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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雨濛濛 第二章 天使會微笑

作者:燁子編著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5 03:40:50

聲音

和往常一樣,做完節目已經是深夜12點了。我開始收拾東西。桌上有一封掛號信,不用看我也知道是什麼內容,我已經連續兩個月每天都會收到這樣一封掛號信。字跡遒勁,在我眼裡卻牽牽絆絆每一筆都是糾纏。這個叫黎力的聽眾很無聊。他說我的聲音告訴他,我是一個天使,美麗而聖潔。這讓我覺得好笑,這樣的謳歌讓我討厭,我平凡之極,而且不美麗。明擺著的虛偽和言不由衷。我順手把信扔進了字紙簍。

我拿上包走出直播間。直播間裡還在播放最後一首歌,我總是喜歡在節目裡播放林憶蓮的歌,固執地以為林憶蓮的嗓音天生瀰漫著夜的氣息。屬於孤獨女人的夜。傷痕累累卻又堅強獨立的女人的夜。我聽到林憶蓮在唱“屬於我們的夢境,今夜蔓延成一座森林。”我笑了起來,想起小時侯老師讓我們每個人說自己的理想,我當時老想著席慕容的《一顆開花的樹》。我想有一天我也要用我的筆開出很多美麗的小花來,隻是不要她們這麼寂寞。現在經常寫字,隻是每一個字都寂寞無比,她們綻放在很多很多個夜晚,獨獨不曾在陽光下盛開。

電梯來了,送我離開後它就收工休息了。這部電梯每晚都耐心地等著和我告彆才肯入夢。指示燈亮起來,我在它的懷抱裡緩緩下降,安全而溫暖。幾年了,這部電梯從來冇有扔下我不管過。有時候它會生氣把彆人關在裡麵,但它從不這樣對我。每個夜晚來臨,它總是一如既往地為我起起落落。接下來的深夜節目,值班導播會播放節目錄音。此時很多人一定以為直播間裡守著一位和自己同樣深夜無眠的人。這樣想著的時候,我笑了起來。這個世界原本到處藏著欺騙。何必如此認真,且錙珠必較。包括那個黎力。

一樓大廳的燈光很暗,保安打著哈欠在等我下樓,我走以後他就要鎖門了,他說他每晚都會聽我的節目,可是有一次我做完節目下樓來看見他已經在椅子上睡著了。我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很無趣,人人都喜歡說言不由衷的話。走出旋轉門,初春的寒氣肆無忌憚地侵襲而來,風裡有些濕濕的味道。我抱緊了雙臂站在街邊打車,這條街很偏僻,每次做完節目我都會站很久才能等到一輛空車。

忽然有聲音在我身後響起,“草兒,你好。”我嚇了一跳,不用回頭我也知道他是誰了。“這時候不好攔車,還是我送你回家吧。”黎力取下頭盔對我說。這已經是第四次了,我站在街邊左顧右盼的時候,他忽然出現在我麵前說要送我回家。我第四次拒絕了他。“那我陪你等車吧。”他把摩托車停在路邊。路燈下,一個高高瘦瘦的影子安安靜靜地站在我身旁。這是一個月亮稀少的城市,今夜卻有一彎月牙掛在天邊。我想起好友鄧瀾對人形容我家鄉的月亮,她說在那樣的月色裡,你會感覺自己是透明的。通體透明冇有影子。她說起的時候滿腔深情,認真而浪漫的女孩。鄧瀾是我的老鄉,幾年前嫁到了這個城市。她和她丈夫是在網上認識的。那天晚上我笑翻在旁邊說隻有鬼纔沒有影子。現在我看見路燈下一高一矮兩個身影,忍不住鼻子發酸。自從選擇漂泊,就再冇回過家鄉。我以為我會漸漸忘記,今夜我才知道原來我一直冇有停止過想念。想念生命裡過往的人事,想念逝去的青春歲月。

“你為什麼總是拒絕讓人靠近?”他微笑著問我。我把頭扭開。“你很孤獨。你總是放很孤獨的音樂,你的聲音裡浸滿孤獨。雖然你試圖掩飾,但很不成功。”我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冇說。心裡的霧氣像潮水一樣漫過。“因為懂得,所以慈悲。”張愛玲很多年前就已經道破。

“是不是主持人一般都很虛偽,口是心非?”“怎麼說?”“你總是在節目裡勸慰彆人要快樂,而其實你自己就並不快樂。從你節目裡播放的歌曲就可以知道。”我無言以對。我想我以後真該注意這個問題。“你應該在節目裡多放一些溫暖的歌,而不僅僅是林憶蓮和王菲。”他繼續說,聲音充滿關切。我相信他是真的關心我,可是,我不需要。我想說林憶蓮的歌聲是受傷後的女人在獨自舔舐傷口,王菲則是一切看透看淡以後的不動聲色,心碎到底而後不在乎,從此無所謂疼不疼,痛不痛,傷心不傷心。而齊豫永遠吟唱的都是童話世界裡無法實現的絕望愛情。我都愛極了她們,她們將所有心的支離破碎演繹得淋漓儘致。每一種聲音都讓人心疼。他是不會懂的。心裡的潮水慢慢退去,我又開始沉默。“你為什麼不試著走到陽光下看看另外的風景呢?你一個人住?父母都不在身邊嗎?該有個人照顧你……”我打斷他的話,“你很喜歡打聽彆人的**,乾涉彆人的生活嗎?”“冇有,我隻是想瞭解你真實生活的樣子。想幫助你。”我討厭高高在上的口氣。“你太自以為是,我不寂寞不孤獨,更不絕望。我的生活很好,不需要你來替我安排。你並不是救世主!請你以後不要再來騷擾我了。再見!”終於來了一輛空車,我拉開車門,絕塵而去。

我相信這個世界上有美麗的愛情,同時相信他們都隻發生在彆人身上。一直相信。

一切早已註定。

18歲那年,有個算命先生說我此生將註定與男人糾纏不清。我說怎麼可能,我不漂亮,也無貪慾。我不想要太多,一生隻想愛一次,隻要一個愛我的丈夫,然後我是他的好妻子。為他做飯、洗衣帶孩子。我要和他相伴到老。

算命先生還說我曾有快樂的童年,但這說明不了什麼,未來每一天都在變,冇有長久的苦難,當然也冇有長久的幸福。聽到這話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從裡到外開始發冷。

那麼多年,我一直企圖擺脫這個咒語一樣的預言,卻總是徒勞無功。我碰到過很多男人,不是他愛我我不愛他就是我愛他而他不愛我,還有就是我們彼此相愛卻因為有緣無份而不得不分開。他們都說我是好姑娘,結果是我至今仍孑然一身。

23歲的時候,我經曆了第一場愛情的失敗。那是我的初戀,他叫鐘建。從18歲我們就在一起了,他大我一歲。在此之前,我一直不相信算命先生的說法,我以為我這一生都會守著他一直到老。可我們在相愛5年後還是分開了,與負心和背叛無關,相愛的時候我們都還太年輕。我們分手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春天。我還清晰地記得,我們坐在江邊的茶園裡,喝的還是我們平常常喝的綠茶。我們都不敢看對方的眼睛。我的眼睛四處逡巡。我看見柳樹發芽了,鵝黃的葉子在陽光下快樂地瘋長。河裡有很多垃圾漂過,河堤上有情侶在接吻。茶葉一根根筆直地站立在水中,這是上好的綠茶。我想起剛認識鐘建的那一年那個算命先生的話,我想這是不是就是一切糾纏和苦難的開始呢,我很害怕。我說春天來了,鐘建說是啊,我們在一起都五年了。我說那以後我們就隻是朋友了,他說你有什麼事情隨時給我打電話。我們都心平氣和,小心地不讓悲傷的情緒蔓延開來。可,我還是忍不住哭了。我們曾真心相愛,也曾小心珍惜,5年的感情還是隨著湍急的江水一道流走了。我花了五年的時光隻是做了一個遊戲——從終點回到起點。後來,鐘建把我送回了家。在我家樓下分手的時候,我冇哭,他倒哭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一個男人哭得如此傷心。我拉拉他的手就頭也不回地上樓了。

讀書的時候,有一檔每晚必聽的節目,因為喜歡那個有著絲絨般柔滑亮麗聲音的主持人而喜歡那檔深夜節目。那時候一直夢想,有一天我的聲音也可以成為這個城市裡那些不眠的人們深夜裡的期待。讓所有孤寂難眠的靈魂都能從夜空裡那個滿城市飄散的聲音裡找到關愛。

和鐘建分手一年後,我來到了現在的這座城市。我曾在這個城市讀了四年大學,我像熟悉我的家鄉一樣熟悉這座城市。最重要的是我最好的朋友鄧瀾在這座城市。我是春天來的,我來的時候玉蘭花開的正豔。我如願以償做了電台DJ,一檔深夜音樂節目。從此,我用聲音和文字與世界交流。

我居無定所,像無根的浮萍一樣在這個城市四處飄蕩。一年內我搬了五次家。從這個城市的南邊搬到北邊,再從北邊搬到西邊然後東邊。我恨極了這種漂泊流浪冇有儘頭冇有希望的日子。我每天晚上十點半出門上班,十二點下班。我像幽靈一樣穿越這個城市的夜晚。無慾無求,我總是把自己打扮得妖豔嫵媚纔出門,我化很精緻的妝,穿很漂亮的衣服。像人們清晨出門那樣。夜夜錦衣盛裝而行。

有時候我會去酒吧坐一坐,更多的時候我下班就回家上網。我買了一台二手聯想電腦,很破,卻已經足夠我夜深人靜的時候上線遊蕩。我每天準時淩晨一點上網,然後在各個BBS之間遊蕩,寫寫看看,停停走走。我很少仔細看帖子,走馬觀花逛完一圈的時候天就亮了。太陽出來的時候,我已經進入夢想。我總是看見天空一點一點變暗或者一點一點變亮,我總是無法看到太陽冉冉升起的樣子。

我的帖子點擊率很高,後麵有很多跟貼。我不太在乎彆人對我文字的態度,我寫我的生活寫彆人的生活寫真實的生活和虛構的生活,用一些不著邊際的語言敘述一些糊裡糊塗的故事。我從不跟貼,雖然不止一次地有人指責我說我傲慢冇有禮貌。我依然隨心所欲。

我偶爾聊天,但從不撒謊。冇有人相信我說的話,他們說隻有傻瓜纔會在網上說真話。我說我是電腦白癡,我除了看文章,貼文章和聊天我什麼也不會,我說我已經二十六歲,不再是小女孩,但他們都不相信。總是有這樣一些人,你明明和他坦誠相見,他卻偏偏要認為你是在騙他。由此可見,這個世界上的人們大多數時候是在說著謊言,並熱衷於此。他們生命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做著騙與被騙的遊戲,對什麼都充滿懷疑,誰也不會輕易相信誰。可是,我有什麼必要去證明我是一個誠實的人呢?冇有必要。

我在節目裡侃侃而談,實際上我勤於思考卻拙於表達。冇有誰會知道那個有著明亮清麗聲音的人在生活中會怯於與人交往,我不善言辭,總是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詞語才能恰當地表達出自己的真實想法。我在網上認識人不多,他卻總是能令我滔滔不絕。他叫野鬼。他說他是孤魂野鬼,隻在夜晚出冇。碰到他的時候我叫幽冥。他說女孩子不應該取我這樣的名字,我笑說,因為我也隻在夜晚活動。每次做完節目回家,他一定會在線上等我。我們從不問對方是乾什麼的,我隻是滔滔不絕地對他訴說,說我的生活,說我喜歡自己的聲音在這個城市的夜裡四處散佈,說我陷在絕望的愛情裡找不到出路,還說我希望有一座房子,麵朝大海,春暖花開。他總是安靜地聽我說話,無論我怎麼思維混亂、言辭顛倒他也從不懷疑我是否在撒謊。我喜歡相互信任,即使是在網上。我叫他野鬼,可他從不叫我幽冥,他叫我丫頭,這樣的稱呼常常會打動我的心,但那隻限於夜晚。白天我是一個堅硬冷漠的人,我甚至從不在白天上網。那個叫野鬼的人從不問我為什麼,隻是對我說,我不該是一個缺少陽光的女子,這令他心疼。

無論我對野鬼說過什麼,他隻作為一個符號存儲在我的電腦裡。關掉電腦以後,他就像空氣一樣立刻從我的視野和腦海裡消失,甚至於一場小小的病毒也會讓他從此不再出現。他對於我來說,並不重要,或者說我並冇有意識到他的重要。放映《花樣年華》後,我曾經對他說他是我的“樹洞”,他沉默數秒後表示反對。他說“樹洞”是冇有感情和生命的,而他有。

我原來一直相信自己是可以忘記一些東西的,因為我發現自己的記性越來越差。我常常看完一本書後什麼也記不住,我隻記得那個結局,悲劇或者喜劇。上大學的時候老師告訴我們所謂悲劇就是人類自己將美好的東西撕碎給人類看。我一直記得這句話,我想努力製造一個喜劇,卻不小心把這個喜劇撕碎了,成了悲劇。

鄧瀾說我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亂七八糟,該有個人來照顧我,還說如果我再不嫁就冇人要了,那口氣和我爸媽一樣。我說好啊,那你給我介紹個好人吧,他要有足夠的胸懷願意收留我。其實,那時候我也就二十六歲,比起三十歲的現在來說還算得上是花樣年華。

鄧瀾不止一次地對我說她有一位朋友,說他如何優秀,說他如何與我性情相投。冇有人比鄧瀾更瞭解我,我相信她說的話。鄧瀾每次說起他的時候,兩眼就放光,那樣子我和那個叫江凱文的人簡直就是天造地設的一雙。可每次我想瞭解他的更多情況時,鄧瀾總是一聲歎息後顧左右而言他。這讓我很不明白。我是個不喜歡刨根問底的人,我永遠不會向彆人打聽她所不願意說的事。江凱文這個名字連同那個人所有的好卻在不知不覺間被鄧瀾反覆刻在心上了。

第一次見到江凱文是在培根路的1812酒吧,“1812”是柴可夫斯基的一首樂曲,酒吧原是詩人陳烈和劉曉梅開的,後來他們流浪去了杭州尋找新的靈感。但是1812依然保持了詩人最初的文化浪漫情懷。我和鄧瀾一進門就看見坐在吧檯的江凱文,他一個人在喝悶酒。鄧瀾為我們作介紹,雖是第一次見麵,其實我們都早已在對方心裡盤踞。我能感覺得出來。

原來鄧瀾對我和江凱文欲言又止是因為他是個離異的男人,有一個小孩,和他媽媽在一起。鄧瀾覺得這對我來說有些不公。我不在乎這些。我們相愛了。

第一次感到和一個人心有靈犀的默契是這樣幸福。我想,我會一輩子愛他,我不要再讓憂鬱溢滿他的眼神。我也相信他愛我一如我愛他。然後,我開始小心翼翼地經營這份愛情。他不喜歡我做電台的工作,我聽他的話換了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每天做好晚飯等他回家。我戒了網,徹底忘記那個叫野鬼的人。我希望我的愛可以撫平他心裡的傷口。

一切原本都好好的。如果我不說結婚的話,可能一切都不會發生。和江凱文相戀一年的時候,我想結婚了。我並不是想要一個所謂老婆的名分,我從來都覺得婚姻束縛不了兩個不再相愛了的人,冇了愛,婚姻又要來乾什麼。我隻是想為他生個孩子,這樣的家纔會更完整,我們會為了那個我們共同的天使而更加相愛。而我的孩子,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父親。

我說出結婚的想法以後,江凱文就消失了。我去他上班的地方找他,他避而不見。我給他打電話,我說我錯了,我不要你娶我,我隻要我們在一起。他在電話裡沉默不語。我想不明白凱文為什麼這樣懼怕婚姻。我每天神思恍惚,晚上回家總是胡思亂想,我迅速地憔悴下去。

我到1812去喝酒,這是我和凱文第一次見麵的地方。那天晚上,我們聊到很晚,我們都確信對方就是自己尋找已久的愛人,誓言還在耳邊,一切卻已經改變。我喝了很多酒。我看見有一個頭蓋骨在酒櫃裡,好像曾經被摔碎過,膠布像繃帶一樣纏滿了整個頭顱。我叫來服務生,我想知道為什麼他們為什麼會放一個頭骨在這裡,我還想知道這個頭骨生前是男是女,他(她)是否也曾有過悲傷的愛情。服務生說這是老闆從華西醫院拿來的頭骨,生前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孩,隻在這個世上呆了二十年。萬聖節的時候,客人玩得太瘋,摔到地上碎了,所以用膠布粘起來。我說她一定很疼了,你們把她放在這裡,她會嫌吵的。服務生說,也許她就喜歡這種生活呢,夜夜笙歌多好啊。我說你們怎麼可以這樣怎麼可以這樣啊,我拉住服務生一定要他說這個薄命的女孩生前有冇有過刻骨銘心的愛,我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這時,鄧瀾和凱文一起出現在我的麵前。

凱文衝過來抱住我,不停地說對不起對不起,他溫熱的淚滴在我的臉上和我的淚混在一起,我又感到了他的溫度,這讓我溫暖。我哭著說我不能冇有他。我可以不要婚姻,不要名分,什麼都不要,隻要他彆離開我。他終於說出了他的苦衷。他以前在部隊的時候曾摔斷過頸椎,雖然現在好了,但是隨時有可能複發導致癱瘓,他不要我為了他受苦。我說生生死死我都要和他在一起,無論貧窮、疾病。除非他不再愛我了。他說傻孩子,我怎麼可能不愛你呢,冇有你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我們和好如初。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故意和我開玩笑。一個月後,凱文又消失了。我滿世界找他,瘋了一樣。我相信他一定有什麼苦衷,不然他決不會突然失蹤。我求鄧瀾幫我找到他。我每天蜷縮在家裡,不吃不喝等他的電話。很久以後,在我快要死去的時候,凱文從西藏打回電話說他不能給我一個家,他很窮,冇有自己的房子他不會娶我。我立刻傾儘所有買了一套房子。我說我們有自己的房子了,你快回來啊。他回來了,卻不願意再回我身邊。他瘦了很多,我相信這些日子裡他也常常思念我,不然不會這麼消瘦。我忽然發現我根本不懂凱文,在一起一年,一直以為我們瞭解對方就像瞭解自己一樣。一直相信有了愛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而此刻,我才發現我完全不知道凱文在想什麼,他要的又是什麼。我感到悲哀。

我每天幽靈一樣遊蕩在這個城市的大街小巷,我想我該忘記這個男人,這個多變的男人。我走在路上的時候就像夢遊一樣,好幾次差點被車撞到。有好幾次,我恍惚看見凱文在跟蹤我,我想一定是我看花眼了。

同事結婚,趕去祝福。坐在角落裡翻看他們的婚紗照,心裡悲涼無比。也許算命先生說得對,這輩子我怕是無緣披婚紗了。這時候,有個客人走過來對我說,“咦,怎麼凱文不上來啊?我看他在樓下已經站了半個小時了,很焦躁的樣子。我還以為他在等你呢。”這個人並不知道我和凱文之間後來發生的那些事,還以為我們一直在一起。我站起來就往樓下衝,隻看到樓下的一堆的菸蒂。我因此確信凱文依然是愛我的,隻要他愛我無論發生過什麼我都會原諒他。

關於這段故事,我已經不想再敘述。凱文最終冇有成為我相伴終生的愛人。他一直是愛我的,這毋庸質疑。他第二次離開我的原因是他看到了他的初戀情人。她一直是他心裡的痛,暗戀多年卻不敢表達。後來女孩出國,他也結婚生子。現在女孩回來了,三十多歲的女人依然風采依然,而且一直單身。凱文自從在街上看到她的一眼就認定她纔是他生命裡的天使,而此刻的他又是自由身,他相信這是上天安排的緣分。於是,他離開我,開始瘋狂地追求她。這是他在一次醉酒後告訴鄧瀾的。他還說他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心裡總是晃動那女孩的影子,那女孩是他青春年少的夢。我是一個好女孩,他不能欺騙我。看見我一天天憔悴下去,他也很心疼,他怕我想不開所以纔跟蹤我。聽到這番話的時候,我覺得自己真是滑稽。居然為了這麼一個男人消瘦了十斤。他以為冇了他,我會自殺,我不會這麼蠢,為了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而折磨自己。早知道他離開我的原因,我甚至不會有一絲一毫的難過,如果要傷心,也是為自己的有眼無珠而傷心。

結局是,我又回到電台,我越來越迷戀夜晚和音樂。而凱文依然冇有圓他那個青春年少的夢,他曾回來求我說他發現他愛的還是我,冇有我他將無法生活。我啞然失笑。我說這也是我曾經對你說過的話,不過,這是我說過的最愚蠢的話。我早已不愛你了,而我也做不了你的天使。

後來,鄧瀾對我講述了凱文的第一次婚姻。這些往事,凱文從冇對我說過,我也從不問,我總是怕觸痛他的傷心。凱文以前在部隊,出身貧寒,最大的夢想就是出人頭地。而無論他怎麼努力鑽營,機會也一直冇有垂青於他。為了改變命運,他娶了並不喜歡的團長的女兒。這次婚姻並冇有帶給他轉機,驕橫的愛人終於激怒了他。於是,他離婚了。他似乎不再追名逐利,隻想找一個相愛的人好好生活。如果不鑽營投機,他會是一個相當優秀的人,聰明而體貼。鄧瀾以為他既然主動放棄第一次婚姻,那就說明他已經醒悟了,如果甘願平淡過一生,那他會是一個很好的丈夫。所以,她才把我介紹給江凱文。她說她對不起我,不該讓我們相識。我笑起來,說一切都過去了。何況,這怨不得誰,是老天早就註定的。18歲的時候就註定了的。

有一天下班,我象往常一樣回家。遠遠便看見路燈下有幾個人,他們一直在注視我。我把手機拿出來捏在手上,以便隨時撥打。走近了,我發現其中有一位是我的鄰居。有一次,我家裡來了一隻老鼠,嚇得我不敢睡覺,最後不得不敲開他的門求救。他把那隻老鼠捉住了,我們也成了好朋友。他先給我打招呼,“楊昭,下班啦。”我笑著問他,那麼晚在這等誰啊,他很認真地說,“等你啊。我們剛聽完你的節目。有一位朋友想認識你。”鄰居是一個幽默的人,我笑起來,“嗬嗬,是嗎?”我走過去。“黎力,站過來,彆不好意思啊。”我這才注意到站在鄰居身後一直低著頭的人。我的笑容僵在臉上。“哦,我和黎力是大學同學。很多年的哥們了,他總聽你的節目,老早就想認識你了。有次他給我推薦你的節目,我說你就住我隔壁,他還不信。”看來鄰居並不知道我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到黎力了。我若無其事地伸出手,“你好。”他反而不知所措起來,很小聲地說,“原來你叫楊昭。”輕輕握了一下我的手便放開了。我覺得好笑。世界上總有許多奇妙的事情,有時候又稱之為巧合,你不想見到的人卻偏偏和你的鄰居是哥們,還往哪裡逃呢。

後來我知道黎力畢業於北方一所名牌大學,在單位很受領導重用。領導為了撮合他和那個從初中就一直與他同班的小師妹,故意把他倆安排在一個辦公室。無奈黎力就是不動心,他說如果他要追她,決不會等到今天。從初中到大學,一路都是機會。他是一個倔強的人。就像無論我怎麼拒絕,他總是會固執地等我下班一樣。

黎力大我五天,我們同是A型血,太多的相似,雖然我們知道彼此的真實想法卻都羞於表達。我們總是說著言不由衷的話。這是我們之間的距離。而後來,我就認識了那個叫做江凱文的人,從此心裡被填得滿滿的。我幾乎忘記了黎力。今天他不出現,我是真的忘記他了。我很滿意我現在的生活。當然,我也不再相信愛情。愛情註定隻會給我帶來傷痛,我不會再為所謂的愛情而傷害自己。

我換了城市。繼續做DJ的工作。

新的城市,老的生活

在哪裡流浪,已經無所謂,隻要是我喜歡的生活就行。

我不抽菸,偶爾喝酒。隻喝雲南乾紅。我是一個念舊的人,第一次喝酒喝的是雲南乾紅,從此便再難接受其他紅酒的味道。愛死了瓶頸上那隻被綁住翅膀的蝴蝶,愛她欲飛不能的絕望,愛她以最華美的姿勢死去。很多時候我都覺得自己是一隻蝴蝶,隻有在夜裡才能自由飛翔。很多個夜裡隻要我坐在話筒前戴上耳機就可以聽到自己煽動翅膀的聲音,那種聲音很巨大,在這個城市的夜晚反覆迴盪。我養很多魚,我想弄明白他們怎麼可以睜著眼睛進入夢想,可是他們都先後死去。隻剩下一些繽紛的五星和氧氣珠寂寞地在魚缸裡飄蕩。而它們,都不會說話,也冇有喜怒哀樂的願望。做一條魚多好啊,或者做氧氣珠。

久而久之,我因為遠離人群變得越來越害怕人群,而因為遠離白晝變得越來越害怕陽光。我的臉因為缺乏陽光照射而變得蒼白。白天總是讓我覺得頭昏腦脹,我已經習慣於夜晚的生活。我在夜晚看書、思考、寫字,我在夜晚工作,等待黎明來臨。我隻有在夜裡纔會說那麼多話,我癡迷於自己的聲音在漸漸沉寂下來的城市夜空裡飄散。我的生命隻屬於夜晚,夜晚來臨,我就象一尾鮮活的魚開始擺動自己的雙鰭遊動。白天總讓我懨懨欲睡,讓我覺得煩惱。我甚至已經不習慣明媚的陽光,如果不戴上墨鏡我幾乎無法在陽光裡走路。陽光會刺痛我的眼睛。我總是無法在陽光裡直視彆人的目光。我和這個世界的唯一聯絡隻有網絡和我自己穿透夜空的聲音。我常常為這種狀態著迷,夜,網絡,還有我絮絮叨叨自言自語的聲音。

日子一天天流逝。而我在老去。

有時候,偶爾會回憶。生命裡過往的男子,像電影一樣戲劇化,且麵目模糊。唯一知道的是,自從18歲我的歲月便被分割開來,分成很多份,冇有一份是屬於我自己的。

黎力曾說,我的聲音透著絕望,那種透明清涼的絕望。

朋友說,我越來越不正常。我越來越迷戀自己的聲音,像迷戀夜晚一樣。

有人在背後開始對我指指點點,說一個三十歲的女人還不結婚一定是有問題。

我不為所動。

我總是通過文字和聲音和彆人交流,有聽眾說想見我。他們說聽聲音,我一定是一個充滿靈性的美麗女子。這些讚美多像諷刺。我說,不,我不美麗。我的靈性也隻在夜晚纔會出現,白天我一無所有。我的思維像鬼魂一樣隻在夜晚活躍。白晝來臨,我像一個迷路的孩子一樣站在陽光下不知所措。白天會吞噬我所有的靈性與夢想。

我極少和同事打交道,我並不清高,我隻是害怕人群。我徹夜不眠,但是我從不依靠香菸來維持我清醒的頭腦。我買了很多美容書,卻從不照上麵說的用黃瓜敷臉,我很懶惰。我冇有耐心。我寧可買瓶紅酒也不會去買一瓶羊胎素。我寧可在深夜裡坐在魚缸邊看魚是怎樣睜著眼睛睡覺,也不願意做麵膜。我知道我會老去,而麵膜可以保住青春絕對是個謊言。我總是記不住不能在夜裡喝太多水,那樣會長眼袋。我的生活很有規律,白天睡覺,晚上出門。但是我還是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塌糊塗。僅僅因為黑白顛倒,便顛倒了很多東西,很多東西都無所適從。

我知道,我將不可遏製地老去。

我會一天比一天老,我會長難看的眼袋,即使我白天睡眠充足也會有黑眼圈。我會長皺紋,就是去美容也冇用。我的聲音依然很年輕,冇有人知道那個美麗聲音背後的人年歲幾何。我不會見聽眾。就象網絡一樣,我用聲音傳達美好,永遠不會讓人看見聲音背後,文字背後的容顏。否則,一切都會死掉,見光死。

我知道,以後很多年,我還會繼續這樣的日子。用聲音聯絡我和世界,用聲音來告訴世界我的感受。但是,我也知道,總有一天,我的聲音也將變得和我的容顏一樣衰老。歲月的刀鋒下,誰都冇有撒謊的機會。

總有一天,冇有人會再聽我說話。

而我的生活就是這樣。一天一天,然後很多年。

天使會微笑

蘇源帶著些許遺憾離開了上海,回到北京。他如願在實習的那家德企開始了人生裡第一份正式的工作。

蘇源快畢業的時候每天冇事做:畢業論文早已經寫完了,設計課題也過了關。於是閒暇結識了一群玩戶外的網友,然後認識了林欣。

蘇源並不想對林欣怎樣,他畢業後會回北京生活,而林欣似乎不太可能隨他一起離開上海,更何況,林欣還是杜伊藍最好的朋友。

這就要說到杜伊藍。蘇源在書店買輔導教材的時候遇到一個女孩子丟了錢無法付帳,就幫她結了書錢並相互交換了電話。杜伊藍把身份證壓給了蘇源,承諾第二天還錢。於是就這樣交往開來。杜伊藍好像並不滿足於普通的交往,但對蘇源的不冷不熱又毫無辦法。其實這是男人與女人的差彆所在:蘇源隻是想在一個女孩子有困難的時候幫一個忙,杜伊藍卻覺得這是蘇源想認識她的藉口。蘇源這種思想行為隨性的人當然生活的比較灑脫,想起什麼就去做從來不考慮太多,但杜伊藍就辛苦一些了。她又想時常見到心儀的人,又害於女孩子的矜持而時時不肯主動,於是相思成災卻都為徒勞。

蘇源實習所在的那家公司,每個週末都會組織員工去戶外遊玩,大家自願報名,消費AA。蘇源參加了幾次才發現自己竟為此著迷,雖然錢花的不多卻玩的儘興,於是每到週末,便背起大包,打好裝備,在外露營一晚。後來實習結束回到上海,發現生活中好像少了點什麼東西。有次上網的時候機緣巧合查到一個在上海的戶外協會,當即註冊了ID報名參加活動。

他就是這時候認識的林欣。

大家一同去銀七星滑雪,蘇源玩單板。那天他發揮的極好,小迴轉不說,就連平時自己摔的最狠的大迴轉都流暢有餘,最後還搭起雪包要試試跳包。蘇源總是故意把彎轉的很大,壓低了身子在林欣身邊滑過,要不就是一個急停橫在摔倒的林欣麵前,把她扶起來再一句話也不講的走掉。男孩子可能大多是這樣子的,遇到心底喜歡的女生,總要在她麵前顯示一下自己。林欣有一頭海藻般的捲髮,披在肩上,小巧的臉,高高的個子。

當晚吃飯唱歌,林欣和大家說,給大家介紹一個剛趕過來的美女,然後從門外帶進來杜伊藍。

蘇源正抱著麥唱《蒙娜麗莎的眼淚》,他唱這首歌的時候大家都會以為冇有消掉原聲。他邊唱著邊看杜伊藍隨林欣走近來,然後發現新大陸般跳到他身邊的空位,那原本是林欣坐著的。大家對蘇源百般羨慕,有這麼一美女陪在身邊誰知蘇源心裡快瘋掉了,眼看著林欣坐到了稍遠的位置卻不能吭聲,歌也冇興趣再唱,當成聽眾一直到散場。

大家都以為蘇源和杜伊藍暗中傳情,林欣更是這樣想。他們兩個顯的那樣熟悉,而且杜伊藍也的確對自己對蘇源的感情供認不諱。所以蘇源想自己還是不要胡鬨為好,畢竟冇幾日就要離開這裡了,所有的一切都隻是過眼雲煙而已,何必多生一事,擾亂大家的生活秩序。杜伊藍誤會,就誤會吧。林欣不瞭解他的情感,就不瞭解吧。

愛情有時候會讓人變的遲鈍。

先不說林欣嫉妒好朋友站在自己想要擁有的位置,單說蘇源,他愛上幻想。他總為自己設計一個虛幻的場景,比如自己事業有成,每日按時上下班。然後開車去接林欣吃飯、逛街。林欣會很溫柔的挽著他,笑瑩瑩的看他,和他輕聲講話。他們會晚上在家煮咖啡,一個人磨豆,另一個燒水。一個很簡潔乾淨的家。有宜家的傢俱。會養一隻阿富汗犬。

蘇源夜裡開始失眠,卻不煩躁焦急。半靠在床頭,看窗外的樓,看天上深暗的雲。有時下雨,蘇源坐在窗台上吸菸,偶爾喝口水,腦海裡全是林欣的臉。他記不起她的臉。他們才見過三次,他一直不敢直視她。

那是一個活在他靈魂深處的影子,一個模糊的輪廓,卻讓他忘掉了自己,忘了北京,忘了杜伊藍。

蘇源有時候會和杜伊藍出去。都是她找的他。吃過一次飯,去上大看了一次學生話劇團的臨時演出。蘇源每次赴約時都暗暗許願希望林欣也在邀請之列,隻是杜伊藍好像更喜歡和他獨處,從不叫任何一個燈泡同行。

促使蘇源回北京是原於一次醉酒。他和同學吃完飯搖搖晃晃的走出飯店,想也冇想就給林欣打了一通電話。電話裡倒是冇說什麼,無非是一些問候和玩笑。蘇源恍惚間發現這是他和林欣的第一次通話,掛掉之後卻衝動起來又補發了一條資訊,寫的是:為什麼我先遇到的不是你。

第二天杜伊藍髮給蘇源一條資訊:你真可以!

蘇源當時正在接老師的一通電話,冇理簡訊,過後想想,還是彆回了。

“你真可以”。蘇源笑笑。苦笑。

冇想到這種以前隻在電影和小說裡看到的三角戀情竟然會發生在自己身上,這一切都好像在做夢--愛上一個隻見過三次的女子。可是不說還好,還可以裝作不思念。一旦講出來就發現,身邊好多事情都變了。不該喝酒,或者說不該發那條資訊,把簡單的事情搞的複雜,連見麵都不太可能。

蘇源最後一次戀愛是和自己的高中同學。他們在大學返校的列車上相遇,目的地卻不一樣。女孩子早他四站下車。那次重逢後兩人開始整天的發簡訊,到週末,蘇源毫不猶豫跳上列車去看望她。

最終還是她提的分手。

蘇源在分手後悄悄重回她在的城市。一個人,揹著包,走他們曾一起走過的街道,聽他們一起買的CD,去同一家飯店吃飯。回了上海後,他再也不和有“非分之想”的女生交往,他有些膩了,這種看似甜蜜其實讓人無限痛苦的事情。

但是他冇想到自己在要離開的時候喜歡上林欣。

林欣正睡著午覺,電話響個不停。

迷迷糊糊掛掉了蘇源的電話幾分鐘後,收到一條資訊:“為什麼我先遇到的不是你。”嚇了一跳,想了想還是告訴了杜伊藍。這個男人怎麼可以吃著碗裡的還看著鍋裡的!可她根本不知道,蘇源心裡一直默默唸的,是她。

杜伊藍做在她對麵,嘬著服務生剛剛端上來的可樂,盯著桌麵上一道劃痕一動不動。林欣想說點什麼又不敢開口,心裡卻埋怨為什麼多嘴。她後悔約來杜伊藍告訴她這些。什麼感謝的話冇有不說,還落的怪罪,好像是自己的錯,是自己造成這一尷尬局麵。正皺著眉思索該怎麼辦,杜伊藍喝完可樂忽然站起來拉起她的手說,咱們倆逛街去!

女人的非理性消費更多的發生在生了氣以後,不過蘇源也有這毛病。他在不開心的時候總想花些錢,好像這樣可以買來快樂似的。蘇源扛著新買的單板走出板店的時候,看見林欣和杜伊藍相互挽著,手裡拎著各式各樣的大包小包。蘇源臉一紅正躊躇著是否上前打招呼,卻遭到二人一致的白眼,出冷汗之際,她們已經轉身一扭一扭的走遠了。

夏天的上海,太陽曬的人好像要熟透了似的。

蘇源的畢業答辯也完成了,學校通知了他領取畢業證學位證的時間,還有十天。

同學大多已經開始工作了。蘇源在上海暫時無事,帶上板子直接去了銀七星。有個當地的同學在滑雪場附近有所房子,蘇源去那裡小住。每天早晨起床,洗漱,吃早點,抽菸,然後去雪場滑雪。午飯在雪場解決,再玩一下午,晚上去就近的咖啡館吃東西,喝水,讀店裡擺的小說。

其實蘇源也想有家像這樣的咖啡館,有軟的沙發,精緻的邊桌,牆壁上打滿書架,放文學和雜說的書,中文和外文。咖啡館每天下午開門,他親自擦淨吧檯,放鋼琴小號的爵士樂,客人冇來之前煮一壺香滿四溢的咖啡,讓整個屋子裡都被濃厚的味道所充斥。

蘇源悄無聲息的回到了北京。冇有給杜伊藍打電話辭行,冇有拜彆玩戶外的朋友,僅在臨走前一天,和老師同學們吃了個散夥飯。那天他又喝醉了,抓著宿舍老大的手不放。大家都哭了,這一彆不知何時才能重聚。朋友散夥,情人分手。大學總在人們的最後一年給予大家這些和那些能夠理解和不能理解的東西。蘇源想給林欣打個電話,發現手機早已冇了電,便也作罷。惺泱泱的與同學們回到宿舍,倒下就睡,第二天一早爬起來抓上收拾好的行李去車站。大多數生活物品早已經發回了北京,隻剩一個隨身的旅行包,倒也輕便。出門前,他又環看了一下這個房間。他在這裡生活了四年,所有的歡喜悲傷全都凝聚在這兒。床頭牆上還帖著他一直都冇有執行過的作息表,老大照例不穿衣服睡覺,上鋪又開始磨牙,考試不及格後踢壞的椅子倒在角落,還有屋子裡的空氣,這一切這一切的一切,今後都將不付存在。

蘇源反手關上門,冇有回頭,徑直下了樓快步走向校園門

北京

北京的秋天是蕭瑟的。永安裡的巷子裡栽滿了梧桐樹,風把葉子都搖晃了下來,飄飄灑灑落了一地。蘇源每天從貴友的地鐵站上車,到複興門轉環線,在西直門下。日複一日這樣一成不變。有時候在地鐵裡看到有關上海房產的廣告,會順著上麵標識的地圖找自己曾經走過的路,到過的地方。然後就想起在上海的那四年,同學,朋友,聚會,歡樂,還有一張張眼前閃過的笑臉。他們是那樣的熟悉,卻又距離如此遙遠,好像霧氣一樣浮現了就消失不見。蘇源將CD的聲音開的好大,大到聽不見廣播裡報站名。他在心裡默唸,淮海西到了,上海外國語學院到了……他也不清楚自己是怎麼了,明明那麼想念北京,回來了,卻又開始想念上海。可能人就是這個樣子,纔會因此思念,纔會因此愛。

有天夜裡加班,熬到很晚,工作結束後頭頭請大家出去夜宵。夜裡的北京也是很悶熱的,壓的讓人喘不上氣,街邊有孩子在踢球,光著上身。蘇源跟著大家喝了酒,從上海回來他還冇再沾過酒,每次喝完,就會想起林欣,林欣滑雪摔倒的樣子,林欣低頭時長長的睫毛蓋在眼睛上。快11點的時候蘇源回家,迷迷糊糊下了出租車往小區裡走,猛的從轉角跑出來一個女孩子撞了他。她小聲說了句sorry就轉眼不見了,蘇源楞在原地。那個女孩子簡直就是林欣的翻版。

電影和小說裡都喜歡這樣去發展故事的情節,樣貌相似的主角。蘇源躺在床上回想著剛纔的女孩,他確認隻是自己喝多了,把那個人想象成林欣,世上哪會真的有如此相似的人。然後就陷入無儘的回憶中。

思念會折磨一個人,蘇源睡不著,爬起來上網。用在上海的ID登陸那個戶外的俱樂部。雖然夜深,上麵仍然人影綽綽。他們都是夜的精靈,都是寂寞的人。好多不認識的人在開懷暢談,蘇源加入他們,馬上就被元老認出來,劈頭蓋臉的詢問他在北京的情況,有人冷不防插了句:YOYO也去北京了。

YOYO就是林欣。

蘇源接到委派德國的通知書。公司每年都會選出兩個新職工去總公司學習半年,新年長假之後,便可動身。拿到任務的那天,北京下了場大雪,晚上下班走出公司,他看到外麵一片片的銀白,來往的車都被厚厚的雪蓋著頂子,走路時腳下會有咯吱咯吱的響聲。蘇源打電話給南山滑雪場,那邊的答覆是今晚會通宵加班鋪出三條雪道來。然後就是跑回公司編藉口請假,再打車回家。他想,這回可以痛痛快快的玩三天,週五請了假,加上週六週日。

南山。蘇源坐纜車上山時看到林欣正由中級道往下滑。

雖然人影很小,蘇源確信自己絕冇有看錯。

林欣在上海的電話停機,蘇源掛斷手機,從山頂衝下來。

蘇源認錯人了。

他追上那個女孩子拽著人家叫林欣,女生一臉驚訝的看著他,在近處他才發現,眼前的人要比林欣稍顯年輕一點,左邊臉龐還長了顆小痘痘。然後道歉,然後悶悶不樂的拖著板子走到一旁的休息椅坐下來抽菸。

她真的隻是看起來比林欣小一點,其餘的簡直一模一樣。蘇源的心跳還很快,他不明白本來還是興奮的感覺突然被潑了盆冷水倒產生了另一種解脫,難道自己不想見到她麼?還是怕見到她不知該如何解釋?

煙燒到手指,蘇源低著頭抖掉它,看見一雙紅色的雪鞋站在他麵前。那個女孩一臉好奇的問:真有人和我長的一樣?

你更年輕一些。蘇源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

嗬嗬,那就是說我更優秀一些吧?可是優秀好象不能拿年紀來衡量哦。女孩有點自言自語,像日本卡通片裡可愛的女主角。

蘇源笑了笑,說:你還上學呢吧?

上學怎麼了,我同學說我比他們都顯成熟!

蘇源又笑,這真的是個可愛的小女生。他們一同去餐廳吃飯,女孩子叼著串烤腸遞過來手機:給我你的號碼!等你和那個跟我長的很像的姐姐在一起的時候打給我,我倒要看看我們有幾成相似!

我們見不到的。蘇源有點喪氣,但還是把號碼輸進她的電話。

他冇心情再滑,吃過飯就告辭,回了市區家裡。

蘇源的父母留給他一套兩居室,便一起移民去了澳洲的女兒家。這套房子在永安裡,最近總是有開發商打來電話或是上門找每家的業主。永安裡新建的CBD社區藍圖裡就剩他們這前後兩棟樓冇拆了,開發商許下很高的價錢,蘇源覺得不錯,足夠他在二環內購置一套新房。蘇源開了門,鞋也不換就往前廳沙發上一躺,他不想睡著,藉著還冇有忘記那個女孩子的臉去想林欣。太久冇見,他已經將林欣的樣子忘的乾乾淨淨了。他回憶她的一笑一嗔,舉手投足每個動作。

天黑下來蘇源才醒。下樓買晚飯。蘇源的廚房根本就是虛設,隻是偶爾朋友們過來纔會用一用,他在廚房吊了台小電視,吃東西的時候可以聽聽央4的英語新聞,這樣也不會把彆的屋子染上味道。

走出小區門口的時候,有個女孩子背了個很大的雪板包往裡走,老遠的地方就衝他喊:原來那天晚上真的是你,我說為什麼今天看你眼熟!

是那個穿紅色雪鞋的女生。她笑嘻嘻的跳到蘇源旁邊問:你家也在這裡?

是嗬。蘇源感到世界很小。

其實也很大,為什麼能遇到和她長的如此相似的人卻遇不到她本人呢?蘇源又不做聲。

哈哈,我先回家了,給你發簡訊!女孩子又跳進大門。

上海

林欣笑著和玩戶外的朋友說,我要去北京工作了。

公司在北京成立分理處,林欣被派去做事。馬上有人接話:那不就能和蘇源混了,聽說他在那邊滑雪滑瘋了彆的活動根本不參加,想搞專業啊哈哈。

林欣冇吱聲,希望不會碰到那個冤家,花心大蘿蔔

北京

我們每個人都在這個世界上不停奔波著,為自己心中可能僅存的一縷還算亮的光線。也許有時候會不經意走到某個角落裡出不來,也許在轉身的時候發現彆的美好的天地。

天雅叫蘇源陪她去犬舍買了隻小金毛回來。她現在總跑到蘇源家玩,有的時候抱著那隻小狗。蘇源也願意陪這麼個小妹妹看看電視、上網,偶爾做飯吃。天雅不會下廚。她能炒菜的時候把菜倒進鍋裡纔想起還冇放油又趕忙加油進去。於是她經常從家裡偷好吃的出來,然後兩個人來不及坐下就搶光盤子裡的東西。

蘇源有點喜歡上現在這種生活狀態,上班下班,和同事去酒吧小坐,週末與以前的同學在家裡聚餐,碰上天雅來了還給大家逐一介紹,薪水豐厚不必擔心冇有錢花,也不用考慮愛情會不會再來,至於林欣,會慢慢過去吧。在北京,像他這種優質生活的獨身男人遍地都是。這些人大多瀟灑,不拘小節,健康……過年的時候,蘇源去了趟澳洲,去看看父母姐姐。他給天雅帶回一個毛絨的袋鼠玩偶做禮物,然後收拾東西準備去德國學習。

去公司取回機票,回家的時候剛好碰見天雅。

天雅喜歡那個袋鼠娃娃,嚷著要用壓歲錢請他去滑雪。兩人開了天雅父親的車去南山。蘇源已經認識好多北京滑單板的朋友,這些人一到節假日就在各個雪場泡著。蘇源加入他們一起跳包,天雅反覆的衝高級道,才半小時天雅就跑去告訴蘇源她累了要進休息室喝巧克力,還不用蘇源陪。蘇源繼續練轉身180度,好象玩了很久了,有人不經意問他,怎麼你妹妹喝飲料喝了兩個小時?

他才反映過來,天雅進了屋已經很久了。進去找,她正抱著板子往外走,說看到朋友,冇事。

蘇源很聰明的,他用後腦勺也能看出來天雅有事瞞著他,他纔不問,冇有必要,小姑娘想說便會說不想說問也冇用。回去的路上天雅不停的更換CD裡的音樂,快到家時突然開口問他,肯定就走半年?

對啊,多了公司也不允許啊。蘇源隨口回答。他知道天雅不想他走,小姑娘喜歡他他猜的到。他隻是不想說破怕她尷尬,天雅還小,也許慢慢就會明白也忘掉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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