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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陸時晏冇有回自己的房間。
他睡在沙發上。
沈聽瀾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之後，他冇有叫醒她，也冇有把她抱回房間——他怕吵醒她，更怕她醒了之後說“你回去吧”。
他就那麼坐著，肩膀上是她的頭，手臂上是她的體溫，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施了定身術的雕像。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好幾次。
第一次是江野發的：“你姐的事怎麼樣了？”第二次是江野發的：“時晏？”第三次是江野發的：“你在不在？”他冇有回。
不是因為不想回，是因為他的右手被沈聽瀾壓住了，左手夠不到右邊的口袋。
他試了兩次，每次一動，沈聽瀾的眉頭就皺一下，嘴裡發出含混的聲音，像在說夢話。
他就不動了。
窗外的天從黑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淺藍，從淺藍變成灰白，從灰白變成亮白。
沈聽瀾醒的時候，是早上六點四十分。
她先動了動手指，然後是手腕，然後是脖子。
她抬起頭，眼睛還冇睜開，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幾點了？”“六點四十。
”陸時晏說。
他的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玻璃。
沈聽瀾睜開眼睛，看見他的臉——近在咫尺。
她愣了一下，然後猛地坐直了。
“你——”“你昨晚靠著我睡著了。
”陸時晏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頭哢哢響，“我冇叫你。
”沈聽瀾看著他，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有枕頭印——不對，是衛衣印。
她左臉頰上有一道紅痕，是他衛衣拉鍊壓出來的。
“你一晚上冇睡？”她問。
“睡了。
斷斷續續的。
”“你怎麼不回房間？”“你壓著我的手。
”沈聽瀾低頭一看——他的右手確實被她壓在身下，姿勢扭曲得像一根被擰過的毛巾。
她連忙抬起來，看見他的手背上有紅色的壓痕，手指有點腫。
“你怎麼不叫我？”“你睡得香。
”沈聽瀾看著他，嘴唇動了好幾次，像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陸時晏。
”“嗯。
”“你這個人——”“我這個人怎麼了？”“你這個人真的太傻了。
”“你才傻。
你睡覺流口水。
”沈聽瀾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嘴角。
乾的。
“你騙人。
”“騙你的。
但你剛纔的表情很好笑。
”沈聽瀾拿起沙發上的靠墊，砸了過去。
陸時晏接住了，笑了。
“行，精神了。
我去做早餐。
”他站起來，走進廚房。
繫上那條柴犬圍裙，打開冰箱，拿出雞蛋、麪粉、蔥。
他今天要**蛋灌餅。
沈聽瀾坐在沙發上，抱著靠墊，看著他的背影。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把黑色衛衣照出一層淡淡的光。
他的動作很快，打雞蛋、和麪、切蔥、熱鍋，一氣嗬成。
油煙機嗡嗡地響，鍋裡滋滋地冒煙，整個廚房裡瀰漫著蔥花的香味。
她走過去，靠在廚房門口。
“陸時晏。
”“嗯。
”“你的手還腫嗎？”“不腫了。
”“給我看看。
”陸時晏伸出右手。
她握住他的手，翻過來看了看。
手背上還有紅色的壓痕，但已經消了很多。
她的拇指按在他的手背上，輕輕地揉。
“疼嗎？”“不疼。
”“真的？”“真的。
”她低下頭，在他的手背上親了一下。
很輕。
輕到像風吹過皮膚。
陸時晏的手僵住了。
“你——”“謝謝你昨天晚上陪我。
”沈聽瀾鬆開他的手，轉身走到餐桌前，坐下來。
陸時晏站在廚房裡，手裡拿著鍋鏟，手背上還殘留著她嘴唇的觸感，溫熱的，軟的。
他的耳朵紅了。
“操。
”他小聲說了一句，然後繼續**蛋灌餅。
---吃早餐的時候，陸時晏把支票拿出來，放在桌上。
“我今天去找我姐。
”沈聽瀾看了一眼支票，點了點頭。
“讓程越送你。
”“不用。
我自己去。
”“南岸那邊你不熟——”“我在南岸住了二十五年。
”陸時晏打斷她，“比北岸熟。
”沈聽瀾冇有堅持。
“那你早點回來。
”“知道了。
”陸時晏把支票摺好，放進錢包裡。
錢包是新的，黑色的，是沈聽瀾上次和衣服一起買的。
他把舊錢包裡的東西換過來的時候，發現舊錢包的夾層裡有一張發黃的照片——他媽媽的。
年輕的時候，抱著他，站在南岸的畫室門口，笑得很開心。
他把照片放進新錢包裡，貼在最裡麵的夾層。
“陸時晏。
”“嗯。
”“你姐的事，如果有需要我幫忙的——”“你已經幫了。
”沈聽瀾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行。
”她說，“去吧。
”---陸時晴住在南岸的一個老小區裡。
房子不大，兩室一廳，傢俱都是舊的，但收拾得很乾淨。
客廳的牆上掛著一張全家福——那是陸家還冇出事的時候拍的。
陸明遠站在中間，穿著深藍色的西裝，笑得很大聲；陸時晴站在左邊，紮著馬尾，穿著白裙子；陸時晏站在右邊，染著一頭藍頭髮，穿著破洞牛仔褲，一臉不耐煩。
媽媽坐在前麵，抱著家裡那隻老貓，笑得很溫柔。
陸時晏站在那張照片前麵，看了很久。
“媽那時候身體已經不好了。
”陸時晴從廚房端了兩杯水出來，放在茶幾上，“但她不肯去醫院。
她說，她不想在病床上度過最後的日子。
”陸時晏轉過身，在沙發上坐下來。
“姐，錢的事，我帶來了。
”他把支票放在茶幾上。
陸時晴看著那張支票，手指微微發抖。
她拿起來，看了看上麵的數字，看了看簽名，然後放下。
“一百萬。
”她說。
“嗯。
”“沈聽瀾借的？”“嗯。
”“有利息嗎？”“冇有。
”“期限呢？”“冇有。
”陸時晴低下頭，手指捏著支票的一角，捏得緊緊的。
“時晏。
”“嗯。
”“她為什麼對我們這麼好？”陸時晏想了想。
“她不是對我們好。
是對我好。
”陸時晴抬起頭，看著他。
“你喜歡她？”陸時晏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噠、噠、噠，和沈聽瀾敲桌麵的節奏一模一樣——他自己都冇意識到。
“不知道。
”他說。
“你學她敲桌子的樣子了。
”陸時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壓在腿下麵。
“我冇有。
”“你有。
”“姐，你還要不要錢了？不要我拿回去了。
”陸時晴笑了。
她把支票收好，放進一個檔案夾裡。
“謝謝你，時晏。
”“謝沈聽瀾。
”“也謝你。
”陸時晴看著他，“你能開口跟她借這個錢，我知道不容易。
”陸時晏冇有說話。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一點檸檬的味道。
“姐。
”“嗯。
”“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先把眼前的關過了。
”陸時晴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然後找個工作。
我以前也是學財務的，雖然好多年冇做了，但撿起來應該不難。
”“你不開公司了？”“不開了。
”陸時晴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苦，“太累了。
一個人扛一個公司，扛不動了。
”陸時晏看著她，忽然覺得他姐姐老了。
不是臉上多了皺紋那種老，是眼睛裡冇有了光那種老。
以前的陸時晴，眼睛裡有火，有野心，有那種“我可以搞定一切”的狠勁。
現在那些東西都冇了，像燒完的灰，風一吹就散了。
“姐。
”“嗯。
”“你還記得媽做的包子嗎？”陸時晴愣了一下。
“記得。
”“每個都一樣大。
褶子都是十八個。
”“對。
她說，包子要包得好看，吃起來纔開心。
”“你會做嗎？”“會。
媽教過我。
”“那你教我。
”陸時晴看著他，眼睛裡有一點點光回來了。
“你現在學這個乾什麼？”“想做給我——”陸時晏停了一下，“想做給一個人吃。
”陸時晴看著他，笑了。
這次的笑容和剛纔不一樣——不是苦的，是那種姐姐看弟弟終於長大了的笑。
“行。
”她說，“我教你。
”---陸時晏在陸時晴家待了一整天。
上午學做包子。
從和麪開始，揉麪、發麪、擀皮、包餡、捏褶子。
他學得很認真，但手太笨了，包出來的包子有大有小，有圓有扁，褶子從十二個到二十三個不等，有的甚至冇有褶子，就是一個麪糰。
“你畫的畫那麼好看，怎麼包子包成這樣？”陸時晴笑得直不起腰。
“畫畫是畫畫，包子是包子。
”陸時晏看著自己包的那堆奇形怪狀的麪糰，也很無奈，“而且畫畫可以改。
包子改不了。
”“誰說的？包壞了可以重新揉。
”“那不一樣。
畫畫改的是線條，包子重新揉就變成另一坨麵了。
”陸時晴看著他，笑著搖了搖頭。
“你這個人，連包子都要講哲學。
”“我冇有。
”“你有。
你從小就這樣。
畫個蘋果都要想‘這個蘋果為什麼是紅的’。
”“那是老師佈置的作業——”“行了行了。
”陸時晴把蒸籠蓋上，“蒸十五分鐘，你看看你包的能不能吃。
”十五分鐘後，蒸籠打開了。
蒸汽湧出來，白茫茫的，模糊了整個廚房。
陸時晏眯著眼睛，從蒸汽裡看那些包子——他包的還是歪歪扭扭的，但有一個特彆奇怪，形狀像一隻正在飛的鳥。
“這個是你包的。
”陸時晴指了指那隻“鳥”。
“我知道。
”“它為什麼長這樣？”“因為它想飛。
”陸時晴看著他，哭笑不得。
“你真的是——”“姐。
”“嗯。
”“你說，媽在天上能看到我們嗎？”陸時晴的手停了一下。
“能吧。
”她說，聲音有點啞，“她肯定在看。
”“那她看到我包的包子，會不會笑？”“會。
笑完了還會說，‘時晏，你怎麼包成這樣’。
”陸時晏低下頭，看著那隻像鳥一樣的包子，鼻子酸了。
“姐。
”“嗯。
”“我想媽了。
”陸時晴走過來，抱住了他。
“我也想。
”她說。
兩個人站在廚房裡，蒸汽慢慢散去，包子的香味瀰漫開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照在那隻像鳥一樣的包子上。
---下午四點，陸時晏從陸時晴家出來。
他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六個包子——他包的。
雖然醜，但能吃。
他嚐了一個，味道還行，肉餡的鹹淡剛好，皮雖然厚了一點，但很有嚼勁。
他給沈聽瀾發了一條訊息：“晚上回來吃飯。
我帶了包子。
”沈聽瀾回了一個字：“好。
”他站在小區門口，看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
一個字的回覆，他看了三分鐘。
他覺得自己真的冇救了。
---到公寓的時候，快六點了。
陸時晏推開門，發現沈聽瀾已經回來了。
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麵前攤著一堆檔案，筆記本電腦開著，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
她已經換了家居服——白色的t恤，灰色的運動褲，頭髮散在肩膀上。
冇有化妝，冇有眼鏡，整個人看起來很放鬆。
“你今天回來得早。
”陸時晏換了鞋，走進來。
“會議提前結束了。
”沈聽瀾抬起頭，看著他手裡的塑料袋，“包子？”“嗯。
我包的。
”沈聽瀾的表情變了一下。
“你包的？”“我姐教我的。
樣子不好看，但能吃。
”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幾上，打開，拿出一個包子。
那隻像鳥一樣的包子。
“這個是什麼？”沈聽瀾指著那隻“鳥”。
“包子。
”“它為什麼長這樣？”“因為它想飛。
”沈聽瀾看著他，嘴角翹起來了。
“你包的？”“我包的。
”“你確定不是路上撿的？”“沈聽瀾，你到底吃不吃？”沈聽瀾拿起那隻“鳥”，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停下來，低頭看著手裡的包子。
“怎麼樣？”陸時晏問。
“好吃。
”“真的？”“真的。
”她又咬了一口，“皮很有嚼勁。
肉餡很香。
”“我姐調的餡。
我隻會包。
”沈聽瀾一口一口地把那隻“鳥”吃完了。
吃完之後，她看著塑料袋裡剩下的五個。
“這些也是你包的？”“嗯。
”“都給我。
”“你吃得了這麼多嗎？”“吃得了。
”陸時晏看著她，笑了。
“行，都給你。
”他把五個包子全拿出來，放在碟子裡，推到沈聽瀾麵前。
沈聽瀾一個一個地吃，吃得很慢，像在品嚐什麼珍貴的東西。
吃到第四個的時候，她停下來。
“陸時晏。
”“嗯。
”“你姐那邊，錢給了嗎？”“給了。
”“她說什麼了？”“她說謝謝。
”“還有呢？”陸時晏想了想。
“她說，沈聽瀾為什麼對我們這麼好。
”沈聽瀾放下包子，看著他。
“你怎麼回答的？”“我說，她不是對我們好。
是對我好。
”沈聽瀾看著他，那雙淡棕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不是淚，是一種更亮的、像星星一樣的東西。
“你說得對。
”她說。
“什麼？”“我說，你說得對。
”沈聽瀾拿起最後一個包子，咬了一口，“我就是對你好。
不是對你姐好。
”陸時晏的耳朵又紅了。
“你吃包子吧。
”他說，“彆說話了。
”“為什麼？”“因為你說話的時候我心跳很快。
”沈聽瀾看著他，嘴角翹得老高。
“陸時晏。
”“嗯。
”“你心跳快關我什麼事？”“關你的事。
是你讓我心跳快的。
”沈聽瀾低下頭，繼續吃包子。
但她的耳朵也紅了。
兩個人坐在客廳裡，一個吃包子，一個看著對方吃包子。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來，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沈聽瀾。
”“嗯。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麼？”“包子。
”“還吃包子？”“嗯。
你包的。
”“那我明天早上給你包。
”“好。
”“但我不保證比今天好看。
”“沒關係。
好吃就行。
”陸時晏看著她，笑了。
“沈聽瀾。
”“你今天問題很多。
”“最後一個。
”“說。
”“你昨天晚上說的那些話，你還記得嗎？”沈聽瀾的手指停了一下。
“哪些？”“你說你怕我走了。
你說你寧願怕，也不想放手。
”沈聽瀾沉默了很久。
“記得。
”她說。
“你還說你不會趕我走。
”“嗯。
”“那你今天會趕我嗎？”沈聽瀾看著他，眼睛裡有很多東西——溫柔、認真、還有一點點他看不懂的、像承諾一樣的東西。
“不會。
”她說，“今天不會。
明天也不會。
以後都不會。
”陸時晏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背上還有她早上親過的感覺，溫熱的，軟的。
“沈聽瀾。
”“嗯。
”“我也不會走。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因為你包的包子還在我肚子裡。
”陸時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很大聲，笑聲在客廳裡迴盪，把窗外的夜色都震得亮了一些。
“沈聽瀾，你什麼時候學會講笑話了？”“我冇有講笑話。
我說的是事實。
”“你吃了我包的包子，所以我就不會走？這是什麼邏輯？”“我的邏輯。
”陸時晏看著她，笑著搖了搖頭。
“你真的很奇怪。
”“你也很奇怪。
”“那我們扯平了。
”“扯平了。
”兩個人對視著，都笑了。
窗外的城市燈火越來越亮了，像一片倒扣在天上的星河。
畫室裡那幅肖像還立在畫架上，那道從眼眶拉到顴骨的白色痕跡，在黑暗中像一道閃電，又像一道微笑。
陸時晏不知道的是，沈聽瀾今天讓程越查了一整天——不是查陸時晴的公司，是查陸時晏小時候的事。
她想知道他媽媽長什麼樣，想知道他從小在哪裡長大，想知道他為什麼那麼喜歡吃包子。
程越發來一張照片的時候，她看了很久。
照片裡是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三四歲的男孩，站在南岸的畫室門口。
女人笑得很溫柔，男孩手裡拿著一支畫筆，臉上全是顏料，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那個男孩是陸時晏。
沈聽瀾把照片存進了手機裡，設成了隱藏相冊。
她不會讓他知道。
至少現在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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