄青啊,我在這邊念你,你可會在囚車裡想我一想?”她的眼神柔得能滴出水,“看你陣上無怒色,還呼我公主,可見不是與你為仇……若兩國不隔,若……我們能成一對……”

她想著,臉竟有些微微發熱。

“他說未娶妻。”想到這一點,她的心更是一鬆一甜,“天意如此,叫我怎能不歡喜?”

她自知自己的容貌雖比不得中原名姝,但在本國也算傾城之姿。若兩人成婚,番宋聯姻,既能解兩國乾戈,也是天作之合。

她越想越甜,越想越怔神,放在手邊的杯子與箸子都忘了動。

宮娥見雙陽公主半天不飲不食,還以為她今日廝殺勞累,小心上前低聲道:“公主娘娘,酒肴若涼了便不好了,請娘娘趁熱用些。”

雙陽公主微微一笑,收斂心緒,抿了一小口酒,酒下喉,卻帶著思念某個人的味道。

天色漸晚,紅日沉入遠山,關城燈火亮起,一點點照亮昏暗的夜空。酒筵撤下,兵丁已儘興散去,公主卻心裡像有一陣風吹不散的迷霧。

回到羅帳,她翻來覆去睡不安生,到二更才似有些倦意。迷朦中,一個清潤的笑容悄然靠近。

是狄青。

她和他並肩依在鴛鴦枕上,他低聲訴說衷情,她抬眼相對,四目之間全是情火。兩人緊緊相挨,呼吸交融,像是千尋萬等才得這一刻相逢。

帳中溫軟如春,情意似潮水蔓延到四肢百骸。

然而正當夢境翻至最深處,外頭更鑼突然響起,把這段旖旎夢境生生擊散。雙陽公主驚坐起身,睫毛輕顫,胸口起伏,半晌才緩過神來。

她輕輕長歎一聲。

夜色已近四更,她合不上眼了,隻得起身披衣,命下令起程回朝。

天剛微亮,巴三奈已帶眾將士來送。六架囚車、六員宋將一一押上隊伍,其中焦廷貴一路破口大罵:“八寶番婆,**小妖精,欺天朝將士!天殺的狗番婆,讓她永世不得好死!”

狄青喝道:“匹夫!休得胡亂吼叫!”

眾人也紛紛製止:“焦呆子,莫要惹事。”

焦廷貴嘴硬道:“橫豎都是死,罵幾句也解悶!”

雙陽公主並未因他辱罵而變色,隻當冇聽見,領著三百女兵當先起程。番兵隨行數裡,直送到十裡外。

風吹旌旗獵獵響,公主坐在馬上,回頭望了番兵一眼,“卿家不必遠送了,回去吧。”

巴三奈領命回關。

而雙陽公主又在回首時,目光悄悄掃過囚車裡的狄青,心中輕聲道:狄青,你夢中抱我,我是否也出現在你的夢裡?

她自己都不知道,臉在晨光裡竟帶起一點淡淡的紅。

雙陽公主起程之後,三百女兵簇擁前行,旌旗飄揚,如一條綿延不斷的錦帶。山風迎麵撲來,塵砂飛揚,戰馬踏地作聲。行至風火關時,關上早有守將得報,旗鼓震天,眾將出迎。公主亦不下馬,隻揚鞭示意,略停片刻便越關而過。

未幾又抵鴛鴦關,關將披甲而立,手持長槍,率兵跪迎。雙陽公主馬蹄不緩,目不旁顧,隻道:“本處安守,無須多禮。”便領軍疾馳而去。

一路不宿不歇,晝夜兼行,直至錦霞城外。錦霞城乃鄯善根脈重地,城郭巍峨,金碧生輝。城頭風旗高展,陽光映照之下,耀若流霞。鄯善鄯善王聞得雙陽公主凱旋之報,心中大喜,龍顏生光,急敕百官文武齊出郭迎接。

城內居民早知雙陽公主得勝而歸,家家戶戶俱燃香祝禱,門側高懸燈燭,街巷輝煌如晝。老幼婦孺無不探頭張望,或讚或歎,滿城喧然一片。

雙陽公主到得城外,將麾下鄯善兵交還脫倫兵部,令其自行點驗解散,又對左右女兵道:“爾等隨我入朝麵聖。”眾女兵齊應一聲,隨之整肅而立。

六架囚車亦押至城前。鄯善官員與文武諸臣圍觀,見狄青等六人儘縛車中,或怒或嘲,口中不絕辱語。有人厲聲嗬罵,有人冷笑指指,皆以為奇聞。火光與塵氣之中,罵聲如潮,亂成一片。

狄元帥閉目塞耳,不與理會,麵色如石,毫不動容。四虎雖心中悲憤,也隻緊咬牙關,不吭一聲。唯焦廷貴本性魯直,聞得鄯善人辱罵越發惱心,忍耐不得,破口回罵:“番狗畜生,烏龜野種!欺人太甚!”

鄯善兵亦怒,將囚車四圍圍得更緊。

狄元帥睜開雙目,厲聲喝道:“焦廷貴!我等六人,籠中之鳥,死在須臾,有何爭辯?與他鬥罵,徒惹恥笑!”

焦廷貴本欲再罵,見元帥動怒,隻得閉口,心中卻仍隱隱不甘。

六人困在囚車之中,顛簸隨行。回望來時山川,皆似隔世。往日破敵如摧枯拉朽,龍驤虎步,如入無人之境;今日卻困身木欄,塵土撲麵,猶如蛟龍墮落溝澗,鵬鳥掩翼岩穴,英雄氣概一時儘失。

風聲穿過車隙,捲來天地荒涼,吹得鐵鏈微響。狄青抬眼望向遠處錦霞城巍峨的城牆,心中雖沉,卻無半句悲聲。

他心下自語:

“事到如今,生死由天。但我等身雖囚,骨氣猶在。”

而公主遠在隊前,縱馬而行。風吹動她的甲衣與肩飾,衣袂輕揚,卻不時回首一望囚車所在方向,眼中若有若無,情意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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