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府群英記 第253章 義正詞嚴

狄青與母親重逢，姐弟相見，團圓的喜悅溢於言表，一顆懸著的心終於安定了。但誰也未曾料到，在遙遠的汴京，一場更大的風波已經醞釀。

三日前，李成的遺孀沈氏便已提前抵達京城。她一路風塵仆仆，帶著滿腹哀怨直奔沈禦史府邸。入門之後，她先向兄長沈國清行禮，又見了嫂嫂尹氏。兩人分坐東西，一番問候之後，沈禦史注意到妹妹神色哀慼，眉頭緊鎖，便開口問道：

“賢妹，剛到京中，為何神情這般沉重？可是路上出了什麼事？”

沈氏聽到兄長的問話，頓時忍不住淚水撲簌而下，哽嚥著道：“哥哥，妹子這趟回來，是來哭訴血海深仇的！我丈夫李成，我兒李李岱，皆死於狄青之手。這仇，我如何咽得下去？”

沈國清聽得一怔，不敢貿然定論，便問：“究竟出了何事？你細細說來。”

沈氏便將邊關之事娓娓道來：李成父子因貪功，事發之後遭狄青拿下，未及審訊，便被草草斬首。她滿心怨憤，聲稱“即便有錯，也罪不至死”，執意要討回一個公道。

沈禦史卻皺眉道：“李成、李岱擅自冒功，已經是欺君之罪，還想逃過懲罰？元帥楊宗保執法，雖嫌果斷，卻不為過。”

沈氏依舊不依不饒：“即便如此，也該審訊成案，不能擅殺人命！哥哥，你身為朝廷禦史，若連我這等冤屈都不能主持公道，豈不被人恥笑？”

她這番話帶著幾分指責，讓一旁的尹氏夫人聽了不悅：這沈氏為人偏執，顛倒黑白，不顧親夫父子貪墨冒功的事實，反倒怪起元帥楊宗保執法來，當真不可理喻。她懶得再聽，悄然起身退入內堂。

沈國清也感頭痛，卻又不能不管。他試探道：“此事事關邊關大帥楊宗保與皇親國戚狄青，要動手可不容易。若你真有實證，也不是不可申告。”

沈氏立刻道：“磨盤山劫衣之事，軍中上下人儘皆知，雖無紙證，但不是空穴來風。”

沈國清沉吟片刻，道：“這事我要單獨去見龐太師，請他拿主意。但我要提醒你，太師這人貪婪無比，若要他出手，恐怕要花上一大筆銀子。”

沈氏早已準備妥當：“我隨身帶回金珠銀兩共計五萬兩，隻要太師肯出麵，銀子再多也不眨眼。”

沈國清點頭：“那便好，交由我來張羅。”說著，命婢女好生伺候沈氏入內。

沈氏見嫂嫂一直未出相迎，心下不滿，便命兩個侍女前去請見尹氏夫人。尹氏雖不願理會，終究還是露麵寒暄片刻，表麵應付，心中卻暗暗冷淡。兩人擺開酒宴，虛與委蛇地對坐喝酒，各懷心思。

沈國清則連夜前往龐府。家丁通報後，龐太師很快接見了他。

聽完沈禦史所述，龐洪嘴角露出冷笑：狄青這小子命大，幾番算計都未曾得手，如今終於露出破綻。這一仇，不報不足以泄心頭之恨！

他盤算著：楊宗保掌兵多年，權重邊關，卻從不向自己通報，也未曾送上一點敬意。幾次想動他，都奈何他行事謹慎無懈可擊。如今總算有了突破口，不但可除狄青，還能一起拉下楊宗保和焦廷貴這兩個老傢夥，一網打儘！

但轉念一想，殺人歸殺人，銀子也不能少。龐洪笑道：

“賢契，你可知楊宗保是天波無佞之後？現為當朝都元帥，手握重兵，聖上對他極其信任。若想動他，除非奏章直接送到聖上麵前，才能奏效。”

沈禦史忙問：“太師，奏章可否你來執筆？”

龐洪故作推辭：“此事非同小可，狀章須得言之有理、言之有據，措辭精確，還要直擊聖上心意。這張狀章，可不能亂寫。”

沈禦史懇切道：“事關我妹三口之家血仇，太師若肯出筆，沈家感恩戴德。”

太師府中，燈火搖曳，沉香繚繞。沈國清站在堂前，低聲陳述完妹妹之事，請求太師援手。龐洪斜倚榻上，端起茶盞，輕抿一口，裝出一副事不關己的冷淡模樣，搖頭說道：

“賢契此言差矣，老夫身居高位，職掌國政，哪能隨意插手人傢俬怨？況且這事牽扯邊關帥臣，非比尋常，恐難插手。”

這番話一出，沈禦史心知龐洪是在故作姿態，不過是等著“開價”罷了。他微一頷首，湊前半步，放低語調：

“老師，古人雲，揭開天窗說亮話。此番為妹子伸冤，門生自愧才淺學薄，若無老師一臂之力，隻怕這冤情難雪。小妹願以白金奉上，以表心意。”

龐洪斜眼瞥他一眼，冷笑道：“哼，難道連你也要行此俗禮？莫不是看我也貪這幾個臭錢？”

沈國清笑著拱手：“老師，世人皆知，‘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世道如此，誰不為利？更何況這本就是小妹的銀兩，門生不過是代為轉交而已。若老師願助此一事，不獨我妹感恩戴德，連那在天之靈的李成父子，也必叩謝不儘。”

龐洪故作沉吟，心下卻早已盤算清楚。這一趟，不僅能收銀得利，更可借刀殺人，一舉拔除楊宗保、狄青這些礙眼的“忠臣悍將”。

“唔……此事若真由老夫親自出手，那這份狀詞可就非同小可。”他說著，目光銳利地看向沈禦史，“你可知道，若要在金殿之上斬斷此案，不僅狀詞要字字有據，還需打通黃門官、當駕官這些要害之人。送禮，是免不了的。”

沈國清一聽，立刻跟上話頭：“老師所言極是。小妹為此事已預備銀兩，白金五萬，送禮、打點、通關，皆由我來。”

龐洪心頭大喜，麵上卻不動聲色，隻輕輕點頭道：“既如此，那你現銀可帶來了嗎？”

沈國清心中暗笑，這位國丈果然還是那副德行，隻會惦記金銀。口中卻恭敬答道：“未曾帶來，但門生回去便取。”

“也好，”龐洪揮手示意，“你速去速回，老夫這就擬稿。”

沈禦史拱手離去。龐洪則樂不可支地踱進書房，關上門窗，自言自語：“我就怕的是包拯在朝，如今他正奉旨賑災，遠在陳州，京中無能之輩皆我掌中玩物。楊宗保、狄青？不過是強弩之末。隻消一紙狀詞，禦前參奏，便叫你們人頭落地，名節儘毀。”

他旋即磨墨提筆，文鋒如刀，狀詞躍然紙上。寫罷細細審讀，眉頭舒展，自覺極妙：“隻數百字，換得四萬金，又除去兩名心腹大患，豈不快哉！”

不多時，沈禦史返回，果然帶來四萬兩雪亮白銀。龐洪親自點驗無誤，心中愈加得意，便正色道：

“賢契，你也算是明白人，老夫便將後事一併交代清楚，回去務必轉達你妹，切不可出半分差池。”

沈國清拱手聽命。

龐洪細言道：“這份狀詞，隻是底稿，必須令妹親筆謄寫，字體工整，情感真切。”

沈禦史點頭道：“正好，小妹素擅書法，筆力遒勁。”

“好。”龐洪點點頭，“還須咬破指尖，滴血於狀末，以表哀情真實。衣著須穿素服，不可珠光寶氣，要顯得哀傷悔恨，才顯其冤。”

“這些自然安排得妥。”

“上殿之時，乘坐小轎，伺機候於午朝門外。黃門官如無召喚，你便假托花綁銜刀求見。隻要演得像，就可成功。不需真綁刀、真號哭，重點是神情、儀態、聲淚俱下。”

沈禦史頻頻點頭，龐洪又道：

“若是主上提問，令妹務必冷靜從容，不可慌張，更不可急於訴說她與你的關係。倘若皇上不問，切莫多言。狀詞要滾瓜爛熟，以防聖上質問時臨陣出錯。若一字含糊，那便前功儘棄。”

沈國清接過狀詞，隻覺紙張微涼，字跡卻如刀劍鏗然。他略掃幾行，便忍不住連聲稱道：“妙不可言！老太師筆力如鐵，古今貫通，委曲情辭儘在其中。若有此狀在朝堂呈上，事勢必能翻轉數分。”

他說罷，將狀詞穩穩收進袍袖，彷彿藏著一柄能左右命運的利刃。

酒宴不過象征性地擺了一桌，燈光搖曳中眾人推杯換盞，心裡卻各懷鬼胎。沈國清隻吃了幾筷，便以公務為辭起身。冬夜的風自府門掠過，吹得飛簷下的銅鈴微作低吟，他一路思索國丈之言，心緒複雜難平。

回衙後，他將狀稿與國丈所囑，一字不漏地交給沈氏。

沈氏聽罷，隻覺胸口像被硬物猛擊，一時間淚如斷線，滴落在狀紙邊緣。她抬袖匆匆拭去，對兄長拜謝之後，獨自回到寓所內室。

那一夜燈火孤黃。紙窗外風聲細碎，似遠似近。

沈氏伏案再讀狀詞，時而咬牙，時而落淚。她本性狠厲，可在丈夫與兒子屍骨未寒時，她心中隻剩一個念頭——哪怕拚上性命，也要討回這樁血仇。入夜更深，她反覆臨帖，謄寫狀詞，把每一字都壓得如釘子般深。她心中反覆默唸：“明日五鼓，便是我沈氏命中一賭。”

沈國清回衙時，夜色更濃了。甫入內室，隻見燈影靜靜垂落，尹氏端坐榻前，眉間愁意緊鎖。

“相公請坐。”她柔聲道。

沈禦史解下外袍，坐於燈下。見妻子神色不寧，便問：“夫人還不曾安睡，可有什麼不稱心之處？”

尹氏抬眼，一聲歎息：“妾之憂，誰能曉得？”

沈國清略一沉吟，便道：“必是因我妹子今日到此，你心中不安。她孤苦難中，夫亡子殞，你身為嫂嫂，理當勸慰幾句。今日待她冷淡了，卻教人心寒。”

尹氏聲音驟冷：“相公說得輕巧。妾不說，隻是不願與你爭執。如今反倒來怪我？”

沈國清皺眉：“姑娘今日並非尋常探訪，而是滿心悲痛而來。夫死子亡，是她一生至苦。你身為嫂嫂，應體念些親情。”

尹氏聞言，眉心深鎖，冷聲道：“相公，妾並非無情。隻是……令妹此人行事蠻橫，不分曲直。她夫兒父子冒功傷人，自取其禍，死有餘辜。她卻不怨自己家中冒失，反怨楊元帥——這豈是明理婦人所為？”

語氣雖不高，卻字字如刀。

“若她守婦道，自當收拾屍骨，閉門自守，而非厚著臉皮來求相公報仇。相公貴為禦史，怎可因一己之情，壞了朝綱？楊元帥守衛邊疆，是國之棟梁。倘因她一言之仇，使國家折損名將——大宋江山誰來守？妾不過是提醒相公勿因私廢公。”

沈國清聞言，輕笑，卻不帶半分溫意：“夫人終究是婦道人家，不識大體。楊宗保在邊關獨掌兵權，瞞上欺下，不知暗中作了多少弊端。”

尹氏反問：“相公可有憑證？何以言他弊端？”

沈國清壓低聲音，道：“邊關軍糧年年巨耗，敵軍卻未退寸步。帳冊中諸多不通之處，豈無蹊蹺？縱我妹丈甥兒冒失，有錯不過革職或杖責。楊宗保卻置人於死地，不畫供不立案，當場父子俱斬——如此狠絕，天地不容。旁觀者哪個不忿？我妹夫亡子絕，她心如刀絞，怎不欲雪恨？即鐵石之心，也要裂作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