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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鋒漢起 第569章

作者:宇十六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3-15 20:11:12

張裕率殘師從水靈山島倉惶南逃,舟犮船盡毀,艨沖、走舸之類的小船不敢在海上遠航,往西南方向尋找陸地登岸。被風浪掀覆了六條小船後,殘師總算看到了陸地,在莒縣所屬(今日照市附近)海邊靠岸。

看到陸地,不少將士喜極而泣,可算揀回一條性命。浩浩蕩蕩出征,淒淒慘慘而回,半數袍澤葬身海底,恍如隔世。

張裕麵如死灰,搖搖晃晃從船上登陸,他自知罪大,宋公決不會饒過自己,能否保全性命都難說。

找尋到岸邊的漁村,問明所在地點,張裕派人前往莒縣送信,自己開始給劉裕寫信請罪。

自認罪過後,張裕在信中詳細地描述了戰鬥經過,點明雍軍水師研製出一種新船,快捷堅硬,可以直接撞沉己軍船隻,自己一味想以多製敵結果中計,被雍軍放火燒船以致慘敗。

給劉裕寫完信後,張裕又給其弟湘州刺史張邵以及京中好友故交寫信,希望他們從中斡旋,儘力保住自己的性命。

做完這些後,張裕叫來司馬孫登,將六千殘兵的指揮權轉交給他,自己鑽入囚車,準備進京待罪。

出征北青州的海師大敗的訊息傳到建康城,京中一片嘩然,接著便是沉寂,京中門閥在表麵的沉寂下觀望,等待著宋公舉動。

此戰再次重新整理了眾人對雍軍的印象,有人在心中嘀咕,莫不是要變天了。

劉穆之臥病在榻,呂醫官說他憂思過重、

心力交瘁,若不靜養歇息恐有性命之危。送過最後一批輜重後,劉穆之便搬到了覆舟山中的別院休養,連除夕都在山中渡過。

經過精心調養,又無案牘勞神,劉穆之的病情減輕了許多,每日午後能策杖在山中走上一段,蒼白的臉上也現出了紅潤之色。

山腰有茅廬,以錦帳擋風,廬內燃著銀炭,溫暖如春;仆童在廬外燒山泉烹茶,聽著鬆濤陣陣,劉穆之感覺真如山中神仙。

以他的身份,即便住進深山依舊訪客不斷,為讓劉穆之安心養病,長子劉慮之請假侍疾,要見劉穆之首先要得到他的準許。

除了徐羨之、趙倫之等少數朝庭要員來訪,劉慮之統統擋駕,家族興衰繫於老父一身,劉穆之若有個閃失劉家立時要淪為次等門戶。

石徑傳來零亂的腳步聲,劉穆之微微皺眉,能找到此處肯定是長子引路,聽聲音來人不少,看來朝中有什麼大事發生。

當看到袁湛、劉懷慎、徐羨之、趙倫之、王弘、孔靖這些劉裕留在朝中的心腹悉數前來,劉穆之驚起迎客,問道:“何事勞動諸公齊來?”

劉懷慎麵色沉肅地拱手道:“劉僕射,若無大事不敢驚動你,北上的海師敗了。”

劉穆之臉色一白,張裕所率的海師是宋公製勝的最後手段,海師若敗整個戰局將陷入被動,恐怕要轉攻為守。

讓眾人坐下,劉穆之詳細詢問經過,得知張裕被雍軍百餘艘戰

艦所敗,舟犮焚毀殆盡,僅帶回百餘艘艨沖、走舸以及六千將士,其他人不是葬身海底就是被雍軍所俘。

二萬八千將士、八千漿手,一萬役夫,近四萬人隻迴轉六千,劉穆之感覺氣血翻湧,劇烈地咳嗽起來。

劉慮之站在他身後,忙上前替父親輕拍後背,好一陣劉穆之才滿麵脹紅地止住咳聲。

徐羨之滿麵憂慮地道:“劉公,京中人心浮動,眾臣憂懼,事情危急,要儘早應變,請劉公回朝坐鎮啊。”

劉穆之喘息道:“出了此等大事,愚怎能在山中養病,即刻起程回京。”

牛車緩緩而行,劉穆之在車中以手扶額,思忖如何安定人心,待回到尚書台官廨,心中已有定計。

與袁湛、劉懷慎等人商議後,讓徐州刺史劉懷慎率軍過江前往廣陵坐鎮,於沿海岸加固工事,謹防雍軍水師趁勝追擊;劉穆之以丹陽尹的身份下令府衙官吏與廷尉官員一起加強巡視,防止謠言滋生;讓袁湛、王弘等人出麵召集世家門閥,透露宋公在沛郡大破雍軍的訊息……

眾人領命各自行事,劉穆之與徐羨之商議後聯名給劉裕去信,讓他盡量能抽身回京。

徐羨之嘆道:“宋公若能返京,這些門閥自會噤若寒蟬,州郡亦能安穩。”

劉穆之苦笑不語,即便宋公能平穩住局勢,雍軍之威已然深入人心,恐怕那些世家門閥會另做打算,宋公根基已被撬動。

琅琊王府,司馬

德文與司馬珍之坐飲,禇秀之在一旁相陪。得知海師大敗的訊息,禇秀之感覺心旌搖曳,原本認為宋公必勝的信念已然動搖。

禇秀之與楊安玄曾同為東宮侍讀,頗看不起出身將門的楊安玄,後來楊安玄一路青雲直上,成為雍公,坐擁半壁江山,禇秀之又羨又妒,巴不得宋公能一舉將其平滅。

可是事與願違,連宋公居然都奈何他不得,想到楊安玄有可能率軍奪取建康,禇秀之隻覺心中惶恐,悔不該在眾人麵前多次詆毀過楊安玄。

禇秀之在席,司馬德文不好說什麼,隻與司馬珍之商議送嫁之事。當初與楊安玄結親是司馬珍之出麵,一事不煩二主,司馬德文打算讓司馬珍之前去送嫁。

司馬珍之捋須道:“大王既已定下六月十八的喜期,雍公五月會派人前來迎親,屆時老夫會送茂英前去,大王儘管放心。”

司馬德文舉杯,輕嘆道:“有勞王叔了,孤替茂英謝王叔一杯。”

司馬珍之欣然飲下,他深知這趟送親之旅是個美差,雍公肯定要謝以重禮。自己的次孫司馬明光在襄陽就讀,拜在大儒郭高門下,雍公對他甚是照看,與世子楊愔情同手足。

從眼下局勢看來,雍公絲毫不弱於宋公,將來即便改朝換代,也應會善待司馬宗室。明光聰慧,與雍公世子交厚,將來何愁前程。

禇秀之在一旁不是滋味,宋公以朝廷的名義宣佈楊安玄為叛逆

可是琅琊王卻要將長女嫁給他長子,這分明是在打宋公的臉。

形勢比人強,禇秀之自飲了一杯悶酒。司馬德文和司馬珍之相視一笑,舉杯互飲。

第二天,劉穆之上朝,拜見琅琊王司馬德文,以宋公的名義奏請了一大堆事。司馬德文能說什麼,“照準”二字而已。

等到退朝,朝堂大臣紛紛上前來與劉穆之寒喧。劉穆之滿麵春風,主動提及海師戰敗之事,聲稱張裕隻是暫時受挫,已引師在莒縣一帶休整,屆時會領軍再戰。

劉穆之返京,朝堂上的躁動平息下來,王弘、袁湛等人以酒會的名義宴請門閥,傳遞宋公在戰場上穩據上風的訊息,再通過世家門閥的聲音迅速地把京城、京口、徐揚江豫等地安穩下來。

然而,門閥世家有自己的訊息渠道,表麵的平靜掩蓋不住暗流洶湧,不利於宋公的訊息仍在私下議論流傳,無法禁絕。

這段時日,最為忙碌的莫過於軍情司了。軍情司司使沈田子身死之後,劉裕迅速任命黃門侍郎王韶之繼任司使之職。

王韶之亦出身琅琊王氏,其祖父王廙與王羲之之父王曠同為王正所生,王正與王導之父王裁同為王覽所生,算起來王韶之與王弘同輩。王家枝脈眾多,王導一脈成為琅琊王氏主枝,王韶之這枝成為枝脈。

西州城,宋公府(揚州刺史府),西側的院落便是軍情司的官廨。按說王韶之這個黃門侍郎

的主職是在天子和尚書台之間往來傳達公事,能夠自由出入禁中。

可是天子癡愚,朝政被劉裕架空,黃門侍郎之職不過是個擺設,方便王韶之就近監視天子和進宮的琅琊王,王韶之大多數時間都在軍情司的官廨處理公務。

昨日張裕自囚入廷尉獄,在京中再度引發議論風潮,軍情司暗諜送來的探報如雪片般飛來:郗恢長子郗孜與謝家子弟聚飲,醉後放言宋公難敵雍公;駕部郎中陶平與琅琊內史曾安往來甚密,於秦淮河上呼朋喚友,議論朝政;祠部尚書陰友齊府門熱鬧,訪客眾多,多有不利宋公言語……

王韶之的手指在諜報上敲動,暗自思忖,諜報中提到的人物多是親近楊安玄之人,海師大敗這些人難免為楊安玄鼓呼。

但從諜報所述,這些人言語稍有逾越,軍情司若是拿他們問罪反而容易引發不滿,看來隻能多派人盯緊他們,待查明這些人反對宋公舉措,再殺雞儆猴不遲。

…………

戌時,陰府。

陰惔替父送客,等牛車駛離巷口,吩咐僕從掩上大門,自己興沖沖地來書房見父親陰友齊。

自打攔下劉穆之為宋公加九錫後,五兵尚書董懷不久便致仕還鄉,祠部尚書陰友齊被劉裕分派籌辦科舉之事。籌辦科舉之事名義上以陰友齊為主,其實劉穆之將此事交付給新任的祠部侍郎嚴鬆。

嚴鬆來建康後,甚得重用,先是委任給事中,半年

之後便轉任祠部侍郎,明眼人皆知宋公以其牽製陰尚書。

在襄陽經歷過科舉,嚴鬆對流程有所瞭解,請示劉穆之將那些得中後與他一同來京的人召在一起,群謀從策操持科舉之事。

來到建康後,嚴鬆發現宋公重用的劉穆之、徐羨之等人皆出身寒族,這讓他充滿希望,將來自己也能像劉僕射那樣成為朝堂大員、宋公心腹。

為了辦妥科舉之事,嚴鬆兢兢業業,一心要辦得完美、風光,既為宋公選拔有用之才,又想憑此在京城站穩腳根。

聰明人到處都是,陰友齊得罪宋公失勢,恐怕他不久便要大禍臨頭,紛紛遠離以免牽累,但連姻親溫家也無事不再登門。

張裕海師慘敗,雍公與宋公攻守之勢逆轉,陰友齊作為雍公在朝堂上的代言人,立時變得炙手可熱,聰明人自然要前來拉近關係。

一夜之間,陰府從門可羅雀變得車水馬龍,京中門閥、官員紛紛來拜。

陰惔這段時日迎來送往雖感疲累,卻深感揚眉吐氣,一洗前些日子的鬱悶。

嘴中哼著小曲,陰惔滿心歡喜來書房見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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