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府群英記 第205章 胸有成竹

楊宗英大槍已被削斷，他一時失神，騎下的戰馬卻比他先察覺殺氣。那位女將寶劍入匣，左手掄起繡絨大刀，身形一旋，如鬼魅般捲來。寒風撲麵，刀勢如電，一招“小鬼推磨”，直劈楊宗英頭頂。

他心中一凜，猛地低頭躲閃，隻聽“呼”地一聲，鋒刃貼著他的頭盔劃過，連鐵盔都震得一聲鏗響。他還冇緩過氣來，女將身法連貫，刀勢不歇，一招反手劈落，刀尖瞬間橫削馬脖。

那匹戰馬吃痛嘶鳴一聲，血花飛濺，驚恐萬狀，狂奔而出，蹄聲亂響，將楊宗英馱著，徑直衝出了玉女陣，逃回宋營。馬身一路滴著鮮血，地上斑斑駁駁，如同開出了一條慘烈敗退之路。

女將剛欲驅馬追擊，戰陣中卻衝出兩騎——楊宗保、楊宗勉並肩策馬而來，槍出如龍，直指敵將！雙方一照麵，刀槍撞擊火星四濺，但隻幾個回合，宗保、宗勉便雙雙落敗，被擒於陣前。

主將被俘，宋軍頓時動搖，一時間人心惶惶。但楊家將麾下兵卒皆是百戰之兵，眼見主帥失利，卻未亂陣。他們穩住心神，搭弓拉弦，護住陣角——隻待女將再敢來犯，便萬箭齊發、拚死一戰！

然而那女將並未追來，隻是高高立馬，手中大刀橫指，一聲喝問滾雷震地：“宋兵宋將，速回營稟告穆桂英與楊景，叫他們速來送死！我黃鳳仙，就在玉女陣，等著他們一戰決生死！”

話語冷厲，語落人散。

宋兵飛奔回營，未敢有絲毫耽擱。帥帳中，穆桂英方閱前敵戰報，忽聽營卒衝進來，氣喘籲籲跪倒通報：“稟元帥，大事不妙！宗英破玄武陣後誤闖玉女陣，被一女將所敗，所乘戰馬負傷逃陣；宗保、宗勉被擒——已成俘虜！”

穆桂英臉色倏地一變，手中兵符險些落地。她強自鎮定，眼神卻難掩焦灼——丈夫、表弟儘失於敵營，如何向杜金娥交代？宗勉是她獨子，自小養於膝下，如今若有差池，那是一顆心都要被撕碎！

她深吸一口氣，壓住翻湧的怒火，沉聲下令：“傳令全軍，披甲整裝，隨我出征！隻留楊景守營，其餘將官，全數隨行！”

玉女陣前，北國旌旗獵獵，戰鼓如山。穆桂英披掛整齊，站於大旗下，冷目望陣——

對麵女將已策馬而出。她身姿挺拔，披掛威武，盔纓飛舞、狐尾肩搭，倒不像是北地悍女，反倒頗有中原小姐的清貴氣質。穆桂英皺眉一挑馬韁：“諸將穩陣！我親自去戰！”

催馬疾行，至陣前，穆桂英橫刀喝問：“來者何人？”

對麵女將輕輕一勒韁繩，策馬緩緩上前，眼神不躲不避：“穆小姐親至，在下失敬。我父黃川，乃北國大都督，我黃鳳仙，奉太後與韓元帥之命，鎮守玉女陣。”

穆桂英眉頭一挑：“姑娘能戰敗我楊家將，自是不凡。但姑娘可知，天門陣早晚被破，強中自有強中手，姑娘不如早些棄暗投明，尚可免去殺戮之災。”

黃鳳仙輕輕冷笑：“我豈是你三言兩語能勸服的？穆桂英，我仰慕你非一日。但今日陣前相逢，不是論理之時，而是生死見分曉之地。你若戰勝我，我自請下馬投降；你若戰不勝，留你一具屍首在陣前！”

穆桂英眼神一沉，正欲催馬上前，忽聽身後有人高聲喊道：“元帥且慢——殺雞焉用宰牛刀？這一戰，我來。”

穆桂英回頭看去，隻見一員白麪小將疾馬趕至，正是何慶。

原來何慶在青龍陣之戰中受傷，回京養病月餘，近日傷勢痊癒，便馬不停蹄趕回前線，一入營便聽聞宗英大敗，宗保宗勉被俘，玉女陣殺氣正盛，他不及通報便直奔陣前。

穆桂英見他身形清瘦卻精神矍鑠，沉聲叮囑：“這女將撓勇異常，你切莫大意。”

何慶點頭：“末將明白。”當即雙槍一擺，催馬出戰。

黃鳳仙望見是他，眼神驟變，怒聲喝罵：“何慶！肖太後待你不薄，你竟倒反青龍陣，背信棄義，今日就讓你血濺陣前，為你背叛的罪孽贖命！”

何慶冷聲道：“黃鳳仙，我何某當日被矇蔽入陣，是我一生之恥。可如今我已知是非，迴歸故國。你要斬我便來，不必以‘恩義’二字相逼，我何慶早已不欠你們北國分毫！”

言罷，雙槍破風刺出。

刀槍交擊，二人戰成一團。黃鳳仙戰力果然強悍，大刀劈砍如山倒海翻；何慶雖勇，但雙槍終究不敵。戰至數合，她忽地收刀抽劍，銀光一閃，何慶雙槍槍頭已斷。

何慶變色，知敵鋒不可擋，調轉馬頭便走。黃鳳仙冷笑不追，顯是有意羞辱於他。

穆桂英怒火中燒，正要出戰，忽聽何慶高喊：“元帥且慢！速速回營，我有大事稟報！”

穆桂英雖心有不甘，但知何慶素來沉穩，不會輕言妄動，當即傳令收兵，準備回營問明原由。

穆桂英剛從陣前回來，盔甲尚未卸下，便急急召見何慶。

“何將軍，”她沉聲問，“方纔陣前敗退，你說有急事稟報，到底何事？”

何慶抱拳，神情凝重：“元帥，黃鳳仙手中那口三皇劍，絕非尋常兵刃。鋒芒勝鐵，出劍時寒光逼人。她的父親黃川也在玉女陣中坐陣，再加上顏容麾下趙子清、馬子初、周子恒以及赤風、赤火、赤水諸將，個個身懷絕藝。此陣不可硬攻，隻能另尋智策。”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封折得整整齊齊的信：“回營路上，我遇見一位道長。他似乎對我大宋之事頗有瞭解，見我奔赴前敵，便請我將這封書信轉交給元帥。”

穆桂英接過，眉心輕鎖：“什麼樣的人？”

“不認識。”何慶搖頭，“但那人氣度不凡。”

信紙被拆開，隻見上麵寥寥兩句：

“要收鳳仙女嬌娥，五台去請楊延德。”

落款——鄭道平。

穆桂英怔了怔，顯然摸不著頭腦，隨即吩咐：“來人，把父帥請來。”

不多時，楊景進帳。穆桂英將信遞給他：“父帥，鄭道平……您可知此人來曆？”

楊景一看落款，眉梢頓動：“此人，乃孟良之舅，久居山林的高士。世外人不入俗務，卻在關鍵時刻寫信點明……其中必有緣故。”

穆桂英仍是不解：“可為何要請五伯父？五伯已在五台山出家多年，不問塵事……”

“正因如此，”楊景歎息，“若無十足把握，他不會輕言此舉。延德天賦極高，又是楊家性情最直、最烈之人，他若出手，許是破解玉女陣的關竅。”

穆桂英想了片刻，忽然眼中一亮，轉頭笑望孟良：“孟二叔。”

孟良正往懷裡塞酒葫蘆，被這一聲叫得一激靈：“哎喲，元帥又要使喚我什麼？”

“辛苦您跑一趟五台山。”穆桂英笑吟吟地道，“去請五伯父下山。”

孟良瞠目：“我去？元帥，你父帥跟五郎是親兄弟，他不去叫我去……”

穆桂英一本正經道：“這不是請人講情分的問題。公公雖是兄長，可五伯性情孤傲，不一定肯聽親人勸。而您孟二叔——”

她微微一笑，“足智多謀、口才無雙、能文能武、豪氣乾雲，軍中眾人，論請人，您是頭一號。”

“嘿——你這小妮子！”孟良被拍得心裡開了花，鬍子都翹了，“好，就衝你這番話，我這老命也得拚一次。不過我自己去不成，還得找個夥伴。”

焦讚淡淡道：“行，我陪你。”

穆桂英見兩人齊聲答應，鬆了口氣：“二位儘快動身，務必速去速回。”

孟良這纔回頭問楊景：“六哥，五哥長啥樣？可彆我把彆人拐回來。”

楊景笑道：“雖是出家人，卻生得魁偉，背一把大斧，從背影你也能認出來。若怕迷路，我給你畫張圖——”

孟良立即擺手：“不用不用，嘴在這兒呢，到哪兒都問得著。”

焦讚翻了個白眼：“就怕你嘴問歪了。”

兩人準備妥當，連夜出發，直奔五台山。

——

五台山腳下，旭日初昇，雲海翻湧。

孟良仰頭望著巍峨群峰：“老焦，這地方比我想的還大。”

焦讚喝了口泉水：“五台五峰，名聲在外。你是真要找人，怕是得轉上三天。”

“走著找吧。”孟良提了提腰間的火葫蘆，“楊五郎再難找，也躲不過咱倆。”

兩人騎馬、下馬、扛馬、拖馬，把東、南、西、北四台幾乎刨了個遍，人和馬都快散架了，也冇見到半個魁梧和尚。

等上到中台，一座古廟出現在晨霧中——

大安寺。

紅牆被陽光照得金亮，風吹過鬆柏，發出低沉迴響。

孟良上前“砰砰砰”敲門。

“阿彌陀佛……何人？”

“找人！”

“找誰？”

“五郎楊延德！”

裡頭安靜了半刻，然後——

“本寺無此人。”

話落，山門緊緊合上。

孟良和焦讚麵麵相覷。

焦讚無奈：“我早說該讓六哥畫圖，你偏逞強，現在好了，山都踏平了也找不著。”

孟良摸著火葫蘆，忽然眼睛亮起來：“有了！”

焦讚警惕：“你又想乾嘛？”

孟良壓低聲音：“這寺廟若失火，五台山所有僧人都得來救。五郎武藝高強，必定站在最前頭。咱隻需盯著哪個和尚揹著斧頭，就是他。”

焦讚聽完孟良那主意，忍不住咧嘴一笑：“嘿，這招夠毒，夠絕，夠猛！放火？對，就得這麼玩，保準炸出五哥來。”

孟良剛要拍開火葫蘆，焦讚忽然又咂咂嘴，一撇嘴：“不過……說起來，咱這法子也忒缺德了點。萬一人家五哥真跑出來動起手來呢？咱怎麼辦？”

孟良輕飄飄一句：“那就跑唄。”

焦讚白了他一眼：“真要跑不了呢？我看啊，放火前咱還是給個明哨，彆真把這廟燒塌了。”

“那就先吆喝一嗓子。”孟良點頭。

他走上前，對著廟門拔高嗓音就喊了起來：“喂——廟裡的老和尚聽著！我們不是來砸廟的，是來找人！找誰？找楊五郎！五台山我們都跑遍了，也冇見著你五哥人影。實在冇辦法了，我們隻好借你這廟一用，點把火，求個人。你要還不出來，咱真動手了！我可要放——火——啦！”

他一邊喊，一邊拔開葫蘆蓋，準備拍底放油。

就在這時，廟中忽然傳來一聲沉穩厚重的佛號，聲如鐘鳴：“阿彌陀佛——何人在外喧嘩？”

緊接著，“吱呀”一聲，大門緩緩開啟，一道身影在門縫中顯現。

那人身形魁偉，頭戴蓮子月牙箍，散發披肩，黑臉如墨，劍眉斜插鬢角，目光如電，身披灰袍，背後一把沉重大斧，寒光森然。整個人立在門口，不怒自威，彷彿山嶽一般，令人一見便生敬畏。

孟良這膽大包天的，見著此人也心頭一跳，忍不住打了個冷戰。他咧著嘴訕訕笑著道：“嘿嘿，老和尚，我們要……放火。”

“為何燒廟？”僧人聲音如洪鐘。

“為找楊延德。”孟良坦蕩地應。

“找他做甚？”

孟良心念電轉，賭這人就是五哥，乾脆裝出悲痛模樣：“唉，他家裡出事了，我們是專門送信的。”

“啊？什麼事？”僧人神色一緊。

“老太君她……”孟良故意話冇說完，擠出兩滴眼淚。

那僧人聞言麵色驟變，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孟良手腕：“快說！老太君她……她怎麼了？”

孟良隻覺虎口一緊，骨頭都要碎了，急忙哀號：“哎喲喲，您輕點輕點，五哥，骨頭都快攥裂了——”

“你說什麼？”僧人眉頭緊皺。

孟良藉機一笑：“五哥？哎喲，我就知道您就是五哥楊延德！”

僧人怔了一下，緩緩點頭：“我是。你們是……”

“我是孟良，他是焦讚，我們都跟六哥磕頭了。”孟良趕緊道。

“老太君她……”

“挺好的，長命百歲呢。”

“那你哭什麼？”

“嘿嘿，不哭你肯露麵嗎？”

一聽這話，那僧人不由得微微搖頭。

“咱們為了找你，五台山都翻遍了。”焦讚也上前搭話，“腿都跑細了。”

“你們找我，為的就是這事？”

“正是。”孟良正色道，“北國擺下天門陣，老楊家幾乎全在陣中苦鬥。玉女陣裡那個丫頭黃鳳仙，簡直就是戰神附體，新收大將何慶都不是對手。後來遇一高人傳信，說要收她，得請五郎出山。元帥穆桂英便派我們倆來找你。”

楊延德聽罷，神色複雜。黃鳳仙的名聲他早有耳聞，若自己不出麵，玉女陣遲早會成為楊家血戰之地。他雖皈依佛門，但血性猶存，怎能眼睜睜看著家人赴死？

他低聲沉吟著，仍有猶豫。

孟良一看他冇表態，乾脆一屁股跪地：“五哥你不去，鳳仙收不了，陣也破不了，咱楊家全得完蛋。我不起來了，就跪這兒，直到你答應！”

焦讚也一躬到底：“五哥，我們說句實在話。您出家多年，也該見老太君和五嫂一麵了，走一趟吧？”

楊五郎輕輕歎了口氣，點頭道：“罷了。既如此，先隨我入寺，待我收拾片刻。”

進廟之後，三人略作休整，飲了口水。楊延德斜背起大斧，正要邁步下山，卻又停住。

他轉頭看著孟良：“兄弟，我得帶一個人。”

孟良愣了：“誰？”

“五台山下……還有一位夫人。”

孟良目瞪口呆：“啊？五哥，您不是出家人嗎？怎麼還有……夫人？”

“住口。”楊五郎一瞪眼，目光如刀，“你懂什麼？走吧。”

孟良和焦讚互望一眼，同時暗咽口水：五哥還真是個傳奇人物——出家歸隱，照樣紅粉知己不離不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