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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雲新章 第六十八章禦史將至

作者:我喜歡旅行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5 10:2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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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史將至

太平興國六年正月初九,巳時,真定府轉運使司衙門。

晨霧尚未完全散去,衙門前廣場上已停著十餘輛馬車。從車上卸下的是一箱箱賬冊文書,由書吏們魚貫搬入衙門偏廳。周明站在台階上指揮,額角沁汗,聲音卻依舊沉穩:“甲字箱放左廳,乙字箱放右廳,丙字箱入庫房!輕拿輕放,賬冊若有損毀,唯你們是問!”

偏廳內,二十餘名賬房先生已各就其位,算盤聲劈啪作響,如同急雨。沈文韜穿梭其間,不時停下檢視進度,低聲指點。這些賬冊記錄了真定府推行新政以來所有收支:屯田墾荒的種子農具開銷、寨堡建設的木石工錢、講武學堂的糧餉支出、邊貿稅收的明細條目……林林總總,浩如煙海。

“沈讚畫,甲三號箱的屯田賬冊有一處塗改。”一位老賬房舉起賬本。

沈文韜快步過去,接過細看。那是黑山坳屯田購買犁頭的記錄,原寫“鐵犁頭二十具”,被人用墨塗去,旁註“木犁頭二十具”。塗改處蓋有經辦吏員私章。

“這是怎麼回事?”沈文韜皺眉。

老賬房低聲道:“鐵犁比木犁貴三倍。若真是塗改,恐怕……”

“恐怕有人中飽私囊。”沈文韜接過賬冊,“此事還有誰知道?”

“就老夫發現,尚未聲張。”

沈文韜略一沉吟:“先記下,繼續覈查。但莫要驚動他人。所有疑點,彙總後報我。”

“是。”

沈文韜拿著賬冊走出偏廳,正遇上週明。他將情況簡要說明,周明臉色一沉:“屯田事務是王主事負責,此人原是石保吉提拔,新政推行後一直陽奉陰違。若真是他做的手腳……”

“先不要打草驚蛇。”沈文韜道,“禦史將至,此時內部生亂,徒增變數。待禦史走後,再行查處。”

周明點頭:“還是沈讚畫思慮周全。對了,邢州那邊有訊息嗎?”

“正要稟報。”沈文韜壓低聲音,“昨夜派往邢州的人傳回密報,李宗諤所謂抓獲的三名‘遼國細作’,實則是本地潑皮,收了李宗諤的錢財,偽裝招供。李宗諤已在邢州散佈謠言,說真定府官員通遼,還‘證據確鑿’。”

“好個李宗諤!”周明怒道,“這是要在禦史麵前坐實轉運的‘通遼嫌疑’!我們該如何應對?”

“將計就計。”沈文韜眼中閃過一絲銳色,“李宗諤既然做戲,我們就陪他演。我已安排人手,暗中接觸那三個潑皮,許以重金,讓他們在關鍵時刻反水。”

“可他們若收了李宗諤的錢……”

“雙倍。”沈文韜道,“商人重利,潑皮更甚。李宗諤給的是買命錢,我們給的是活命財——隻要他們指認李宗諤誣陷,事後可保他們平安離開邢州。”

周明撫掌:“妙!此事需速辦,禦史還有三日就到。”

“已派人去了。”

兩人正說著,衙門外傳來馬蹄聲。蘇若芷的馬車停在門前,她下車後快步走來,神色凝重。

“周通判,沈讚畫。”蘇若芷福禮,“悅來樓那邊有發現。”

“請講。”

“昨日張、王等人在悅來樓密會的那位汴京來客,今日又出現了。”蘇若芷道,“掌櫃設法接近,聽他們談話間提及‘禦史’、‘賬目’、‘鐵證’等詞。那汴京客還交給張員外一封信,說是‘孫大人親筆’。”

“信呢?”

“張員外貼身收著,掌櫃無法得手。”蘇若芷道,“但掌櫃聽到一個重要資訊:那汴京客明日將前往磁州,說是‘接一批貨’。”

磁州!沈文韜與周明對視一眼。

“時間、地點可清楚?”沈文韜急問。

“明日午時,磁州城南‘永通客棧’。”蘇若芷道,“掌櫃說,那汴京客與張員外約定,接到貨後立即返回真定府,趕在禦史到來前佈置。”

周明眼中閃過寒光:“這是要給禦史送‘鐵證’啊。沈讚畫,你看……”

“我去磁州。”沈文韜決斷,“此事關乎轉運安危,必須查清那‘貨’是什麼,必要時截獲。”

“可你傷未痊癒……”

“皮肉傷,無礙。”沈文韜道,“況且磁州我熟悉,曾隨轉運巡視過。蘇姑娘,還請借聯保會商路一用,我需要一個身份掩護。”

蘇若芷點頭:“聯保會在磁州有合作商號,沈讚畫可扮作查賬管事。我這就安排。”

三人商議定,各自行動。

與此同時,城西校場。

曹珝正操練新編入的降兵。王振站在隊首,雖然左臂傷口尚未痊癒,但身姿挺拔,口令響亮。這五十餘人換上宋軍戎裝後,精神麵貌煥然一新。

“列陣!”曹珝喝道。

士卒迅速結成一個防禦圓陣,盾牌外抵,長槍前指,動作整齊劃一。這些都是邊軍老兵,訓練有素,隻是此前走錯了路。

曹珝巡視一圈,滿意點頭:“解散,休息一刻。”

眾人鬆口氣,三三兩兩坐下喝水。王振走到曹珝麵前:“曹將軍,弟兄們已準備就緒,何時行動?”

“等轉運命令。”曹珝道,“你的傷如何?”

“不妨事。”王振活動左臂,“李醫官的藥很靈,傷口癒合得很快。隻是……心裡急。家眷在黑風寨多一日,就多一分危險。”

曹珝拍拍他肩膀:“我理解。但行軍打仗,時機最重要。貿然行動,不僅救不了人,還可能害了他們。再等等,轉運必有安排。”

正說著,一騎快馬馳入校場,是趙機的親兵。

“曹將軍,轉運有請。”

轉運使司書房內,趙機正與李晚晴商議。案上攤開羊皮袋中的那些藥包,李晚晴已用紙筆記錄下每種藥性的推測。

“這包紅色粉末,應是‘血狼毒’,遼國漠北特產。”李晚晴指著一包藥粉,“中毒者傷口潰爛,血液漸凝,七日必死。孫三郎中的就是此毒。”

“解藥呢?”

“這包白色粉末便是。”李晚晴指向另一包,“但解藥需配合新鮮遼東參使用,否則藥效不足。這也是為什麼孫三郎服了遼東參後,毒性才被抑製。”

趙機沉吟:“也就是說,下毒者算準了中原難尋新鮮遼東參,即便有解藥配方,也難救命。”

“正是。”李晚晴點頭,“此毒陰狠,意在必殺。下毒者……對轉運恨意極深。”

“不是恨我,是怕我。”趙機淡淡道,“怕我推行新政,怕我整頓邊防,怕我斷了他們的財路和生路。”

這時,曹珝到了。

“曹將軍,坐。”趙機示意,“黑風寨那邊,可有新訊息?”

“有。”曹珝坐下,“今晨探子回報,黑風寨又轉移了一批家眷,約十戶,往西去了。看方向,可能是去河東路。”

(請)

禦史將至

“河東路……”趙機手指在地圖上移動,“那是石守信的老家。石保興雖倒,但石家在河東根基深厚。這些家眷被轉移到河東,是想作為人質,控製王振等人。”

“那我們更要儘快行動了!”

“時機未到。”趙機搖頭,“王振,我問你,黑風寨轉移家眷,通常走哪條路?”

王振想了想:“從黑風寨往西,有兩條路:一是走官道,經潞州入河東;二是走山道,過‘一線天’峽穀,雖險但近。若為隱蔽,多半走山道。”

“一線天……”趙機在地圖上找到這個位置,“此處地勢如何?”

“兩山夾一穀,路寬僅容兩馬並行,長約三裡。”王振描述,“若在此設伏,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趙機眼中閃過精光:“若我們在此伏擊押送隊伍,救下家眷,然後偽裝成押送者,混入黑風寨,如何?”

王振一愣:“這……可行!但需熟悉寨中口令、暗號。”

“你熟悉嗎?”

“熟悉。”王振點頭,“寨中每日口令不同,但有一套規律。隻要知道當日日期,就能推算出口令。”

“好。”趙機決斷,“曹將軍,你立即挑選三十精兵,由王振帶領,趕往一線天設伏。務必救下家眷,擒獲押送頭目,問清寨中情況。記住,要活的。”

“末將領命!”

曹珝與王振匆匆離去。李晚晴擔憂道:“三十人對押送隊伍,是否太冒險?”

“押送家眷,不會派太多精銳。”趙機道,“況且王振熟悉對方,以有心算無心,勝算很大。更重要的是,這是救人家眷的最好機會,也是打入黑風寨的唯一途徑。”

他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忙碌的書吏:“李醫官,這幾日你要辛苦些。傷員救治不能停,同時還要留意那個兀朮的線索。我有種預感,此人與‘三爺使者’關係匪淺,找到他,或許就能揭開整個網絡。”

“我明白。”李晚晴點頭,“另外……關於我父親舊部之事,磁州那邊可有訊息?”

趙機轉身:“沈文韜正要往磁州暗查,我已囑咐他留意。不過此事急不得,需從長計議。”

“我懂。”李晚晴輕聲道,“隻是每每想起父親蒙冤,那些隨他征戰的叔伯們下落不明,心中就……”

“會查清的。”趙機溫聲道,“等眼前這些事安定下來,我親自幫你查。”

李晚晴抬頭,眼中泛起淚光:“謝轉運。”

午時,蘇若芷來到書房,帶來聯保會的最新進展。

“張員外已動搖,暗中派人傳話,願與轉運和解。”蘇若芷道,“條件是保留他的五間旺鋪,且不影響邊貿資格。”

“他倒識時務。”趙機冷笑,“告訴他,條件可談,但他需做一件事:交出孫何那封信。”

蘇若芷蹙眉:“他會交嗎?那可是孫何親筆,若交出,等於與孫何決裂。”

“正因如此,纔要試探。”趙機道,“若他肯交,說明他已決心倒向我們;若不肯,說明他還在觀望,甚至可能是孫何派來的棋子。蘇姑娘,此事交你周旋,分寸你自己把握。”

“民女明白。”蘇若芷福禮,“另有一事,聯保會收到江南密報,孫何已派親信南下,準備全麵清查聯保會賬目,尋找‘通遼證據’。”

“預料之中。”趙機並不意外,“孫何這是要雙管齊下:在朝中彈劾我,在地方打擊聯保會,斷我財路與支援。蘇姑娘,江南那邊能否頂住?”

蘇若芷自信一笑:“轉運放心。聯保會賬目清明,經得起查。況且王繼恩公公已暗中關照,孫何的人查不出什麼。倒是他們自己……未必乾淨。”

“哦?”

“民女已命人收集孫何家族在江南的產業情報。”蘇若芷壓低聲音,“孫家名下有田莊五處、商鋪十二間、錢莊三家,這些年巧取豪奪,民怨不小。尤其是去年太湖圍田案,孫家強占民田千畝,逼死三條人命,苦主至今無處申冤。”

趙機眼中閃過銳色:“證據可全?”

“人證物證俱在,苦主願當堂作證。”蘇若芷道,“隻待時機。”

“時機很快就到。”趙機緩緩道,“等監察禦史到來,等孫何的‘鐵證’送到,我們就拋出這些,看看誰更經得起查。”

蘇若芷會意,告辭離去。

書房安靜下來。趙機走到沙盤前,望著真定府周邊地形。邢州、磁州、定州、保州……這些州府如同一枚枚棋子,散佈在河北西路的棋盤上。

而他,正在下一盤大棋。

對手不隻是石黨餘孽、保守官員,更是這個時代根深蒂固的舊製度、舊勢力。

改革從來不是請客吃飯,而是流血犧牲、你死我活的鬥爭。

但他冇有退路。

敲門聲響起,沈文韜一身商人打扮走進來。

“轉運,一切準備就緒,我即刻出發往磁州。”

趙機看著他:“此行凶險,務必小心。若事不可為,保全自身為要。”

“下官明白。”沈文韜拱手,“轉運,還有一事。臨行前,李醫官托我帶句話。”

“請講。”

“她說,孫三郎今晨完全清醒了,回憶起一個重要細節:中箭前,他看到刺客頭目腰間掛著一塊玉佩,上麵刻著……‘禦賜’二字。”

禦賜玉佩?趙機心中一震。大宋禦賜之物,皆有記錄。能佩戴禦賜玉佩的,絕非普通人物。

“孫三郎可看清玉佩形製?”

“說是圓形,青白玉,雕螭龍紋。”沈文韜道,“李醫官已畫下圖形。”

趙機接過圖紙,上麵畫的玉佩形製古樸,螭龍栩栩如生。這種形製……他似乎在吳元載身上見過類似的。

“此事還有誰知道?”

“就李醫官、下官,還有轉運。”沈文韜低聲道,“下官已囑咐孫三郎保密。”

“做得對。”趙機將圖紙收起,“你先去磁州,玉佩之事,我來查。”

送走沈文韜,趙機獨坐書房,看著那張玉佩圖紙,心中思緒翻湧。

禦賜玉佩出現在刺客頭目身上,意味著什麼?

是栽贓?還是朝中真有如此高位者,竟與遼國勾結,欲置他於死地?

窗外,天色漸晚,暮色四合。

真定府的燈火次第亮起,如同星辰灑落人間。

趙機吹熄蠟燭,走入夜色。

他知道,更深的黑暗還在前方。

但他已準備好,迎接一切挑戰。

因為光明,終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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