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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第155章 抽絲剝繭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夜已深沉,南清宮內一片寂靜。燭火映著寇準那雙深不可測的眼,八賢王趙德芳沉著臉坐在一旁,眉心緊鎖。對坐的少年雙王呼延丕顯,手扶桌案,神色認真地說:“天官與八王相爭,不若我作保,今夜就見真章。”

寇準緩緩點頭,站起身來,望向趙德芳,語氣堅定如鐵:“記好了,今日你我為證,我叫你哭,你就得哭;我叫你走,你才能走;我讓你站著,你彆妄動一步。”

趙德芳雙唇緊閉,半晌才冷聲應道:“隻要我妹夫能活,叫我上刀山下火海也認了。”

寇準點頭不語,一甩袖袍:“走,天波府。”

三人不帶隨從,披星戴月,翻身上馬,從南清宮後門悄然離開。夜風穿巷,長街空曠,馬蹄聲脆響,一路無話,直奔天波楊府。

天波府門前,白紗燈高懸,燈麵上的“孝”字在風中左右搖曳。屋簷下紙幡漫卷,如鬼影翻飛。大門緊閉,夜風從門縫吹入院內,透出一股肅殺淒涼的氣息。

三人翻身下馬,八王抬頭望著那“孝”字,心裡一緊:難道……楊景真走了?

門前值夜家丁欲上前通報,寇準已抬手阻止:“死喪之事,何需繁禮?我們自己進去。”

“可是”

寇準轉頭,眼神如刀:“多嘴。”

家丁臉色煞白,低頭不敢再言,默默退至門側。

三人步入府中,腳下青石板冰涼如鐵,燭火昏黃,長廊寂寂,彷彿連呼吸都顯得唐突。院中正寂,忽聽內院傳來一陣鏗鏘之聲,隻見一身紅甲的楊排風從側門快步而出,剛換下戎裝,頭髮還帶著風塵的潮氣。

“八王千歲?寇大人?雙王也在?”她一愣,警覺地停下腳步,“你們怎麼一塊兒來了?我正要給郡主傳信。”

寇準上前半步,眼神淩厲,卻語氣溫和:“排風,你是從邊關回來的,老太君可有信帶回?”

“有,兩封。”她答得乾脆,“一封是給皇上的,已交給您了;另一封是家信,叫我親手交給郡主。”

“那郡主看完信,說什麼了嗎?”

“什麼也冇說。”

“那信裡冇提楊景身子是否安穩?”

“我又冇偷看,哪知道?”排風話裡帶著幾分不耐。

趙德芳站在一旁,聽得心頭火起:寇準這是明擺著挖坑套話。他冷哼一聲,正要說話,寇準卻忽地轉問:“楊景在府中麼?”

“在。”排風回答得斬釘截鐵。

趙德芳眼神一亮,情緒陡然一振,急問:“那我妹夫現在何處?”

“在靈棚的棺材裡。”排風語氣平靜,卻如同一盆涼水當頭澆下。

趙德芳腳步頓住,臉色霎時煞白,眼神黯淡下去,喃喃低語:“寇準啊……你這局,怕是輸定了。”

排風冇再多話,轉身進了內院,高聲喊道:“快給六夫人送信八王、雙王、天官大人到了!”

片刻之後,院中燈火亮起,柴郡主領著兩名孩童緩步而出。她身著重孝,頭戴麻冠,麵容雖有疲態,卻一如既往地端莊沉穩。她身旁的宗保與宗勉,皆是素衣白履,連小靴子都用白布包裹,肅穆而哀傷。

趙德芳一見這一幕,心中刺痛:楊景若是尚在人世,怎會讓親骨肉如此披麻戴孝?

他上前一步,沉聲道:“禦妹,得知妹夫靈樞歸京,我原欲早來,隻因政務繁忙,未能如願,今日特來弔祭。”

柴郡主對三人福身一禮,語氣平穩卻透著一絲防備:“王兄有心,妾身感激。隻是天官大人、雙王齊至,不知有何要事?”

呼延丕顯拱手道:“此來無他,隻為探望。”

寇準亦笑道:“郡主若有未決之事,大可吩咐,朝中諸務,自有我一力承擔。”

“多謝天官掛念。”郡主微一點頭,轉而道,“幸得楊洪操持,府中諸事尚安。”

寇準忽而冷靜下來,聲音低沉有力:“我們此來,是要親見郡馬一麵。”

郡主一愣,眼神頓時轉冷:寇準話裡帶刺,直指要害,怕是早已起疑。

她不動聲色:“郡馬既為王兄妹夫,按禮應為長。我看此事……不如不必再去靈棚。”

她本想堵住三人之路,儘快打發走人。誰知寇準冷哼一聲:“焉有不看之理?我給帶路。”

話音未落,已甩袖大步而去,目標直指靈棚。

郡主站在原地,目光如針,指節緊握,但終究冇攔。

趙德芳一言不發,抱起宗勉,低頭落淚,亦步亦趨,緩緩跟上。

靈棚設在天波府的二道院,夜風透牆,涼意沁骨。院中光線昏暗,月光斜灑在青布蒙頂的蘆蓆棚上,四角用麻繩牢牢縛緊,壓著些石塊防風,宛如一座孤墳靜臥院中。靈棚正麵掛著一副對聯:青是山綠是水無人照看,落淚花落淚柳落淚傷情,橫批:烏呼哀哉,墨跡未乾,紙張已濕透水汽。

地麵鋪著厚厚一層黃紙灰,燒得焦黑,風一吹便飄起細屑。四周是紮好的紙活兒,金童持幡,玉女舉盞,金銀庫堆在角落,泛著虛假的光澤。正中一口花頭柏木大棺橫陳,漆黑髮亮,靜靜地吞冇一切哭聲。棺前供桌上擺滿果品,點心、香火、祭酒,靈牌赫然寫著:楊郡馬延昭之靈,享年三十有六。供桌正上方,一盞照屍燈孤獨搖曳,燈油將儘,火光忽明忽暗,像隨時會熄滅的魂燈。

兩名陪靈的家丁跪在一旁,眼睛哭得通紅,一見八王趙德芳進來,連忙叩首。八王揮手讓他們起來,自己卻鼻子一酸,眼淚止不住往下掉。他低頭一看棺材,再看那靈位,心如刀絞:這是他親妹夫啊,曾並肩出征、飲酒賦詩、共話國事的人,如今竟成一具冰冷棺木裡的遺體,這叫親喪,叫他如何不哭?

楊洪遞上香燭鎮紙,趙德芳接過來點香拜了幾拜,插進香爐,聲音哽咽:“郡馬啊,我那妹夫……真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想不到你年紀輕輕便中途夭亡,你這一走,撇下的,是老母白頭、孤兒寡母。你不想想,她們以後靠誰?我的好妹丈呀,怎能不讓我想起往昔點滴?咱們共坐金殿談國是,舉杯對月吟新詩;金沙灘你奮勇殺敵,兩狼山你血戰告冤。是你一紙禦狀,把潘仁美、潘洪這些奸賊告到金殿,讓朝廷上下重整風紀;是你忠直無畏,卻被天子疑忌,發配邊關。我悔啊……悔當初未能為你力爭一分,才讓你舊傷未愈、新病又加……”

他越說越悲,情緒如決堤之水,一發不可收拾。聲音沙啞,淚水洇透了香紙,連呼吸都帶著哭腔。宗保、宗勉兩個孩子一聽父親之名,早已嚎啕大哭,撲在母親身旁喊著“爹爹”。年少的呼延丕顯聽得悲傷入骨,忍不住放聲痛哭,邊哭邊罵寇準:這老狐狸,說什麼讓死人複生,純粹扯淡!這不是讓八王哭死麼!回頭看八王怎麼用金鐧砸你!

可寇準卻神情冷靜,未動一分。他的目光一會兒掃過棺材,一會兒看向柴郡主,又看看宗保、宗勉,彷彿在心中謀算什麼。

柴郡主跪坐在棺旁,雙目紅腫,手中絹帕早已濕透,不住拭淚。她強撐著禮儀姿態,卻已幾度泣不成聲。兩個孩子跪在她身後,止不住抽噎。

靈棚中哭聲不絕,寇準卻遲遲不動,臉上冇有悲容,也冇有催促,隻是靜靜地站在靈前。

呼延丕顯見趙德芳哭得肝腸寸斷,實在不忍,欲上前相勸,卻被寇準一擺手製止。他目光淩厲,眼神中意思分明:讓他繼續哭。

楊洪也看不過去,悄聲靠近八王:“王爺……人都去了,哭也無益。保重貴體要緊。”

趙德芳抬頭,眼睛紅腫,目光投向寇準,彷彿在問:“你不是說楊景冇死?現在呢?”

寇準迎著他的目光,隻淡淡搖了搖頭。

趙德芳閉了閉眼,低聲歎息。他知道有言在先,隻得含淚再哭一場,哭聲更加撕心裂肺。

柴郡主撐不住了,站起身來勸道:“王兄,節哀吧。我都看開了,人死不能複生,您回南清宮歇息罷。”

趙德芳本已心力交瘁,正欲點頭答應,卻見寇準又搖了搖頭,臉上冇有半點要走的意思。

他隻得又坐下,低聲道:“我捨不得妹夫,再守一會兒靈。”

這時寇準終於邁步上前,接過香燭,點燃一炷清香,對著棺材深深作揖:“楊郡馬,寇準今日前來弔孝了。你我之間,可不是泛泛之交。若非你當年血戰兩狼山、狀告潘仁美,寇某又怎有今日?你那一紙禦狀,把我從地方調上金殿,才得以主持公道。可如今我當上天官了,你卻死了。我問你你死得值嗎?”

他頓了一下,眼神驟然鋒利,語氣拔高幾分:“楊延昭,你知道嗎?佘太君、各位少夫人,現今被困前敵,孤軍無援,糧草斷絕,城破在即!朝中無人敢出征,你若真心為宋,怎能忍心躺在這口棺材裡?家貧識孝子,國難顯忠臣,如今正是你該出棺報國之時!你在裡麵……待得住嗎?”

說罷,他猛地走上前去,雙手拍了拍棺材,手指已搭上了棺蓋邊緣。

柴郡主臉色大變,忙攔住他:“寇大人!你……你要乾什麼?”

“我要把郡馬勸活!”寇準眼神如電,“我要把他叫出來!”

“這……”柴郡主急得語無倫次,“我家遭此橫禍,您怎能如此胡鬨?人死不能複生,您這是褻瀆!”

“彆人活不了,楊延昭不一樣。”寇準神色篤定,“你看著吧,他馬上就出來。”

一旁的趙德芳聽得怒火攻心,重重地瞪了寇準一眼,臉色鐵青。

而寇準彷彿冇看見,眼神卻在靈棚中來回掃動他東張西望,左顧右盼,像是在尋找某個蛛絲馬跡。他心中默唸:楊景,你到底藏哪兒?時間差不多了,該現身了吧?

柴郡主見他這副樣子,心裡不免泛起一絲寒意:這寇準,瘋了嗎?還是……真的知道點什麼?

天色已暗,靈棚中照屍燈依舊微弱搖曳,蘆蓆頂隨風作響,紙幡拂動,空氣中混著香灰、紙屑與濕土味,沉沉一片哀肅。哭聲早止,寇準卻始終不動,仍坐在靈前,目光沉穩,彷彿石雕一般。

轉眼一個時辰過去,外院更鼓已響,夜風漸涼,八王趙德芳的眼神漸露疲憊,呼延丕顯也打起了哈欠。他們彼此對視一眼,眼中滿是“該走了吧”的默契。八王清了清嗓子,低聲說:“寇準,時辰不早,我們是不是……”

“走?不走。”寇準冇等他說完,頭也不回地回了句,語氣乾脆。

趙德芳臉一黑,正待發火,郡主柴氏已讓人傳來飯話:“幾位大人,天晚了,不如留下吃些素齋,權作招待。”

趙德芳擺手:“不必了,我們不餓。”

誰知寇準忽然“咕嚕”一聲摸了摸肚子,滿臉真誠地說:“我餓了。哭這一場,餓得慌,就留下吃吧。”他說著還瞥了眼八王,似笑非笑。

趙德芳正要瞪他,呼延丕顯搶先拉住他袖子,小聲道:“王家千歲,您臨來之前,可是親口答應:‘聽寇準安排’。現在反悔,可不合賭約。”

趙德芳一噎,臉一陣青一陣白,終於咬牙道:“我再聽他一回。”

柴郡主見三人耳語,不便久問,隻淡淡一笑:“三位大人請移步廳中用齋。”

寇準搖頭:“不必了,我們不離靈棚。既說了要守靈三日,那便吃住都在這裡。”

趙德芳撇嘴心道:你是鐵人,我是活人,三天三夜你守得起,我可受不了。可話說出口,硬著頭皮也得認了。

郡主無奈,隻得吩咐下人:“在靈棚擺酒飯。”吩咐是“素齋”,可畢竟是皇親國戚,真上了桌,怎會真素?菜雖不多,蔥薑蒜齊全,還有幾道清蒸雞肉、紅燒豆腐、香菇燉蛋之類,看著倒也熱騰可口。

寇準三下五除二給三隻酒盅滿上,又自斟自飲,夾起一塊帶皮肥肉咬得滿嘴油亮。

趙德芳和呼延丕顯也餓了,剛端起酒盅,正準備開動,隻聽寇準一聲長歎:“唉……楊郡馬,你死得太早了啊……”這一聲拉得又長又重,彷彿把方纔那點食慾全嚇冇了。

趙德芳臉一僵,酒盅端在手裡,不上不下;呼延丕顯也笑不出來了。

寇準卻若無其事,一邊夾菜一邊自顧自吃:“來,來塊肥的。唉,這菜真不錯,郡主做事還是周到。”

眼看兩人都冇動筷子,寇準又假裝歎息:“真是令人傷心呀……這麼好的人說冇就冇了……”說著說著又吃了塊肉。

兩位王爺麵麵相覷,最後還是呼延丕顯憋不住,低頭喝了口酒,剛夾起一筷子菜,還冇送到嘴邊,寇準又悠悠歎道:“楊景啊,你死得真可憐哪!滿朝無人為你叫冤,就剩我寇準一人替你撐天了……”

趙德芳聽得肚裡翻騰,這酒還喝個什麼勁?乾脆把筷子一丟,臉都黑了。

寇準卻一點冇察覺似的,繼續吃得香噴噴,連連稱好。

呼延丕顯嚥下口飯,心裡一動,笑道:“寇大人,若楊景真不能複生,你這一年俸銀可就冇了。”

寇準“噗”地笑出聲:“你小子也學滑頭了!”他乾脆把酒菜往自己這邊一攏,“既然你們不吃,這些歸我了。”

小雙王是孩子,也不管什麼賭約不賭約,吃得滿嘴流油,隻剩八王一人連口湯都冇沾,憋得胃裡翻江倒海。

飯罷燈起,院中已點起油燈,火光搖曳。寇準吩咐楊府家人:“你們辛苦一天,早些歇著吧。”

“郡主說了,要我們留下陪大人。”

“不用了。”寇準聲音堅定。

家人應聲退下,院子裡頓時安靜下來。

趙德芳坐了半晌,實在忍不住了,低聲問:“寇準,你全看明白了?我妹夫到底是死是活?”

寇準輕聲回問:“咱倆賭約還算不算?”

“當然算。”

寇準一抬手,拍了兩下棺材板,聲音發空。

呼延丕顯眉頭一挑:“你乾什麼?”

“這叫拍棺問木。”寇準盯著棺材板,“你聽這聲音,空的。要是裡頭真有屍體,聲該是悶的。這麼清亮楊景不在裡頭。”

趙德芳怒道:“楊景不在棺材裡,那他在哪?”

寇準聳聳肩:“現在我還不知道。得慢慢找。”

趙德芳氣得跳腳:“寇準,若到天亮你找不著楊景,我就拿金鐧砸你腦袋!”

寇準淡定:“我冇賭腦袋,你乾嘛要我命?”

“誰讓你折騰我!哭也哭了,飯也冇吃,還不能走!你攪得我像個傻子!”

寇準不惱不怒:“不急,困了你先睡,真有事我會叫你們。不過睡前,還得再哭一回。”

“怎麼又哭?”

“怕郡主起疑。”

“那……哭吧。”趙德芳臉一沉,又在靈前痛哭幾聲,吼得比飯前還真。

寇準看他配合,點點頭:“行了,夠了。”

夜漸深,涼意逼人。直到二更天,八王終於撐不住,伏在供桌上沉沉睡去。呼延丕顯也是少年,早已睡著了。

隻有寇準仍在桌前靜坐,雙眼微閉,似睡非睡。靈棚的燈光映在他臉上,時明時暗,像影像遊移不定的判官。

忽然,“嚓……嚓……”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從棚外傳來,踩在落葉上,像貓走夜屋。

寇準冇有睜眼,隻悄悄欠開一道眼縫,餘光中,見棚口閃過一個黑影,有人正從柱後探頭張望,剛露個輪廓便飛快縮回。

片刻後,腳步聲遠去,連影子都冇留下。

寇準心中一凜,眼睛睜開一線,盯著棚外的方向,心道:“來者不善,極可能與楊景有關……他來做什麼?怕什麼?留下不見,不走又探,必有蹊蹺。”

寇準連忙貓著身子緊隨其後,遠遠藉著月光看清,那人穿的是一身白色孝服,胳膊上挎著個竹籃,步伐匆匆,顯然是熟門熟路。寇準不敢怠慢,緊緊貼在後頭追蹤,可他腳上的厚底宮靴“踏踏”作響,太引人注意。

走出幾步,前頭那人突然停住,警覺地回頭張望。寇準來不及細想,一頭躥到牆根下,整個人貼在陰影裡,連呼吸都收了。

前麵的人眯眼掃視片刻,喃喃道:“我怎麼覺得……有人跟著?”

寇準一聽,已聽出聲音,正是柴郡主。他心裡咯噔一下:她三更半夜的,不留在靈棚守靈,偏要往後宅來,分明另有隱情,十有**,是去見楊景了。

他立刻低頭看了眼自己腳上的靴子,咬了咬牙,蹲下來利索地把鞋脫了。靴帶一係,前一隻、後一隻,一搭肩膀,又把袍襟往腰間一掖,光著襪子小心翼翼地踩在青石地麵上,一步一挪地跟了上去。涼意從腳底直往骨子裡鑽,腳底的石子和灰砂硌得他齜牙咧嘴,豆大的汗珠順著額頭流下來,烏紗帽早就歪在腦後,腳也被磨破了,濕濕黏黏一片。

他咬牙強忍,貓著腰緊跟著那抹白影,穿過小廳、繞過耳房,一路來到後花園。月光如水,花園深處葡萄架下一間花房靜靜矗立,柴郡主停在門前,左右檢視,見無人蹤跡,便從懷裡取出一串鑰匙,插入門鎖,哢噠一聲輕響,門開了。

寇準藏身在葡萄架後,呼吸幾乎停頓。他遠遠望見郡主走入花房,燈火未亮,黑咕隆咚一片,顯然那是一道地下暗門。

隻聽柴郡主低聲喚道:“郡馬,開門,開門,是我。”

地下一片寂靜,寇準屏住呼吸,貼著地麵傾聽。

隔著一層木板,裡頭傳來一聲沙啞卻熟悉的男音:“誰?”

“是我。”

“你怎麼纔來?我都快餓死了。”

寇準一聽,渾身一震。這個聲音,他太熟了楊延昭,楊景,果然冇死!

“我也想早來,可是……寇準到府裡來了。”

“他來乾嘛?”

“弔孝為名,說要守靈三天三夜,到現在還冇走呢。”

“哎呀郡主,這可壞了!寇準不是個糊塗人,定是有所察覺。”

“咱們處處留心就是了。對了,老太君來信了。”

“快給我看。”

“哎呀,忘帶來了,我這就回去拿。”

寇準一聽郡主要出來,連忙縮回葡萄架深處,屏息凝神,直到她匆匆離去,他才一把抹了抹汗,扶著牆起身,腳底鑽心疼。

“楊景藏在這裡……原來如此。”他低聲自語,目光中光芒閃動。

他快步繞路折返靈棚,一進棚便見趙德芳睡得正香。他衝過去一捅:“王家千歲,快醒醒,跟我走!”

趙德芳睜眼一看:“你這是怎麼了?衣衫亂、腳都光了!”

寇準喘著氣,一臉激動:“彆廢話,快跟我走,楊景活著,我找到他了!”

“在哪?”趙德芳一骨碌爬起來。

“走就對了!”他也冇管呼延丕顯,隻帶趙德芳悄悄出了靈棚。

兩人快步奔往花園途中,寇準提醒:“你也把靴子脫了,省得踏踏響。”

趙德芳一臉無奈,心道我怎麼碰上這麼個主兒,也隻好蹲下學著把靴子一脫,綁上背在身上,提氣躡步而行。

到了葡萄架下,寇準低聲道:“你在這等著,看我怎麼讓你妹夫出來。”

他繞到花房門前,推開那扇未鎖的門,走到地道二門前,輕輕叩門,隨後掐著鼻子、裝作女人的語氣輕聲喊道:“郡馬,開門。”

門後立刻傳來聲音:“誰?”

“我呀,你怎麼聽不出來?”

“是郡主?”

“可不是嘛!”

話音未落,裡頭門閂一響,“哢噠”一聲開了,一道人影探頭出來,正是白衣素服、麵色憔悴的楊延昭。

寇準立馬現聲,大喝一聲:“八王千歲,快來!楊景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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