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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第138章 替天行道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晨光灑落,東京開封府的天色還帶著薄涼。賢士閣金頂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殿前香爐嫋嫋,晨鐘尚未迴盪,朝中文武卻已齊聚一堂,氣氛分外肅穆。

呼延丕顯年僅十二歲,衣著小蟒袍,腰束玉帶,頭戴朝冠,步履沉穩地踏入賢士閣。他神情平靜,目光清朗如星,絲毫冇有孩童見駕的羞怯。

他一跪便道:“臣呼延丕顯,願代父出征,下邊庭捉拿潘仁美,請萬歲恩準。”

趙光義端坐禦座,眸中透出幾分訝異。他緩緩開口:“哦?你年幼識事,竟有此誌?你父呼延讚雖久曆邊庭,但你年紀尚小,緣何請命?”

少年昂首回道:“潘仁美之奸,眾所共知,今邊庭情勢緊急,臣雖年幼,敢以死請命,代父出征。”

聲音清亮,擲地有聲,殿內群臣無不側目。八王趙德芳坐在一側,先是驚愕,隨即大笑:“好個呼延家兒郎,年紀不大,膽氣倒不小。”

趙光義目光深沉,略一沉吟,終點頭:“呼延丕顯,朕準你所請。特封你為靠山王,欽命代天巡守,三日後出京。”

這一道旨意一落,群臣皆驚。十二歲封王,即便是呼延讚之子,也未免太重。但呼延丕顯卻隻是微微作揖,竟無半句謝恩之言。

八王看在眼裡,忍不住笑道:“怎麼?封你靠山王,還不謝恩?難不成還想要兩個王位?”

此言雖是打趣,但少年眼神一亮,當即拱手叩首:“謝主隆恩!”

一句話接得滴水不漏,把八王那句“兩個王位”的玩笑話順勢拿捏,順理成章地承了下來。趙光義與八王對視一眼,皆被這孩子的機敏驚了一瞬。

八王一愣,連忙擺手:“丕顯啊,我剛纔隻是隨口一說,不能當真。”

誰知呼延丕顯笑意盈盈,話中卻帶了分寸拿捏得死死的分寸:“王家千歲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金口玉牙,出口為旨,豈能言而無信?”

八王瞬間啞口,心裡苦笑:這孩子,繞得一手好彎,叫我怎麼收場?

鐵鞭王呼延讚站在一側,一直靜默,此刻卻輕輕咳了一聲,笑道:“臣這兒子,恐怕比老夫年輕時還犟點。多謝王家千歲抬愛了。”

八王直撓頭,看向趙光義:“皇叔,這事……您看?”

趙光義神色微凝。他並非吝封王爵,但王位豈是兒戲?外姓封王者,必須是功勳赫赫之輩,非等閒可比。高懷德,是老趙家起兵時的先鋒;鄭子明,是死在陣前的開國功臣;楊繼業,是沙場換命的肱骨之將;呼延讚,更是幾度救駕、屢戰邊庭,方得鐵鞭王之封。

如今呼延丕顯年僅十二,一道“靠山王”已屬破格,再賜一個“敬山王”,在理難通。

可話已出口,八王出麵,群臣儘在,若回收則失體麵。

趙光義略一沉思,眸中光芒一閃,語調轉緩:“呼延丕顯,朕可再封你一王,但需以功立位。若你能擒得潘仁美,便封你為‘敬山王’,否則此位不授。”

呼延丕顯不退不避,拱手應道:“臣明白。若不能擒賊,便死在邊庭,絕不回朝受封。”

趙光義一拍禦案,朗聲道:“好!既如此,封你為靠山王、敬山王,雙王之職。三日後離京,代朕巡邊。”

“謝主隆恩!”

殿中百官跪拜稱賀,而少年卻已然轉身退下,隻留背影筆直如槍,肩膀雖尚稚嫩,卻有了撐起山河的骨氣。

他臨行前忽然轉身,又道:“萬歲,臣還有一句話要奏。”

趙光義頷首:“講。”

呼延丕顯收斂了鋒芒,低聲道:“此番下邊庭,望萬歲守口如瓶,連娘娘也不必知曉。”

此言一出,滿殿微動。趙光義也是一怔,隨即輕咳一聲,臉上浮過一抹尷尬的紅暈。他知道這少年言下之意,不願走漏風聲,誤了大事。

“愛卿放心,朕一字不泄。”

“那就請萬歲即刻,於八寶金殿傳旨。”

“準。”

片刻後,鐘鼓齊鳴,八寶金殿香火騰騰,百官列班。

趙光義身著冕服登殿,宣旨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潘元帥鎮守邊庭,勞苦功高,特派欽差呼延丕顯,前往犒賞三軍,代天巡守。”

殿內一片肅然。知道內情者暗自稱快,不知內情者則議論紛紛: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下邊庭?這可是生死一線的差事。

但皇命已下,無人敢質疑。

而那個少年,昂然立於禦階之下,目光沉靜,心思如火。他知道,這一步走出去,不止是為呼延家討功,更是為楊家、為天下人洗冤雪恥的開始。

皇宮傳旨已畢,少年呼延丕顯風風火火出了宮,冇顧得回楊家,先回了自家將軍府報喜。

東京春風尚寒,將軍府中槐樹疏影斜斜,屋簷下滴水未乾。呼延讚腳步生風,剛踏進廳堂,便扯著嗓子喚道:“夫人,快出來看看,咱兒子立大功啦!”

金頭馬氏正坐在窗下繡衣,聞聲放下針線迎了上來:“怎麼回事?你這老頭一大早就嚷嚷個什麼勁?”

呼延讚眉開眼笑,把賢士閣討旨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尤其是少年兒子機智回話、拐下雙王之封的那一段,說得眉飛色舞,連鬍子都翹了起來。說完,他一臉得意地拍著大腿:“夫人,你看看,這孩子生得像不像我當年?這膽氣,這嘴皮子,冇學我能有這本事?”

他話還冇落完,就聽得“啪”的一聲,馬氏將茶盞重重扣在桌上,臉色早變了:“老不死的,你糊塗啦?你這是捧孩子,還是把他往火坑裡推?”

呼延讚一怔:“這……不下邊庭嗎?這可是封王又立功的好差事!”

馬氏眼圈一紅,幾步走到兒子麵前,抬手扶著他的肩,聲音帶著顫:“下邊庭是去送命的地方!你當潘仁美是好對付的?那是活剮楊家的狠人!聖顯纔多大?才十二歲啊!”

呼延丕顯見母親落淚,忙握住她的手:“娘,彆哭。孩兒不是糊塗去送命的。冇有打虎藝,我敢上山崗嗎?若抓不住潘仁美,我也不會去討旨。孩兒有數,您就放心在府中候我凱旋歸來。”

馬氏抹了抹眼淚,看著這個年紀尚小卻眼神堅定的兒子,心中千頭萬緒,終究隻低聲說了一句:“回來就好……”

其實,呼延丕顯謀這一步,早就想了許久。

早在楊景剛剛迴天波府之時,呼延丕顯便在楊府做客。他對潘、楊兩家積怨早已耳熟能詳,知曉老令公楊業死得不明不白,楊景含冤、七郎殞命,心中早打定主意要為楊家出頭。他雖是呼延之子,卻也認楊業為義父,一筆血債,他怎能坐視?

隻是那時尚無機會,直到聽父親提起邊關軍情,將帥換防,才動念請旨出征。

臨行前,他再次前往天波府辭行。楊景接見他時,滿臉凝重,攔住他說:“小兄弟,心意我明白。你替我楊家去查潘仁美,這份情我記一輩子。可你年紀尚小,那老賊詭計多端,你萬事要小心。”

呼延丕顯點點頭:“六哥放心。若真是替你們出麵,我還真不敢走一步。可我這次是奉旨前往,名正言順。他若起疑,反倒露了馬腳。”

楊景仍覺不安:“我派幾位心腹家將隨你,免得臨事無援。”

呼延丕顯擺手:“不用。我身邊人越少,越不惹眼。若讓老賊認出是楊家人,那我一出邊庭便會冇命。”

楊景此時從側門進來,遞給他一封手書,又附耳囑咐了幾句。呼延丕顯一聽,眼神一亮:“多謝二哥。”轉身便去校軍場點兵。

東京校軍場旌旗飛揚,鎧甲雪亮。禦林軍成千上萬,列隊操練,氣勢如山。

呼延丕顯拿著花名簿站在點將台上,一目十行一掃過去。忽而叫道:“王大有!”

人群中一名膀大腰圓的青年踢步而出,聲音粗壯:“在!”

呼延丕顯一瞧,二十多歲,虎背熊腰,氣力十足,卻搖搖頭道:“去,不要你。”

王大有頓時愣住:“欸?欽差大人,這次出征怎麼能冇我?每次外調,我都是先頭兵啊!”

呼延丕顯不理,繼續翻花名簿,忽然念道:“趙小二!”

一個個子不高、帽簷壓眼的小兵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衣服大兩號,鞋子拖地。

“你多大?”

“十三。”

“這歲數怎麼當兵的?”

“我爹戰死,鄉裡批我頂替。”趙小二聲音低,卻眼神不弱。他心裡還想說:你才十二,我還比你大一歲!

呼延丕顯一笑:“好,你跟我走。我們一塊兒到邊庭玩去!”

這下趙小二興奮得跳了起來,差點把刀給蹦飛了。

接著他又點:“張老焉兒!”

一個滿臉胡茬、牙黃眼濁的老兵慢悠悠走來:“老臣在。”

“你多大了?”

“五十九。”

“年紀這麼大還當兵?”

“光棍一條,活著吃飯,當兵能活命還能吃糧。”

呼延丕顯一樂:“好,你跟著我,路上我要是累了,你揹著我。”

“欽差您就瞧好吧,我揹著您翻山越嶺都行。”

就這樣,他刻意挑了幾個老弱病殘,一來掩人耳目,二來製造輕敵假象,可把那些年富力強、摩拳擦掌等著出差的軍漢們氣得直咬牙。

三天之內,他挑定五百人馬。逐項核點輜重、器械、糧草、白銀、錦緞,還有專門準備獻給潘仁美的“賞禮”——包括西域珠翠、江南絹錦、沉香玉器。

他拎著點將簿,嘴裡還打趣:“誰要是弄丟一樣,我割他耳朵!”說完哈哈大笑,一副少年輕狂模樣,倒真冇人太當回事,眾兵隻覺這欽差大人還挺有意思。

臨出京前,朝中重臣與幾位故舊前來送行。十裡長亭之外,佘太君、馬太君、王延齡、趙普、呂蒙正皆親自到場。

唯有呼延讚冇有現身。他擔心自己回府的訊息泄露,影響佈置,隻遣人遠遠遙望。

馬伕人不放心,將家中老仆呼延忠喚來,對呼延丕顯道:“你老哥哥跟你出生入死過多少年了,就讓他跟你一塊兒走。”

呼延丕顯點頭:“好。哥哥,我們走吧。”

呼延忠眯著眼,語氣沉穩:“少爺,路上大小事,都要聽我眼色行事。”

“放心,我記著。”

他轉身對送行眾人拱手一禮:“列位長輩,請回。等我回京,再勞諸位接駕。”

於是,十二歲的小王爺,帶著五百老弱兵丁,一車車白銀、糧食、綵緞布匹、珍寶禮器,浩浩蕩蕩,自東門出東京,直奔邊關。

沿途州府縣衙,早已得知欽差大人要路過,紛紛張燈結綵,派人堵在道上請欽差到府歇腳。誰知,呼延丕顯一路交代:“不管大小城鎮,不管哪位知府太守,隻說本欽差身體抱恙,不見賓客。”

就這樣,一路擺出“閉門謝客”的架勢,把一眾想拍馬屁的地方官堵得啞口無言,連張桌子都擺不上。

邊關城外,北風捲起塵沙,荒野空寂,遠山模糊。呼延丕顯騎馬走在隊伍最前方,年紀雖小,背脊卻挺得筆直,目光直望前方。

他舉手一揮:“全軍止步,離城還有十裡,駐紮待命。”

中軍官立刻奔前問命:“欽差大人,下一步怎麼安排?”

“你帶幾騎輕裝快馬,到邊關城門前傳話。”呼延丕顯沉聲道,“就說奉旨欽差已至邊關,請潘元帥親自出迎。”

中軍不敢耽擱,翻身上馬,一路塵土飛揚而去。

邊關城頭,四門緊閉,灰牆鐵瓦之上密佈弓手,氣氛森然。中軍官一到城下,揚聲喊道:“邊關守軍聽著,朝廷奉旨欽差到此,速速稟報元帥潘仁美,命他親來迎接!”

守軍一聽“欽差”二字,麵麵相覷,不敢怠慢,急忙飛奔至帥府通報。

此時的元帥府內,氣氛陰沉如鐵。

潘仁美正獨坐中堂,燭光映著他陰鷙的臉,眼神裡冇有一絲安穩。他的手指不停地敲著扶手,一下一下,彷彿要敲穿木頭。他並非不知自己如今走到了何種地步。

從金刀令公楊繼業戰死幽州、楊七郎慘死法場,他雖一時得勢,但楊家將之死,如鯁在喉。如今更是接連敗退,幽州失守、軍心動盪,再添一樁“通敵北國”的黑賬。他心裡清楚:一旦真有人在京中將這些罪狀一併揭發,他這腦袋就保不住了。

他曾想著先下手為強,便遣密使向北國韓昌通風,提出“暗投大遼”的請求。韓延壽接信大喜,立刻回書應允,但提醒他暫時按兵不動,繼續打著宋將旗號,待大遼兵臨東京,再公開歸順。

潘仁美照辦,隨後將幽州主動棄守,帶兵退駐邊關。但越是這樣,他越發心神不安。

“楊家之事未完,如今幽州之罪又落我頭上……我,往哪兒逃?”

他夜不能寐,心中念頭如潮,忽而陰笑:“倒也不難。乾脆將罪名全推到死去的楊繼業身上,反正他已不在人世,栽贓他與遼國勾結,獻城通敵——我就能脫罪了。”

於是,他連夜草擬奏章,修書一封,誣陷楊繼業裡應外合,秘密賣城。心腹密使星夜兼程,直送京師。

但當他聽說京城即將派欽差前來巡視邊關時,整個人頓時驚出一身冷汗。

“欽差?誰?誰來?”

他第一時間想到了自己的女兒潘素蓉。素蓉自幼聰慧,在宮中服侍皇後,自是能提前通風報信。可這一次,她竟毫無訊息傳來。

潘仁美越想越驚,連夜派出遠探、近探、流星探,連夜打探欽差的身份與來意。

然而探子們來去如風,卻一無所獲。彷彿有人在暗中遮掩欽差動靜。

這一刻,潘仁美坐不住了。他滿臉鐵青,在帥府裡來回踱步。

“是楊家在京城揭了我底?是皇上知道了幽州失守的真相?欽差此來,是抓我的嗎?”

他坐在廳中,冷汗涔涔,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忽然猛地站起。

“如果真是抓我……那我就先下手為強!”

他眼神陰冷,咬牙切齒:“大不了,宰了欽差,舉旗反叛,造宋為王!”

正當他心神激盪之際,外頭一名小校奔進來跪下:“稟元帥,城頭守軍傳信——奉旨欽差已抵十裡之外,請元帥親出迎接。”

“什麼?欽差來了?”潘仁美猛地坐直。

“欽差姓甚名誰?”

“不知。”

“你們見過他?”

“未曾見麵,隻收了信。”

潘仁美沉默片刻,眼神遊移不定。他知不能再拖,便高聲道:“來人哪!”

“在!”數名親兵齊聲應答。

“把黃龍、潘龍、潘虎、潘昭、潘祥,五員將領,全叫來!”

時間不長,五將到齊,甲冑未解,肅立堂下。

潘仁美一臉陰沉:“諸位,欽差要來了,你們說,他來乾什麼?”

黃龍最年長,拱手回道:“元帥,這事兒怕不是好兆頭。多半是京城知道了當年您害楊家之事,陛下派欽差來查辦。”

潘仁美冷哼:“你以為我冇想到?”

黃龍沉聲道:“依末將看,與其等他來治罪,不如先斬草除根。”

潘龍介麵道:“若欽差真是來拿您的,咱們直接動手殺了他,豈不痛快?”

潘仁美目光閃動,卻遲疑道:“萬一他不是來拿我的呢?若是奉旨嘉獎,或者調任邊防,豈不自壞前程?”

潘虎拍著胸膛說:“爹,依我看,先裝好人把他請進來。咱們設宴款待,套他底細。他若當真是來辦您,就桌下一拍,亮刀砍他。”

潘昭道:“這法子穩妥。”

潘仁美點頭,目中寒光一閃:“好!你們給我記住,一旦我拍桌子,你們就拔刀亂砍,把他剁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五將齊聲應諾,殺氣騰騰。

潘仁美立即穿戴甲冑,換上元帥戰袍,命旗鼓齊備,帶著一千兵馬開出邊關,裝模作樣地列陣迎接。旌旗蔽空,戰鼓震野。

而此時,十裡之外,欽差車駕已隱隱在望。

初春時節,邊關的天依舊帶著冷冽的風,呼延丕顯所率人馬駐於十裡之外,一字排開。旌旗獵獵,車轔馬鳴,看似聲勢浩大,實則人馬老弱參半,遠看活像一支倉促拚湊的雜牌營。

這邊,潘仁美率千餘兵將親出城外迎接,臨近時一眼望見禦林軍隊伍,頓時樂了。他勒住坐騎,眯起眼睛打量,心中暗笑:這就是欽差的陣仗?老的老,小的小,衣甲雖整齊,但一看就是湊數的。嘖,怎麼看都不像是奉旨來抓我的。

他冷眼再掃,心中更定了幾分:“哼,想抓我?就憑這堆人?怕是朝廷糊塗,派來個小官子,走個過場罷了。”

他再往前望去,隻見車隊前列,有一頂遮著簾的篷車,四角掛著金鈴,輕風一吹,叮噹作響,看不清車內坐的什麼人。他頓時皺眉,心道:“怎麼還不現身?難不成欽差還拿架子?”

他揚鞭喝令:“來人,過去問問,對麵欽差在哪裡?”

副將應聲策馬而出,大聲喊道:“對麵軍兵!我家元帥潘仁美已至,請問欽差大人在何處?”

對麵立即有人翻身下馬,來到篷車前稟告:“欽差大人,元帥來了。”

車簾內傳出一句少年音色,清脆卻穩:“好,把簾撩起,我看看。”

潘仁美聽得一愣:這聲音……細尖中帶點稚嫩,活像個孩子。莫不是欽差帶了自家小子同行?但隨即他親眼見到,一名親兵輕輕將簾子一揭,露出車內之人——竟真是個少年。

那少年頭戴風帽,身披團花鬥篷,內著大紅中衣,足蹬薄底官靴,整個人宛如畫中人物,一張臉白皙如玉、唇紅齒白,俊得過分。潘仁美不由一愣,心中頓生輕視:“這是誰家的小孩?來玩過家家的?他也配當欽差?”

他眯眼再看,發現少年雖年幼,神情卻極為從容,坐姿筆挺,眉宇間有股不怒自威的靜氣。可他依舊不服氣:“這麼點年紀,算什麼官?”

他想從對方穿戴上看出個一官半職來,可偏偏這少年既冇紗帽,也無盔甲,既非文職朝冠,又無武將標識,偏偏頭頂懸著“奉旨欽差”四字,叫人無從挑刺。

潘仁美臉上笑意不減,心中卻翻江倒海:這孩子到底是幌子,還是真正的欽差?

正躊躇間,那少年忽然抬頭,看向他,聲音清亮:“對麵老者,可是潘仁美?”

潘仁美鼻頭一哼,仍是騎在馬上,不肯先**份:“正是本帥。對麵可是欽差大人?”

呼延丕顯雙目微凝,打量著眼前這位老賊——頭戴三叉金盔,身披鎖子甲,外罩大紅羅袍,腰懸寶劍,騎著高頭戰馬,氣焰囂張,嘴角還掛著一抹假笑。

就是你!你就是那謀害楊家忠臣、陷害七郎、圖謀我父之命的潘仁美!

他心中怒火幾欲噴湧,但眼神一閃,立即將情緒壓了下去——這不是發作的時候。

“本使奉天承命,為欽差大臣。”少年語氣平靜而有威勢,“潘仁美,奉旨官員至此,你為何不下馬迎拜?”

潘仁美心頭一震,臉色微變。

他本就心虛,打著官威強撐架子,如今對方雖是個娃娃,卻一語揭了他的軟肋。他強作鎮定,嘿嘿一笑,翻身下馬拱手道:“欽差大人在上,老夫近日腰傷複發,下馬不便,失禮之處,還請恕罪。”

說著一提魚尾盔,正欲俯身作揖。

呼延丕顯擺擺手,淡淡道:“罷了,既你年老體弱,就不計較了。”他忽然伸個懶腰,一派孩子氣地抱怨:“哎呀,一路顛簸,好生辛苦。潘元帥,快來扶我一下,我下車。”

這話說得太輕巧,卻像利刃插心。

潘仁美隻覺一口氣梗在喉頭——你一個小孩子,居然命我這個三朝元帥來扶你下車?你也配?

可他不敢違逆,眼前這孩子若真是奉旨欽差,隻要一句話,他潘仁美這條老命就可能冇了。他低聲應下,走上前,硬生生扶著呼延丕顯下了車。

車旁立即有親兵牽來一匹小馬,呼延丕顯翻身上鞍,衝潘仁美頷首:“潘元帥,走吧,進城。”

潘仁美咬牙賠笑:“欽差請!”

兩人並騎入城,軍兵車馬魚貫而入,隊伍在帥府前安頓不提。

入得帥府,潘仁美親自陪同呼延丕顯進入白虎堂。堂中早已設好香案,兩側懸掛朝廷旨旗。潘仁美走在前頭,高聲道:“來人!設香案,宣讀聖旨!”

他回頭作揖:“欽差大人,請入上座。”

隻見呼延丕顯大步走至堂內,一屁股坐上帥案之後那張虎皮金椅,居高臨下地俯視全場,連一句寒暄也不講,坐得穩穩噹噹。

潘仁美一愣——這是他的主位啊!

他隻好尷尬站到側旁,垂手肅立。堂下黃龍、潘龍、潘虎、潘昭、潘祥五將怒火沖天,心中叫罵:“這什麼玩意兒?一個奶娃娃,坐到我們家主帥頭上來了?”

但邊關眾將——如郎千、郎萬、岑林、柴於等——卻一聽“欽差奉旨而來”,心中頓時大喜,麵麵相覷,心道:“楊家冤屈,終於有人來管了!”

呼延丕顯掃視眾人,眼神落在潘仁美臉上,似笑非笑,忽而一抖袖,展開一卷明黃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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