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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第二次來的時候，帶了一個木箱子。
箱子不大，長寬高各五十公分左右，木頭是樟木的，暗紅色，上麵雕刻著花紋——不是機器刻的，是手工刻的，線條有深有淺，有的地方流暢，有的地方生澀。
箱子的四個角包著銅皮，已經鏽了，綠鏽在銅皮上蔓延，像春天的爬山虎。
鎖也是銅的，很小，像一顆牙齒，咬在箱子的開口處。
林遠把箱子放在茶幾上，所有的人都看著那個箱子。
沈老太太、沈鶴亭、沈聽瀾、沈聽川、陸時晏。
五個人坐在沈家老宅的客廳裡，圍著一個木箱子，像五個小孩圍著一個生日禮物。
“這是什麼？”沈老太太問。
她的聲音在發抖，很輕，像風吹過樹葉。
林遠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你老公的東西。
”沈老太太的手指收緊了。
“什麼東西？”“畫。
”“什麼畫？”“他冇畫完的畫。
”沈老太太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伸出手，摸著那個木箱子，摸著上麵的雕刻。
花紋是一棵樹，老槐樹。
樹乾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遮住了半個院子。
樹下站著一個人，一個女人，穿著旗袍，手裡拿著一束花——梔子花。
她的臉很模糊，看不清五官。
但她的笑容很清楚。
那種很溫柔的、像春天的風一樣的笑容。
“他什麼時候畫的？”沈老太太問。
“一九七二年。
他跟你求婚那年。
”“他為什麼冇畫完？”“因為——因為他走了。
”沈老太太低下頭，看著那個箱子。
她的眼淚滴在木頭上，滴在雕刻的花紋上，滴在老槐樹上，滴在那個女人的笑容上。
“林遠。
”“嗯。
”“他走的時候，說什麼了嗎？”“說了。
”“說什麼？”“他說——‘對不起’。
”沈老太太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他有什麼對不起我的？”“他說——他不該走。
”“他走了四十年。
現在說對不起，有什麼用？”“他說——冇用。
但他想說。
”沈老太太看著他，哭著笑了。
“你跟你爸一樣。
”“哪裡一樣？”“嘴硬。
心軟。
”林遠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
“你也是。
”“我也是什麼？”“嘴硬。
心軟。
”沈老太太低下頭，看著那個箱子。
她伸出手，摸著那把銅鎖。
鎖很小，像一顆牙齒，咬在箱子的開口處。
她試著打開它，打不開。
冇有鑰匙。
“鑰匙呢？”她問。
林遠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很小，銅的，和鎖一樣生了綠鏽。
他把鑰匙遞給她。
沈老太太接過來，手在發抖，插了好幾次才插進鎖孔。
她轉動鑰匙，哢噠一聲，鎖開了。
她打開箱子。
裡麵是一疊畫紙，泛黃的，邊角都捲起來了。
最上麵一張，畫的是一棵樹，老槐樹。
樹乾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遮住了半個院子。
樹下站著一個人，一個女人，穿著旗袍，手裡拿著一束花——梔子花。
她的臉很模糊，看不清五官。
但她的笑容很清楚。
那種很溫柔的、像春天的風一樣的笑容。
和箱子上刻的一模一樣。
沈老太太拿起那張畫，手在發抖。
她看著那個女人的笑容，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畫紙上，把水彩暈開了。
女人的臉更模糊了，但笑容還在。
那種很溫柔的、像春天的風一樣的笑容。
“這是他畫的？”她問。
“嗯。
”“什麼時候畫的？”“一九七二年。
他跟你求婚那年。
”“他為什麼畫我？”“因為他喜歡你。
”沈老太太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他喜歡我，為什麼不娶我？”“因為他家冇錢。
你家嫌他窮。
”沈老太太低下頭，看著那張畫。
畫紙已經泛黃了，邊角都捲起來了，水彩的顏色也褪了。
但那個女人的笑容還在。
那種很溫柔的、像春天的風一樣的笑容。
“林遠。
”“嗯。
”“你爸走的時候，你哭了嗎？”“冇有。
”“為什麼？”“因為不敢。
怕哭了就停不下來。
”“現在呢？”“現在敢了。
”“為什麼？”“因為有人在旁邊。
”沈老太太看著他，嘴角翹起來了。
“誰？”“你。
鶴亭。
聽瀾。
聽川。
陸時晏。
很多人。
”沈老太太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是蒼老的、佈滿皺紋的、青筋凸起的。
他的手也是蒼老的、佈滿皺紋的、青筋凸起的。
兩隻老的手握在一起，都是涼的。
但握在一起的時候，不那麼涼了。
“林遠。
”“嗯。
”“你爸的墳在哪？”“在南岸。
小山上。
”“你帶我去。
”“好。
”“什麼時候？”“現在。
”沈老太太站起來，拉著林遠的手，走出客廳，走出那扇黑色的鐵門，走下台階，走過老槐樹。
沈鶴亭跟在後麵，沈聽瀾跟在後麵，沈聽川跟在後麵，陸時晏跟在後麵。
五個人走出老宅，坐進車裡。
程越開車，林遠坐副駕駛，沈老太太、沈鶴亭、沈聽瀾、沈聽川、陸時晏擠在後座。
六個人，一輛車，擠得像沙丁魚罐頭。
車子駛出老城區，駛過江邊的橋，駛過南岸的巷口，駛向小山。
小山在南岸的東邊，不高，但很陡。
山上有很多樹，鬆樹、柏樹、槐樹。
槐樹開花了，白色的，一串一串的，像雪。
風一吹，花瓣飄下來，落在車上，落在路上，落在人的頭上。
車子停在山腳下。
六個人下了車，走上山路。
路很窄，很陡，兩邊都是樹。
鬆樹的葉子是深綠色的，柏樹的葉子也是深綠色的，槐樹的葉子是淺綠色的，花瓣是白色的。
白的，綠的，深的，淺的，像一幅畫。
沈老太太走在最前麵，林遠扶著她。
她的腿不好，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爬一座很高的山。
沈鶴亭走在後麵，沈聽瀾走在後麵，沈聽川走在後麵，陸時晏走在最後麵。
冇有人說話，隻有腳步聲踩在碎石路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
走到半山腰，沈老太太停下來，喘著氣。
“還有多遠？”“不遠了。
”林遠說，“在前麵。
那棵鬆樹下麵。
”沈老太太看著那棵鬆樹。
很高，很粗，樹乾是黑色的，樹葉是深綠色的。
樹下麵有一座墳，很小，冇有墓碑。
隻有一塊石頭，立在墳前，石頭上刻著兩個字——“林生”。
沈老太太走過去，站在墳前，看著那塊石頭。
林生。
她年輕時候喜歡的人。
她老公的表弟。
她老公走了之後，他也走了。
走了四十年，葬在這裡。
冇有墓碑，隻有一塊石頭。
石頭上刻著他的名字——林生。
隻有名字，冇有姓，冇有生卒年月，冇有“之墓”。
隻有兩個字。
林生。
“林遠。
”沈老太太開口了。
“嗯。
”“你爸的墳，為什麼冇有墓碑？”“他不讓。
”“為什麼？”“他說——‘不需要。
知道是我就行。
’”沈老太太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蹲下來，蹲在墳前，伸出手，摸著那塊石頭。
石頭很糙，像老人的手。
她的手指在石頭上慢慢滑動，從“林”滑到“生”，從“生”滑到“林”。
“林生。
”冇有人回答。
風吹過鬆樹，發出沙沙的聲音，像無數隻搖晃的手。
槐花瓣飄下來，落在石頭上，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的頭髮上。
“林生。
”她又叫了一聲。
還是冇有回答。
但她知道他聽到了。
因為風吹得更大了，花瓣飄得更凶了，像雪。
沈鶴亭站在後麵，看著沈老太太的背影。
她的背很駝，肩膀很窄，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個很小的、很老的、很累的人。
“媽。
”他走過去，蹲在她旁邊。
沈老太太轉過頭，看著他。
“鶴亭。
”“嗯。
”“你恨我嗎？”“不恨。
”“為什麼？”“因為你是我媽。
”沈老太太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我害了你。
”“冇有。
”“有。
我讓你娶你不愛的人。
我讓你過你不想要的生活。
我讓你變成現在這樣。
”沈鶴亭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涼的，他的手也是涼的。
兩個涼的東西握在一起，冇有變成熱的。
但也冇有更涼。
“媽。
”“嗯。
”“我不恨你。
我隻是——”“隻是什麼？”“隻是心疼你。
”沈老太太看著他，哭著笑了。
“你跟你爸一樣。
”“哪裡一樣？”“嘴硬。
心軟。
”沈鶴亭也笑了。
“你也是。
”“我也是什麼？”“嘴硬。
心軟。
”沈老太太伸出手，抱住他。
她的手環著他的背，他的手環著她的肩。
兩個人蹲在墳前，抱在一起，流著淚。
沈聽瀾站在後麵，看著兩個人，眼淚也掉下來了。
沈聽川站在她旁邊，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陸時晏站在沈聽川旁邊，伸出手，握住了沈聽川的手。
三個人手牽著手，站在鬆樹下，站在槐花瓣裡，流著淚。
“林遠。
”沈老太太鬆開沈鶴亭，看著林遠。
“嗯。
”“你爸喜歡什麼？”“槐花。
”“還有呢？”“梔子花。
茉莉。
百合。
白色的花。
”“還有呢？”“還有——”林遠想了想，“你。
”沈老太太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他跟你說的？”“嗯。
他走的時候說的。
他說——‘告訴婉清，我喜歡她’。
”沈老太太看著他，哭著笑了。
“他叫我什麼？”“婉清。
”沈老太太低下頭，看著那塊石頭。
林生。
她年輕的時候，他叫她婉清。
她姓林，叫婉清。
林婉清。
她女兒也叫林婉清。
她女兒的名字，是他起的。
他說——“婉清。
婉約的婉，清澈的清。
好聽。
”她說——“好。
就叫婉清。
”她女兒長大了，長得很像她。
一樣的臉，一樣的眼睛，一樣的笑容。
她女兒死了，死在冬天。
下雪的那天。
她站在病房門口，看著她女兒被推走。
她冇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不敢。
怕哭了就停不下來。
現在她敢了。
因為有人在旁邊。
“林生。
”她看著那塊石頭，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我喜歡你。
”風吹過鬆樹，發出沙沙的聲音，像無數隻搖晃的手。
槐花瓣飄下來，落在石頭上，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的頭髮上。
她撿起一片花瓣，放在手心裡。
白的，很小，像針尖。
“林生。
”“嗯。
”不是林生，是林遠。
他站在她旁邊，也蹲下來，看著那塊石頭。
“你爸聽到了嗎？”“聽到了。
”“你怎麼知道？”“因為風大了。
”沈老太太看著他，哭著笑了。
“你跟你爸一樣。
”“哪裡一樣？”“嘴硬。
心軟。
”林遠也笑了。
“你也是。
”“我也是什麼？”“嘴硬。
心軟。
”沈老太太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兩隻老的手，都是涼的。
但握在一起的時候，不那麼涼了。
“林遠。
”“嗯。
”“你以後常來。
”“好。
”“帶著你爸的畫。
”“好。
”“帶著你爸的話。
”“好。
”“帶著你。
”“好。
”沈老太太看著他，笑了。
笑得很慢，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蔓延到整張臉。
“林遠。
”“嗯。
”“你長得像你爸。
”“嗯。
”“你爸長得像我年輕時候喜歡的人。
”林遠愣了一下。
“誰？”“你爸。
”沈老太太笑了。
笑得很慢，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蔓延到整張臉。
“我年輕的時候，喜歡你爸。
但他不喜歡我。
他喜歡彆人。
”“誰？”“你媽。
”林遠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知道。
一直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對他好？”“因為——因為他對我好。
”林遠的眼淚掉下來了。
“媽。
”沈老太太愣了一下。
“你叫我什麼？”“媽。
”沈老太太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她伸出手，抱住他。
兩個人抱在一起，蹲在墳前，流著淚。
沈鶴亭蹲在旁邊，看著兩個人，眼淚也掉下來了。
他伸出手，抱住了沈老太太，又抱住了林遠。
三個人抱在一起，蹲在墳前，流著淚。
沈聽瀾站在後麵，看著三個人，眼淚也掉下來了。
沈聽川站在她旁邊，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陸時晏站在沈聽川旁邊，伸出手，握住了沈聽川的手。
三個人手牽著手，站在鬆樹下，站在槐花瓣裡，流著淚。
“姐。
”沈聽川開口了。
“嗯。
”“你哭了嗎？”“哭了。
”“為什麼？”“因為看到了花。
”“花有什麼好哭的？”“因為花像媽。
”沈聽川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他伸出手，抱住沈聽瀾。
她靠在他肩膀上，手環著他的背。
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頭髮，她的頭髮很軟，很細，在陽光下變成了深棕色，像秋天的樹葉。
“姐。
”“嗯。
”“媽喜歡花。
”“喜歡。
”“喜歡什麼花？”“梔子花。
槐花。
茉莉。
百合。
白色的花。
”“還有呢？”“還有——她喜歡我們。
”沈聽川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姐。
”“嗯。
”“媽走的時候，你在病房門口。
不進來，不走，不說話。
你知道我當時在想什麼嗎？”“什麼？”“我在想——姐會哭嗎？”沈聽瀾的眼淚掉下來了。
“你希望我哭嗎？”“希望。
”“為什麼？”“因為哭了就不會憋著。
憋著會生病。
”沈聽瀾看著他，哭著笑了。
“你跟你爸一樣。
”“哪裡一樣？”“嘴硬。
心軟。
”沈聽川也笑了。
“你也是。
”“我也是什麼？”“嘴硬。
心軟。
”陸時晏站在旁邊，看著兩個人，眼淚也掉下來了。
他伸出手，抱住了沈聽瀾，又抱住了沈聽川。
三個人抱在一起，站在鬆樹下，站在槐花瓣裡，流著淚。
沈老太太鬆開林遠，鬆開沈鶴亭，站起來。
她走到沈聽瀾麵前，伸出手，摸著她的臉。
她的手指是蒼老的、佈滿皺紋的、青筋凸起的。
沈聽瀾的臉是年輕的、光滑的、有彈性的。
老的手指摸著年輕的臉，涼的摸著熱的。
“聽瀾。
”“奶奶。
”“你長得像你媽。
”“我知道。
”“你媽長得像我。
”“我知道。
”“你像我年輕的時候。
”沈聽瀾的眼淚掉下來了。
“好看嗎？”“好看。
”“比你呢？”“一樣好看。
”沈聽瀾看著她，哭著笑了。
“奶奶。
”“嗯。
”“你年輕的時候，真的很好看。
”沈老太太看著她，笑了。
“你也是。
”“我不是。
”“你是。
你跟你媽一樣好看。
”沈聽瀾伸出手，抱住她。
她靠在沈老太太的肩膀上，手環著她的背。
沈老太太的手環著她的肩。
兩個人抱在一起，一個白髮蒼蒼，一個年輕力壯。
一個在哭，一個也在哭。
“聽瀾。
”“嗯。
”“你恨我嗎？”“不恨。
”“為什麼？”“因為你是我奶奶。
”沈老太太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我害了你媽。
”“冇有。
”“有。
我讓你爸娶她。
她不愛他。
”沈聽瀾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她愛他。
”“什麼時候？”“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
”“後來呢？”“後來——後來不知道怎麼，就不愛了。
”沈老太太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是我害的。
”“不是。
是時間。
時間會改變很多東西。
”沈老太太看著她，哭著笑了。
“你跟你爺爺一樣。
”“哪裡一樣？”“嘴硬。
心軟。
”沈聽瀾也笑了。
“你也是。
”“我也是什麼？”“嘴硬。
心軟。
”沈老太太鬆開她，看著她的眼睛。
淡棕色的，和沈鶴亭一樣，但更亮。
裡麵有一點光，很小，像針尖。
“聽瀾。
”“嗯。
”“你眼睛裡有光。
”“那是陸時晏點的。
”沈老太太看著陸時晏。
陸時晏站在旁邊，手裡還握著沈聽川的手。
他的眼睛也是紅的，臉上也有淚痕。
“陸時晏。
”“奶奶。
”“你點的光，不會滅吧？”“不會。
”“為什麼？”“因為光是他的。
”沈老太太看著他，笑了。
“你跟你爸一樣。
”“哪裡一樣？”“嘴硬。
心軟。
”陸時晏也笑了。
“你也是。
”“我也是什麼？”“嘴硬。
心軟。
”沈老太太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是涼的，他的手是熱的。
涼的被熱的裹住，像冬天的冰放進夏天的風裡。
“陸時晏。
”“奶奶。
”“謝謝你。
”“謝什麼？”“謝謝你讓我孫女笑了。
”陸時晏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用謝。
她笑了，我也開心。
”沈老太太看著他，笑了。
笑得很慢，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蔓延到整張臉。
“你們倆。
”“嗯。
”“好好過。
”“好。
”“好好吃飯。
”“好。
”“好好睡覺。
”“好。
”“好好活著。
”“好。
”沈老太太看著兩個人，笑了。
笑得很慢，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蔓延到整張臉。
六個人走下山，坐進車裡。
程越開車，林遠坐副駕駛，沈老太太、沈鶴亭、沈聽瀾、沈聽川、陸時晏擠在後座。
六個人，一輛車，擠得像沙丁魚罐頭。
但冇有人抱怨。
沈老太太靠在沈鶴亭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沈鶴亭靠在沈聽瀾的肩膀上，也閉上了眼睛。
沈聽瀾靠在陸時晏的肩膀上，也閉上了眼睛。
沈聽川靠在陸時晏的另一個肩膀上，也閉上了眼睛。
陸時晏被四個人靠著，動不了。
但他冇有動。
他怕一動，他們就會醒。
車子駛過南岸的巷口，駛過江邊的橋，駛向北岸的摩天大樓。
窗外的景色從老樓變成矮樓，從矮樓變成高樓，從高樓變成玻璃幕牆。
沈氏大廈在陽光下閃著光，一百二十八層，從地麵一直延伸到天空，像一根銀色的針，紮進藍色的天空裡。
程越把車停在沈氏大廈門口。
陸時晏先下車，然後把沈聽瀾從車裡抱出來。
她很輕，比想象中輕。
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手搭在他的胸口。
她的呼吸很輕，像風。
沈聽川跟在他後麵，手裡拿著沈聽瀾的公文包。
兩個人走進大廈，刷卡，進電梯。
電梯上升的時候，沈聽瀾動了一下。
她的眉頭皺起來，嘴裡含混地說了一句什麼。
陸時晏低下頭，聽見她說——“彆走。
”“不走。
”他說。
她的眉頭鬆開了。
電梯門開了。
兩個人走出電梯，走進公寓。
陸時晏把沈聽瀾放在她的床上，給她蓋好被子。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
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像一把打開的扇子。
陸時晏站在床邊，看著她。
他伸出手，把她的頭髮從臉上撥開。
她的眉頭皺著，像是在做夢。
夢到了什麼？他不知道。
他低下頭，在她的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晚安。
”他走出房間，輕輕關上門。
沈聽川站在走廊裡，手裡還拿著沈聽瀾的公文包。
“她睡了？”他問。
“嗯。
”“你睡哪兒？”“我房間。
”“我姐的房間呢？”“她一個人睡。
”沈聽川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
“你們不是結婚了嗎？”“結了。
”“那為什麼不一起睡？”陸時晏的耳朵紅了。
“那是——那是——”“那是什麼？”“那是她的事。
不是我的事。
”沈聽川看著他，笑了。
“你真的很像我姐。
”“哪裡像？”“嘴硬。
心軟。
”陸時晏看著他，也笑了。
“你也是。
”“我也是什麼？”“嘴硬。
心軟。
”兩個人站在走廊裡，麵對麵，笑著。
牆上的鐘在走，滴答滴答，像兩顆心臟在跳。
“陸時晏。
”“嗯。
”“謝謝你。
”“謝什麼？”“謝謝你抱她上來。
”“不用謝。
”“還有——”“什麼？”“謝謝你對我姐好。
”陸時晏看著他，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
“她是我的人。
我不對她好，對誰好？”沈聽川看著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短，像一道閃電，亮一下就滅了。
“行。
晚安。
”“晚安。
”沈聽川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陸時晏站在走廊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然後他走進畫室，打開燈，站在畫架前麵。
畫架上放著一幅新畫。
畫布很大，一米八乘一米二，橫著的。
底色是深灰色，和《不滅》一樣。
但這次不是光，不是人，不是樹。
是一座山。
小山。
南岸東邊的小山。
山上有很多樹，鬆樹、柏樹、槐樹。
槐樹開花了，白色的，一串一串的，像雪。
樹下有一座墳，很小，冇有墓碑。
隻有一塊石頭，立在墳前，石頭上刻著兩個字——“林生”。
陸時晏拿起畫筆，蘸了鈦白，在石頭上點了兩點。
很小，像針尖。
就是那一點點白色，讓整塊石頭亮了起來。
像活的一樣，像它在說——“你看見我了。
”他畫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他放下畫筆，退後兩步，看著那幅畫。
小山，鬆樹，柏樹，槐樹，槐花，墳，石頭。
石頭上刻著兩個字——“林生”。
那兩個字的旁邊有兩點鈦白，很小，像針尖。
就是那一點點白色，讓整幅畫亮了起來。
他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沈聽瀾。
她應該還在睡覺。
但他想讓她醒來的時候看到。
他發完照片，把手機放在桌上，走出畫室，走進廚房。
繫上那條柴犬圍裙，開始做早餐。
今天要做煎餅果子。
三份。
沈聽瀾一份，沈聽川一份，自己一份。
麪糊調好了，雞蛋打好了，蔥花切好了。
鍋燒熱，倒油，麪糊倒進去，攤開。
第一個餅成功了，第二個餅也成功了，第三個餅也成功了。
他把三張餅盛出來，放在三個盤子裡，摞得整整齊齊。
沈聽川從房間裡出來，頭髮亂糟糟的，眼睛半睜半閉，像一隻冇睡醒的貓。
“早。
”他說。
“早。
”“我姐呢？”“還冇起。
”“我去叫她。
”“不用。
讓她睡。
”沈聽川在餐桌前坐下來，看著那三盤煎餅果子。
“哪盤是我的？”“中間那盤。
”沈聽川拿起煎餅果子，咬了一大口。
嚼了兩下，停下來。
“好吃嗎？”陸時晏問。
“好吃。
”“比你姐做的呢？”“比她做的好吃。
”“廢話。
”沈聽川看著他，笑了。
“你今天心情好？”“嗯。
”“為什麼？”“因為昨晚畫了一幅畫。
”“什麼畫？”“小山。
林生的墳。
”沈聽川愣了一下。
“你畫林生的墳？”“嗯。
”“為什麼？”“因為他的眼睛裡有光。
”沈聽川放下煎餅果子，看著他。
“你看到了？”“看到了。
”“什麼時候看到的？”“昨天。
沈老太太叫他名字的時候。
”沈聽川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煎餅果子。
他的眼眶紅了，但冇有哭。
“陸時晏。
”“嗯。
”“你真的很煩。
”“我知道。
”“你真的很討厭。
”“我知道。
”“你真的很——”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了好幾次，“真的很會畫畫。
”陸時晏笑了。
“不是會畫畫。
是會看人。
”“你會看人？”“會一點。
”“看到我什麼了？”“看到你餓了。
快吃。
餅要涼了。
”沈聽川看著他，笑了。
他拿起煎餅果子，大口大口地吃，三兩口就吃完了一張。
又拿起第二張。
“你不是吃過了嗎？”陸時晏問。
“那是第一張。
這是第二張。
”“你吃幾張？”“三張。
”“你吃得完嗎？”“吃得完。
”陸時晏把自己的那張推過去。
“給你。
”沈聽川看著他。
“你不吃？”“我吃過了。
在廚房裡吃的。
”沈聽川拿起那張餅，咬了一大口。
“謝謝。
”“不用謝。
”沈聽瀾從走廊裡走出來，穿著那件白色睡衣，頭髮散著，揉著眼睛。
她走到餐桌前，看著那三盤煎餅果子——兩盤空了，一盤還剩一張。
“我的呢？”她問。
“被沈聽川吃了。
”陸時晏說。
沈聽川嘴裡塞著餅，含含糊糊地說：“冇有。
還剩一張。
”沈聽瀾看著那張餅，又看了看沈聽川。
“你吃了幾張？”“三張。
”“你吃了三張？你吃得完嗎？”“吃得完。
”“你姐還冇吃。
”“她吃剩的。
”沈聽瀾看著他，嘴角翹起來了。
“你讓我吃剩的？”“嗯。
剩的好吃。
”沈聽瀾坐下來，拿起那張餅，咬了一口。
麪糊的厚度剛好，雞蛋熟了，蔥花很香，醬不鹹不淡。
脆皮很脆，火腿腸很香。
“好吃嗎？”陸時晏問。
“好吃。
”“比你做的呢？”“比我做的好吃。
”“廢話。
”沈聽瀾看著他，笑了。
“你今天心情好？”“嗯。
”“為什麼？”“因為昨晚畫了一幅畫。
”“什麼畫？”“小山。
林生的墳。
”沈聽瀾的手停了一下。
“你畫林生的墳？”“嗯。
”“為什麼？”“因為他的眼睛裡有光。
”沈聽瀾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放下餅，看著他。
“你看到了？”“看到了。
”“什麼時候看到的？”“昨天。
奶奶叫他名字的時候。
”沈聽瀾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餅。
餅已經涼了，但她還在吃。
一口一口地，很慢，像是在品嚐什麼珍貴的東西。
“沈聽瀾。
”“嗯。
”“你哭了。
”“冇有。
”“你騙人。
你的臉上有淚。
”“那是——那是油煙燻的。
”“餐廳裡冇有油煙。
”“那是——那是餅的熱氣熏的。
”“餅涼了。
冇有熱氣。
”沈聽瀾抬起頭，看著他，哭著笑了。
“行。
我哭了。
行了吧？”陸時晏伸出手，擦掉她臉上的眼淚。
“你為什麼哭？”“因為你看到了。
”“看到了有什麼好哭的？”“因為你是第一個。
除了我之外，第一個看到他光的人。
”陸時晏的眼淚也掉下來了。
“沈聽瀾。
”“嗯。
”“你真的很煩。
”“我知道。
”“你真的很討厭。
”“我知道。
”“你真的很——”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了好幾次，“真的很讓我想哭。
”“那你哭。
”“我不哭。
”“你哭了。
你的臉上有淚。
”“那是——那是煎餅果子熏的。
”“煎餅果子不燻人。
”“蔥熏的。
”“蔥也不燻人。
”“辣椒熏的。
”“你冇放辣椒。
”陸時晏看著她，哭著笑了。
“行。
我哭了。
行了吧？”沈聽川坐在對麵，看著兩個人，嘴角翹得老高。
“你們倆真行。
”“什麼真行？”陸時晏問。
“一個哭，一個也哭。
一個說冇哭，一個也說冇哭。
你們倆都是嘴硬。
”陸時晏看著他，笑了。
“你不是也一樣？”“我不一樣。
我嘴不硬。
”“你嘴不硬？你說‘我姐吃剩的’的時候，你嘴硬不硬？”沈聽川看著他，笑了。
“那是——那是——”“那是什麼？”“那是真話。
”陸時晏笑了。
“行。
真話。
你們沈家人都說真話。
”沈聽川看著他，也笑了。
“你不是沈家人？”“我是。
”“什麼時候是的？”“從你說‘這是聘禮’的時候。
”沈聽瀾看著他，眼淚又掉下來了。
“陸時晏。
”“嗯。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麼？”“你。
”“我說早餐。
”“我說的也是早餐。
”沈聽川看著兩個人，嘴角翹得老高。
“我呢？”“你什麼？”“我吃什麼？”“你吃你姐剩的。
”沈聽川笑了。
“行。
我吃剩的。
”沈聽瀾也笑了。
三個人坐在餐桌前，吃著涼了的煎餅果子，笑著。
窗外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三個人身上，照在那三個空盤子上。
煎餅果子吃完了，豆漿喝完了，盤子空了。
但他們的嘴還在動——在笑。
笑得很慢，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蔓延到整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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