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裡的老槐樹,枝葉密匝匝地遮了半邊天。可那蟬鳴卻穿透了每一片葉子,一聲接一聲地撲下來——“知了——知了——”,吵得人心煩意亂。16歲的林浩仰麵躺在竹床上,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那台老舊的電風扇在屋角嗡嗡地轉著,扇葉搖得慢吞吞的,吹出來的風也是熱的。他翻了個身,竹床立刻發出“吱呀”一聲脆響,在這悶熱的午後顯得格外刺耳。他身旁,母親周梅睡得正沉。她的呼吸均勻而綿長,臉上帶著勞作後特有的倦色,卻依舊掩不住那張標緻的五官。說來也怪,村裡的大人們整日在地裡曬著,皮膚都黑得發亮,可週梅除了臉頰上有一點淺淺的日曬痕,身上、腿上卻還是雪白雪白的——就像這貧瘠的村莊裡,一朵不合時宜的白梔子花。林浩又翻了個身。竹床再響。“浩浩,怎麼不睡?”母親的聲音懶懶的,帶著剛醒的沙啞。林浩一骨碌坐起來,壓低了聲音:“媽,太熱了,我睡不著。我想去找狗子玩。”狗子大名張凱,比他小半歲,出生那年正好是狗年,這外號就跟著他長到了16歲。雖說小半歲,但兩人同一年上學,又加上全村同齡的男孩就他們倆,這些年幾乎形影不離——掏鳥窩、摸魚蝦、偷地裡的西瓜,好事壞事都一起乾過。“正午日頭最毒,外麵更熱,你也不怕中暑。”周梅的語氣沉了下來,眉頭微微蹙起,“心靜自然涼,趕緊躺著。狗子這會兒肯定也在睡午覺,你彆去招他。”“媽——”林浩拖長了音,滿是不情願。“趕緊睡。”周梅的聲音陡然高了半度,“再鬨,我喊你爸了。”一提到“爸”,林浩像被捏住後頸的貓,瞬間蔫了。九十年代的農村,“棍棒底下出孝子”還是鐵打的道理,他父親那雙粗糙的大手落在屁股上的滋味,他可不想在這樣一個午後重溫。他悻悻地縮回身子,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半開的臥室門——父親中午歇在裡屋,把這張唯一的竹床讓給了他和母親。那扇門縫裡透出一片昏暗,隱約有鼾聲傳來。林浩認命地躺下,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縫,心裡數著蟬鳴的節拍。“浩哥!”就在他快要放棄的時候,門外傳來一道壓得極低的聲音,像石子兒輕輕砸在窗欞上。林浩猛地轉頭——門口探進來一顆黑黝黝的腦袋,圓臉,小眼睛,正衝他擠眉弄眼,不是張凱是誰?他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額頭上全是汗,貼在腦門上的幾綹頭髮像水草。“狗子!”林浩差點從床上蹦起來,回頭看向母親,眼睛裡全是祈求的光。張凱這時也看見了醒著的周梅,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眼神裡掠過一絲慌亂。他是偷溜出來的,本想著悄冇聲地把林浩叫走,哪知道撞上了正主兒。他訕訕地站在門檻外,一雙腳來回碾著地上的土粒。“阿姨……”他硬著頭皮叫了一聲,聲音細得像蚊子哼,目光卻忍不住往屋裡瞟——周梅正側身坐起,一條花裙子順著小腿滑落,那雙雪白的小腿在昏暗的屋子裡白得晃眼。張凱飛快地移開視線,耳根卻悄悄地紅了。他常常跟林浩說:“你媽真好看,比我媽好看一百倍。”林浩聽了隻是嘿嘿笑,也不當回事。周梅雖然對這村裡的“搗蛋王”冇什麼好感——畢竟誰家父母都不願自家孩子跟著個皮猴滿山跑——但張凱每次在她跟前都乖得像隻鵪鶉,又加上人都到了門口,她也不好擺冷臉。“狗子來了。”周梅的語氣放緩了些,抬手攏了攏散亂的頭髮,“這麼大熱的天,你們打算去哪兒瘋?”林浩一聽這話,眼睛登時亮了——母親的語氣鬆動了,那就是默許了。張凱趕緊回答:“阿姨,我們去河邊的樹林,那兒樹多,涼快,還有桑葚,正好可以摘。”林浩已經踢踏著拖鞋下了床,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門口,一把拽住張凱的胳膊:“媽,我們就玩一會兒,一會兒就回來!”“狗子,走!”他頭也不回地往外拉。“哎——”周梅急忙撐起身子,衝他們的背影喊,“彆去河裡玩水,聽見冇有!”“知道啦——”林浩的聲音已經飄到了院門口。張凱被拽得踉蹌了一下,回頭朝屋裡補了一句:“阿姨,我們走了。”可他的目光還是冇忍住,又往那道花裙子下的雪白上溜了一眼,然後飛快地扭過頭,跟著林浩跑出了院子。院門外,那棵老槐樹上的蟬還在扯著嗓子喊——“知了——知了——”,像是替這個漫長的夏天不停地報時。兩個少年沿著土路往村外走,腳下揚起細細的灰塵。九十年代初的農村,冇有手機,冇有電腦,唯一的娛樂也就隻有電視了。可他們從來不覺得無聊——村外那條小河,兩岸的雜樹林,樹上的鳥窩,水裡的螃蟹,還有一叢叢紫得發黑的桑葚,就是他們全部的寶藏。一路上,張凱都有些心不在焉,腦海裡忍不住想起那抹雪白,在兩人出門後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恰逢周梅躺下,花裙子被電風扇的風吹起一角,正好露出白花花的大腿,若是再往上一點就會露出隱秘了。“狗子,你在想什麼呢?”林浩跟張凱說了幾句話他都冇反應,當即大吼一聲。這一聲,嚇得張凱一跳,看見林浩那審視的目光,像是做賊心虛:“冇…冇什麼…我們快走吧!”說完就加快了腳步,林浩見狀也不多問,快步跟了上去。不一會兒,兩人就走到了樹林。風從河麵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濕泥的氣息,終於有了一點涼意。“走,”林浩咧嘴一笑,“今天非摘它一兜子桑葚回來。”張凱也拋開雜念,咧開了嘴,露出兩顆虎牙,黝黑的臉龐上全是快活的光。諾大的林子,此刻隻有他們兩個。濃密的樹冠把午後的日頭篩成了一地碎金,鳥聲和蟬聲交織著,反倒是顯得格外安靜。兩個人像猴子一樣躥上樹,把枝頭熟透的桑葚一把一把地擼下來,紫黑色的汁液糊了滿手,也顧不得擦,隻管往褲兜裡塞,兩條短褲的口袋很快鼓鼓囊囊,走起路來直往下墜。他們跑到河邊蹲下來清洗。河水清淩淩的,手指一攪,便漾開一圈圈碎光。桑葚在水裡涮兩下就往嘴裡扔,酸酸甜甜的汁水順著牙縫滲進去,把牙染成了紫紅色,兩個人咧著嘴互相指,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誰也不嫌誰醜。少年的心性,又哪裡是幾句叮囑能拴得住的。起初兩人隻是在淺灘處翻石頭捉螃蟹,小拇指大的青殼蟹被掀了窩,慌慌張張地橫著跑,兩人追得不亦樂乎。可玩著玩著,就把“彆下水”那句話徹底忘到了腦後。濕熱的空氣裡,河水泛著涼絲絲的誘惑,彷彿在低聲召喚。“洗個澡?”林浩看了一眼張凱。張凱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眼睛亮晶晶的:“洗就洗,誰怕誰。”兩人三下五除二脫了汗衫短褲,**相對。“靠,狗子,你不虧叫狗子,你這軟**比村口那隻大狼狗的硬**還大!”雖然早就見過張凱的老二,但是林浩還是忍不住感慨。男孩子,到了這個年齡總是會在意這些,正是發育階段,林浩的**也在慢慢長大,平常狀態下已經有七八厘米了。但是不知道張凱是怎麼長的,**軟趴趴的吊在下麵,目測也有十幾厘米,比林浩長了大半,還比他粗。“嘿嘿…”聞言,張凱嘿嘿一笑:“你是冇見過我爸的,比我的還大。”“切…”林浩翻了個白眼,懶得搭理他。見狀,張凱又接著說道:“浩哥,你的已經很大了,你看我們學校那些人,各個像是小肉蟲!”“那倒也是。”林浩想了想,心想也是,不過倒也冇有張凱說的那麼誇張。兩人光溜溜地“撲通撲通”紮進河裡,河水隻冇到胸口,溫溫的,又帶著深處滲出來的涼意,泡在裡麵舒服得直歎氣。他們互相潑水、嬉戲大笑,驚起幾隻白鷺撲棱棱地飛遠。在水裡泡了一陣,兩人靠在岸邊的大青石上,有一搭冇一搭地聊天。先是說了說學校裡的事——哪個老師佈置的暑假作業多,下學期要不要換班主任——但到底是在放假,冇說幾句就岔開了話題像河麵上的浮葉,順著心意到處飄:什麼偷摘人家地裡的黃瓜被追著跑了二裡地啦,什麼爬樹掏鳥窩踩斷了枝椏摔下來屁股青了半個月啦。聊著聊著,便說到所有男孩子小時候都免不了要比的那件事——“看誰尿得遠”。兩人嘿嘿笑著比劃了一陣,又順勢想起了小學的一樁趣事。他們唸的是村小,學校旁邊就是村裡的大垃圾堆,家家戶戶的破爛都往那兒倒。有一回放學,幾個男孩子在那裡翻找好玩的東西,不知誰先發現的——幾個透明的小袋子,油油的,軟塌塌地躺在爛菜葉中間。誰也不認識那是什麼,有個愣頭青還把它吹成了氣球,鼓鼓囊囊地舉著滿操場跑,被路過的老師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拎著耳朵拽走了。後來大了些才知道,那是用過的避孕套。“哈哈哈哈——”兩個人同時大笑起來,笑得水花四濺,笑得肚子都疼了。現在想想確實噁心,可那時候,哪個小孩不是傻乎乎地一路過來的。笑夠了,鬨夠了,太陽終於冇那麼毒了。光線從斜斜地穿過樹梢,把整個林子染得柔和起來。兩人這才慢吞吞地爬上岸,擰乾濕漉漉的褲衩套上,各自往兜裡塞了一把剩下的桑葚,踩著田埂上的碎石子往家走。林浩家的院門口,老槐樹上的蟬聲比正午時小了些,嘶啞嘶啞的,像是也叫乏了。他推開院門,屋裡空蕩蕩的——父母這時候還在田裡忙活。林浩雖然從小被父母寵著,很少下地乾重活,但他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他看了一眼牆角的水壺,想著大日頭底下鋤草的父母這會兒該渴了,便拎起壺,從井裡壓了一大壺涼絲絲的井水,鎖了院門,沿著田埂往自家的地裡走。下午的田壟上,熱鬨得很。每塊地裡都有人影,鋤草的、澆水的、彎腰檢視莊稼的。晚風一吹,綠浪層層地滾過去,空氣裡滿是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香。林浩一路走,一路跟田裡的叔伯嬸孃打招呼:“二叔,還冇收工呢?”“嬸子,您家這玉米長得真好——”大人們笑著應他,有誇他懂事的,有問他又去摘桑葚了嗎,嘴邊的牙全是紫的。林浩嘿嘿地笑,腳步輕快。等他走到自家地頭時,母親周梅已經直起了腰,遠遠地望見他,臉上便漾開了笑,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父親林建國還在低頭鋤草,黝黑的脊背上全是汗珠子,在夕陽下亮晶晶的。聽到動靜,他抬頭看了兒子一眼,那張平日裡總繃著的臉上,此刻也少見地鬆動了些,雖然冇有笑,但目光是溫和的。“爸,媽,喝口水。”林浩把水壺遞過去。林建國接過來,先是把壺遞給周梅。周梅喝了幾口,冰涼的井水順著喉嚨下去,整個人像是重新活過來一樣,她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後又遞給林建國。然後笑著說:“浩浩,快回去吧,爸媽把這點草鋤完就回家做飯。地裡蚊子多,彆在這兒待著。”林建國拿起水壺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上下滾動,完了長出一口氣。林浩應了一聲,又看了父親一眼——林建國已經重新彎下腰去,鋤頭一起一落,動作沉穩而有力。林浩冇再多說,轉身沿著田埂往回走,身後是父母一前一後的身影,在落日裡被拉得老長。回到家,他擰開電視,正趕上《射鵰英雄傳》的片頭曲響起來。“鐵血丹心”那熟悉的旋律一起,他便什麼都忘了,整個人陷進板凳裡,看得眼睛都不眨。郭靖彎弓射鵰的畫麵在螢幕上閃過,他的心思也跟著飛到了大漠草原上。不知過了多久,母親的聲音從灶房傳來:“浩浩,吃飯了!”林浩“啪”地關了電視,麻利地走出來。他心裡清楚,暑假雖然管得鬆,但吃飯時賴在電視前頭,父親肯定是要瞪眼訓斥的,說不定還得打人。飯桌上已經擺好了三副碗筷,一碟炒青菜,一碗雞蛋羹,還有一盤涼拌黃瓜。周梅正端著米飯從灶房出來,林建國坐在主位上,麵前擱了一隻大玻璃杯,裡麵是滿滿的啤酒,杯壁上掛著細密的水珠。林浩一上桌就覺出氣氛和往常不太一樣。父親冇像平時那樣催他洗手,母親也冇嘮叨他作業的事,兩個人之間像隔著一層薄薄的、看不見的東西。他冇敢問,低下頭扒飯,耳朵卻豎著。林建國端起杯子,咕咚喝了一大口,啤酒沫子沾在上唇的胡茬上。他放下杯子,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小梅,老四那邊……托人來信了。”“嗯。”周梅應了一聲,聲音平平的,手裡的筷子卻冇有夾菜,隻是在碗沿上輕輕擱著。“唉。”林建國歎了口氣,拇指在杯壁上無意識地摩挲,“今年地裡收成怕是不行了,你也看見了,雨水少,玉米棒子都癟。村裡好幾個人都已經走了,前院大柱子上個月就去了廣東。”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一般人找老四,他還不一定答應,也就是我跟他這麼多年交情……”周梅冇有說話。頂上的白熾燈昏黃,把她的側臉照得柔和,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卻黯了一瞬。她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然後夾了一筷子雞蛋羹放到林浩碗裡。林浩扒飯的動作慢了下來。他哪裡聽不明白——父親要把地裡的活丟下,去外麵打工了。學費、書本費、一家人吃穿用度,都靠著這幾畝薄田,雨水一少,什麼都緊了。父親說的“老四”他是知道的,在城裡包工,村裡好些人都是通過他找到活乾的。“老四那邊……怎麼說的?”周梅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林建國剝了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嚼了嚼,嘴角略微翹了一下,那點自豪在黝黑的臉上很淺:“他說了,我過去,工資肯定比旁人高。我們這關係擺在這兒呢,他不會虧待我。”“什麼時候走?”周梅問。“過兩天就走。”林建國又喝了一口啤酒,杯底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悶響,“地裡的活也忙得差不多了,就等收玉米了。不過……”他擺擺手,“早點過去也好,多乾一天多賺一天的錢。”周梅冇再接話。她低著頭,筷子一下一下地撥著碗裡的米粒,半晌才說了一句:“在外麵……要多注意身體。吃食上彆省。”“嗯。”林建國應了一聲,目光落在林浩身上,停了停,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沉,“浩浩,開學就初二了。在學校……好好學習。”林浩的鼻子忽然有些酸。他狠狠地點了一下頭,聲音比平時響了許多:“嗯!”他不敢抬頭,怕眼眶裡的東西被父母看見。他把臉埋在碗裡,大口大口地扒飯,米飯熱騰騰的,堵在喉嚨裡有點咽不下去。他聽得見母親的歎息很輕很輕,聽得見父親又倒了一杯啤酒,泡沫細碎地破裂著。為人父母,為了孩子,什麼都能扛。那個16歲的夏天,他坐在油燈底下,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那一碗飯的重量,那一杯酒的沉默,那兩天之後的離彆,都是圍著他一個人轉的。老槐樹在窗外靜默著,蟬聲歇了。夜色從田埂那頭漫過來,覆住了整個村莊。此時的葉雲還沉浸在將要與父親離彆的不捨,卻不知道正式因為父親不在家,他的母親在今後的日子裡一步步進入禁忌的深淵。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