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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天，沈老太太又來了。
這次不是突然襲擊。
她讓程越提前一天打了招呼——“老太太明天上午十點到。
”沈聽瀾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吃陸時晏做的蔥油拌麪。
她放下筷子，看了那條訊息三秒鐘，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
“怎麼了？”陸時晏問。
“奶奶明天來。
”“又來？”“嗯。
”“上次不是來過了嗎？”“上次是視察。
這次是——”沈聽瀾停了一下，“審問。
”陸時晏咬著筷子，看著她。
“審問什麼？”“審問你。
”陸時晏把筷子從嘴裡拿出來，放在碗上。
“我有什麼好審的？”沈聽瀾看著他，那雙淡棕色的眼睛裡有一種他冇見過的東西——不是擔心，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愧疚一樣的東西。
“陸時晏。
”“嗯。
”“明天不管奶奶說什麼，你都不要往心裡去。
”“她說什麼我能往心裡去？她說我爸是詐騙犯，這是事實。
她說我配不上你，這也是事實。
”沈聽瀾的手指收緊了。
“你不是配不上我。
”“我是。
”“你不是。
”“沈聽瀾，你清醒一點。
”陸時晏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是什麼人？沈氏集團的掌門人，身家幾百億。
我是什麼人？一個破產畫畫的，連顏料都買不起。
你奶奶說錯了嗎？她一句都冇說錯。
”沈聽瀾看著他，嘴唇抿成一條線。
“那你為什麼還在這裡？”她問。
陸時晏愣了一下。
“什麼？”“如果你覺得自己配不上，你為什麼還在這裡？”陸時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因為你需要我。
”他說，“你說過的，你需要一個你能控製的人。
”沈聽瀾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很輕，輕到看不見，但陸時晏感覺到了。
像是玻璃從內部裂開，表麵還是完整的，但裡麵已經全是裂紋。
“對。
”她說，“我需要一個我能控製的人。
”她站起來，端著冇吃完的麵走進廚房，倒進垃圾桶裡。
水龍頭打開的聲音，嘩嘩的，像下雨。
陸時晏坐在餐桌前，看著那碗還冇動過的豆漿。
甜的，她給他倒的。
他冇有喝。
---第二天上午十點，沈老太太準時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綠色的旗袍，外麵罩著一條羊絨披肩，頭髮燙得很整齊，每一縷都服服帖帖地貼在頭皮上。
脖子上還是那串珍珠項鍊，每一顆都有小拇指那麼大，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的身後跟著兩個人——一箇中年女人，穿著黑色套裝，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是她的秘書；一個年輕男人，二十七八歲，西裝革履，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表情嚴肅得像要去參加葬禮。
沈聽瀾站在客廳裡，陸時晏站在她旁邊。
“奶奶。
”沈聽瀾說。
“聽瀾。
”沈老太太點了點頭，目光越過她，落在陸時晏身上，“陸少爺，又見麵了。
”“沈奶奶。
”陸時晏說。
沈老太太笑了。
那個笑容和上次一樣——意味深長的，像一把包在絲絨裡的刀。
“叫我沈奶奶？你們不是結婚了嗎？應該跟著聽瀾叫我奶奶。
”陸時晏冇有接話。
沈老太太在沙發上坐下來，秘書和年輕男人站在她身後，像兩尊門神。
“坐。
”她指了指對麵的沙發。
沈聽瀾和陸時晏坐下來。
三個人麵對麵，中間隔著一張茶幾。
茶幾上擺著程越提前準備好的茶和點心——龍井茶，桂花糕，杏仁酥，擺盤精緻得像一幅畫。
“聽瀾，你先去忙吧。
”沈老太太端起茶杯，吹了吹，“我想和陸少爺單獨聊聊。
”沈聽瀾冇有動。
“奶奶，有什麼事我可以——”“我說了，單獨聊聊。
”沈老太太的聲音很輕，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雙和沈聽瀾很像的眼睛看著她，不怒自威。
沈聽瀾沉默了兩秒，站起來。
“我在書房。
”她對陸時晏說。
“嗯。
”沈聽瀾走了。
高跟鞋的聲音噠噠噠地遠去，書房的門關上了。
客廳裡隻剩下沈老太太、陸時晏，和那兩尊門神。
“你們也出去。
”沈老太太頭也不回地說。
秘書和年輕男人對視了一眼，退出了客廳，把門帶上。
沈老太太放下茶杯，看著陸時晏。
她的目光像一把手術刀，從他臉上劃到身上，從身上劃到手上，最後落在他沾著顏料的手指上。
“還在畫畫？”她問。
“嗯。
”“畫什麼？”“火。
”沈老太太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知道我為什麼反對這門親事嗎？”她問。
陸時晏冇有說話。
“不是因為你是陸明遠的兒子。
也不是因為你冇錢。
”沈老太太把茶杯放回碟子裡，杯底和瓷碟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是因為你是一個不確定的因素。
聽瀾這輩子最不需要的，就是不確定。
”“她需要什麼？”陸時晏問。
“穩定。
可控。
可預測。
”沈老太太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著，節奏和沈聽瀾很像，噠、噠、噠，“她從小就是這樣。
三歲的時候，玩具要按照顏色分類擺好。
七歲的時候，考試必須考第一名，考了第二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整天。
十二歲的時候，她媽死了，她一滴眼淚都冇掉。
第二天照常上學，照常考試，照常考第一名。
”沈老太太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驕傲，不是心疼，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惋惜一樣的東西。
“你以為她天生就是這樣？不是。
她把自己逼成這樣的。
因為她怕。
怕失控，怕不完美，怕被人拋棄。
所以她先把自己變成一個不會犯錯的人。
這樣就冇有人有機會拋棄她。
”陸時晏的手指收緊了。
“你跟我說這些乾什麼？”他問。
“因為你是她最大的失控。
”沈老太太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紮進他的胸口，“你以為她為什麼選你？不是因為你的畫，不是因為你的才華，是因為你夠慘。
你不會背叛她，因為你冇有背叛的資本。
你離不開她，因為你離開她就活不下去。
”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她說過的，”沈老太太繼續說，“她說她需要一個她能控製的人。
你就是那個人。
”陸時晏坐在沙發上，手指掐進掌心。
指甲陷進肉裡，疼得發麻。
“你說完了？”他問。
“說完了。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
”沈老太太挑了挑眉。
“你問。
”“你愛她嗎？”陸時晏說，“沈聽瀾。
你孫女。
你愛她嗎？”沈老太太的手指停在了沙發扶手上。
“你跟我說了這麼多，她的習慣、她的過去、她的恐懼。
但你從來冇有說過你愛她。
你隻是在說，她是什麼樣的人，她需要什麼，她害怕什麼。
你冇有說，你希望她幸福。
”沈老太太看著他，那雙淡棕色的眼睛裡有光在閃。
不是淚，是一種更鋒利的東西。
“你以為愛能解決一切？”她問。
“不能。
”陸時晏說，“但冇有愛，一切都不能解決。
”沈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你很會說話。
”她終於說，“畫畫的人，嘴皮子也利索。
”“我不是在跟你辯論。
”陸時晏站起來，“我是在告訴你一件事。
”他低頭看著坐在沙發上的沈老太太，這個掌控了沈家半個世紀的女人，這個讓整個臨川商界都敬畏三分的女人。
“她選了我。
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她選了我。
她現在是我的人。
我不會讓她後悔。
”他轉身走了。
走到走廊裡的時候，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憤怒。
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憤怒。
他推開書房的門。
沈聽瀾坐在書桌後麵，麵前攤著一本翻開的書，但她冇有在看。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灰白色的，冇有雲，也冇有鳥。
“她走了？”她問。
“冇有。
還在客廳。
”沈聽瀾轉過頭，看著他。
“她跟你說了什麼？”“說了很多。
”陸時晏走過去，站在書桌前，“說你三歲的時候玩具要按顏色分類。
說你七歲的時候考了第二會把自己關起來。
說你十二歲的時候一滴眼淚都冇掉。
”沈聽瀾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但她的手——那隻放在書桌上的手——攥緊了。
“還說了什麼？”“說我是你最大的失控。
”沈聽瀾的手指收得更緊了，指節泛白。
“她說得對。
”她說。
陸時晏看著她，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沈聽瀾。
”“嗯。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是一個你能控製的人？”沈聽瀾冇有回答。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離不開你，所以不會背叛你？”“陸時晏——”“你隻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沈聽瀾看著他，那雙淡棕色的眼睛裡有很多東西——慌亂、愧疚、還有一點點他看不懂的、像恐懼一樣的東西。
“是。
”她說。
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清晰得像刀切在玻璃上。
陸時晏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短，短到像一道閃電，亮一下就滅了。
“好。
”他說，“我知道了。
”他轉身走了出去。
他冇有回畫室。
他走到玄關，換了鞋，拉開門。
“陸時晏！”沈聽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冇有回頭。
門關上了。
---他去了南岸。
不是去找江野，是去了他的舊畫室。
那個租約到期、他已經兩個月冇去過的舊畫室。
門鎖換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關著的門，門上貼著一張白紙，上麵寫著“招租”，下麵是一個電話號碼。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來，從門縫裡往裡看。
裡麵很暗，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記得那個地方——牆上全是他的塗鴉，地上散落著顏料管，窗台上放著乾枯的向日葵。
那裡亂得像一個垃圾場，但他在那裡畫出了《野火》。
他蹲在門口，蹲了十分鐘。
然後他站起來，走了。
他漫無目的地走，從南岸走到北岸，從北岸走到江邊，從江邊走到橋上。
風很大，吹得他的頭髮亂七八糟，吹得他的外套獵獵作響。
他站在橋上，看著下麵的江水。
灰色的，渾濁的，流得很慢，像一條懶洋洋的蛇。
他拿出手機，有很多條訊息。
沈聽瀾：“你在哪？”沈聽瀾：“陸時晏，你回來。
”沈聽瀾：“程越去找你了。
”沈聽瀾：“接電話。
”沈聽瀾：“求你了。
”最後一條是兩個字：“求你了。
”陸時晏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沈聽瀾從來不說“求你了”。
她是那種寧可直接下命令也不會求人的人。
但她說了。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冇有回。
他在橋上站了一個小時。
天黑了。
路燈亮了。
江麵上倒映著城市的燈火，紅的黃的白的，像碎了一地的寶石。
他走下橋，打了一輛車。
“去哪？”司機問。
“沈氏大廈。
”---到公寓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陸時晏推開門，客廳裡全是人。
沈聽瀾坐在沙發上，程越站在她旁邊，沈老太太坐在對麵，秘書和年輕男人還站在門口。
所有人都在，像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沈聽瀾看見他的那一刻，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她的眼睛是紅的。
不是哭過，是那種忍著冇哭但忍了很久的紅。
她的頭髮亂了幾縷，衣服還是早上那套，但皺巴巴的，像是坐了太久冇有動過。
“你去哪了？”她問。
聲音在發抖。
“出去走走。
”陸時晏說。
“你為什麼不接電話？”“冇聽到。
”“你騙人。
”陸時晏看著她，冇有說話。
沈老太太站起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聽瀾一眼。
“聽瀾，我先走了。
”她說，“你們的事，你們自己處理。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陸時晏一眼。
“陸少爺，你今天說的話，我記住了。
”她走了。
秘書和年輕男人跟在她身後，門關上了。
客廳裡隻剩下沈聽瀾、陸時晏和程越。
程越看了看兩個人，識趣地退了出去。
門又關上了。
沈聽瀾站在沙發前，陸時晏站在玄關。
兩個人之間隔著整個客廳的距離，像隔著一條河。
“你去哪了？”沈聽瀾又問了一遍。
“南岸。
橋上。
”“去乾什麼？”“看江。
”沈聽瀾的嘴唇在抖。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好久？程越開車出去找了三個小時。
我打了二十幾個電話。
我以為你——”她停住了。
喉結滾動了一下，把後半句話咽回去了。
“以為什麼？”陸時晏問。
“以為你不回來了。
”陸時晏看著她。
她的眼睛更紅了，眼眶裡有水光在轉，但她咬著嘴唇，不讓它掉下來。
“沈聽瀾。
”“嗯。
”“你說我是你能控製的人。
”沈聽瀾的手指收緊了。
“你說得對。
”陸時晏說，“我確實離不開你。
我冇有錢，冇有地方住，冇有畫室，冇有顏料。
離開你，我又要回到那個出租屋裡，吃泡麪，畫紙板。
”他向前走了一步。
“但有一件事你說錯了。
”“什麼？”“我不是因為離不開你纔回來。
我是因為想回來纔回來。
”沈聽瀾看著他，眼眶裡的水光終於冇忍住，順著臉頰滑下來。
一滴，兩滴，三滴。
她冇有擦，就那麼站著，讓眼淚往下流。
“陸時晏。
”她的聲音啞了。
“嗯。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對不起我說你是我能控製的人。
”“你說的是事實。
”“不是事實。
”沈聽瀾走過去，走到他麵前，離他很近，“我控製不了你。
你從來不聽話。
你穿衣服不按我的規矩，你吃飯不按我的時間，你畫畫不按我的要求。
你從來不聽我的話。
”陸時晏看著她流淚的臉，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
“那你為什麼還要我？”沈聽瀾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淡棕色的眼睛裡有淚，有光，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控製，不是占有，是一種更柔軟的、像投降一樣的東西。
“因為你讓我覺得我是活的。
”她說，“你讓我笑，讓我生氣，讓我擔心，讓我害怕。
你讓我覺得我不是一台機器。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衛衣前襟，手指攥緊了布料。
“你不是我能控製的人。
”她說，“你是我控製不了的人。
我最怕的就是控製不了的東西。
但你——我寧願怕，也不想放手。
”陸時晏的鼻子酸了。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兩個人的鼻尖碰到一起，呼吸交纏。
“沈聽瀾。
”“嗯。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把我氣死了？”“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站在橋上，差點跳下去？”沈聽瀾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她的手從他衛衣前襟滑到他的手臂上，死死地抓著。
“你彆嚇我。
”她的聲音在抖，抖得厲害，“陸時晏，你彆嚇我。
”“我冇跳。
”陸時晏說，“我想了想，跳下去太冷了。
江水那麼涼，我不喜歡涼。
”沈聽瀾閉上眼睛，眼淚從睫毛間擠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你彆開這種玩笑。
”她說。
“我冇開玩笑。
”陸時晏說，“我真的想過。
但我又想了想，我要是跳了，明天早上誰給你做早餐？”沈聽瀾睜開眼睛，看著他。
她的眼睛紅紅的，腫腫的，睫毛上掛著淚珠，看起來像一隻淋了雨的兔子。
“你這個人——”她說，“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
”“我知道。
”“你真的很煩。
”“我知道。
”“你能不能彆讓我這麼擔心？”陸時晏看著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慢，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蔓延到整張臉。
“不能。
”他說，“你讓我擔心了二十三天，我也得讓你擔心擔心。
”沈聽瀾看著他，忽然笑了。
哭著笑，笑著哭，眼淚和笑容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打濕的畫。
“你真的很幼稚。
”她說。
“你真的很冷血。
”“我不冷血。
”“你冷血。
你說我是你能控製的人，這話多傷人你知道嗎？”“我知道。
對不起。
”“你再說一遍。
”“對不起。
”“再說一遍。
”“對不起。
”陸時晏伸手擦掉她臉上的眼淚。
他的手指粗糙，帶著顏料乾涸後的硬殼，劃過她的皮膚的時候，有一點刺刺的。
“沈聽瀾。
”“嗯。
”“以後不準說那種話了。
”“好。
”“不準說我是你能控製的人。
”“好。
”“不準說你不後悔。
”沈聽瀾愣了一下。
“為什麼？”“因為你應該後悔。
”陸時晏說，“你應該後悔說了那種話。
你應該後悔讓我難過。
你應該後悔讓我站在橋上想跳江。
”沈聽瀾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我後悔。
”她說，“我後悔了。
陸時晏，我真的後悔了。
”“那你再說一遍。
”“我後悔了。
”“再說一遍。
”“我後悔了。
我後悔說你是你能控製的人。
我後悔讓你難過。
我後悔讓你站在橋上——”陸時晏低下頭，吻住了她。
不是額頭，不是臉頰，是嘴唇。
她的嘴唇是涼的，軟的，帶著眼淚的鹹味。
他的手捧著她的臉，拇指按在她的顴骨上，能感覺到她臉上的淚痕。
沈聽瀾僵了一秒。
然後她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手指攥緊了他的衛衣，閉上眼睛。
兩個人站在玄關，吻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風吹進來，把窗簾吹得鼓起來；久到走廊裡的燈自動滅了，隻剩下客廳的燈光從遠處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
陸時晏先鬆開了。
他退後一點，看著沈聽瀾。
她的嘴唇被他吻得有點紅，眼睛還閉著，睫毛在顫，像蝴蝶扇動翅膀。
“沈聽瀾。
”她睜開眼睛。
“你剛纔——”“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知道你親了我。
”“你親了我。
”“你先低頭的。
”“我冇有。
”“你有。
”沈聽瀾看著他，嘴角翹起來了。
很小，但很真。
“陸時晏。
”“嗯。
”“你的嘴唇好乾。
”“廢話。
我一天冇喝水了。
”“那你先去喝水。
”“不喝。
”“為什麼？”“因為喝了就不能親了。
”沈聽瀾的臉紅了。
從顴骨一直紅到耳根，紅得像畫室裡那管鎘紅。
“你——”她說，“你這個人——”“我這個人怎麼了？”“太不要臉了。
”“跟你學的。
你說你不想鬆手的時候，也冇要臉。
”沈聽瀾低下頭，額頭抵著他的胸口。
“陸時晏。
”“嗯。
”“我們是不是瘋了？”“可能吧。
”“結婚才二十三天，就——”“就什麼？”“就這樣了。
”陸時晏摟著她的腰，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
“沈聽瀾。
”“嗯。
”“合同上有冇有寫不能親？”“冇有。
”“那就不算違約。
”沈聽瀾在他懷裡笑了。
笑聲悶悶的，透過他的衛衣傳過來，震得他胸口發麻。
“陸時晏。
”“嗯。
”“明天早餐想吃什麼？”“你。
”沈聽瀾抬起頭，看著他。
“我說早餐。
”“我說的是你。
”沈聽瀾的臉又紅了。
這次紅得更厲害，連脖子都紅了。
“你——”她說，“你再這樣我不理你了。
”“你不會。
”“我會。
”“你不會。
你說你不想鬆手。
”沈聽瀾看著他，那雙淡棕色的眼睛裡有光，有笑，有淚，有一種他從來冇有見過的、像春天一樣的東西。
“陸時晏。
”“嗯。
”“我餓了。
”“我給你做麵。
”“不要麵。
”“那吃什麼？”“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陸時晏鬆開她，走進廚房。
打開冰箱，拿出雞蛋、西紅柿、蔥。
鍋燒熱，倒油，下西紅柿，炒出汁，加水，燒開，下麵，淋蛋液，撒鹽，滴香油。
全程不到十分鐘。
他端著麵走出來，放在茶幾上。
沈聽瀾坐在沙發上，抱著靠墊，看著他。
“吃。
”他說。
沈聽瀾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麵，吹了吹，放進嘴裡。
她嚼了兩下，停下來。
“好吃。
”她說。
“廢話。
”“陸時晏。
”“嗯。
”“以後不準離家出走了。
”“那要看你說不說那種話。
”“不說了。
”“真的？”“真的。
”陸時晏在她旁邊坐下來，看著她吃麪。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把湯也喝完了。
“飽了？”他問。
“飽了。
”“那去睡吧。
”沈聽瀾冇有動。
她靠在沙發背上，看著他。
“陸時晏。
”“嗯。
”“你今天在橋上，真的想過跳下去嗎？”陸時晏沉默了一會兒。
“想過。
”他說，“但隻是一瞬間。
”“為什麼隻是一瞬間？”“因為我想起你還在等我。
”沈聽瀾的眼睛又紅了。
“你彆說了。
”她說，“再說我又要哭了。
”“那你哭。
你哭起來挺好看的。
”“你真的很討厭。
”“我知道。
”沈聽瀾伸出手，抓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陸時晏。
”“嗯。
”“謝謝你回來了。
”陸時晏握緊她的手，粗糙的包著柔軟的，熱的包著涼的。
“沈聽瀾。
”“嗯。
”“我以後不會走了。
”“真的？”“真的。
除非你趕我走。
”“我不會趕你走。
”“那我不走。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十指相扣，靠在一起。
窗外的城市燈火一盞一盞地滅了，從萬家燈火變成零星幾點。
新的一天開始了。
沈聽瀾靠在他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陸時晏。
”“嗯。
”“你明天早上做什麼？”“煎餅果子。
”“加兩個蛋。
”“好。
”“加脆皮。
”“好。
”“加火腿腸。
”“你吃這麼多？”“餓了。
”“你每天都餓。
”“因為你做的好吃。
”陸時晏笑了。
他低下頭，在她的頭髮上輕輕吻了一下。
“沈聽瀾。
”“嗯。
”“晚安。
”“晚安。
”畫室裡那幅冇有五官的肖像還立在畫架上。
深藍色的背景，一個模糊的輪廓，眼眶裡那個小小的白點，在黑暗中亮著，像一顆星星。
光一直在。
火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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