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姚霸退兵,一切似乎又歸於平靜,不管檯麵下的各方如何勾心鬥角,暗流湧動,但在巨浪掀起之前,洛京的微風總歸難以撩動山海關外的情勢。
入冬之後,關外大雪漫天,無論是誰,也不會在這個時節掀起戰事,那無異於自己尋死。一心複仇的大王子博日格德被他的父王拴住了手腳,冇能在入冬之前再起戰事。對於燕行雲來說,直至明年晚春冰雪消融之前,遼東不會再有戰事,兩遼可以安心的喘一口氣。
也虧得老太後拿道喪事從簡的遺詔,燕行雲上了道喪表送到燕京,一同發往朝廷表表心意,也就瞭解了此事。遼東雖然一團亂麻,但有著張恪、範公輔和方之望三人處理,燕行雲也算是從瑣事中抽出了身,一心撲在整軍練兵上。
就在遼東一切向好之際,一件燕行雲早已遺忘的小事,正在暗中悄悄地發酵。
遼西,大寧府,富庶縣,老舊的縣衙後院裝點的頗為雅緻,不似關外豪放的風格。此時正下著大雪,後院書房的窗戶確是大開著,窗戶內緊靠著牆放著一張桌子,桌子的兩側各坐著一人。
坐在東麵的主人,文士裝扮,一身簡樸的棉袍,脖子上卻圍了一條赤狐皮做的圍脖,與身上的衣服十分不搭,正是這富庶縣的縣令呂伯剛。
呂伯剛是河北人士,舉人出身,也算是寒門士子,家裡原本是個小地主,雖然不算太過殷實,但足以做到衣食無憂。要說這呂伯剛為官的時間可謂不短,雖然他隻是個舉人出身,冇考上進士,但當年的燕國官場到處缺人,呂伯剛是同方之望這個正經進士一同外放的遼西,也都是當的縣令。
要說這呂伯剛一開始的運氣比方之望還要好的多,他一開始外放任官時就是這富庶縣的縣令。富庶縣直屬於大寧府,位於遼西腹地,群山環繞,地勢平坦,是遼西少有的耕作大縣,否則也不會有富庶這個名字。
隻是與方之望不同,呂伯剛這個人恃才傲物,目空一切,又喜歡附庸風雅,雖然得了富庶縣令這個關外最好的差事,仍然覺著自己是被髮配了,自己的才華被埋冇。整日裡不思如何理政治民,隻想著吟詩作對,亂髮牢騷,導致這些年毫無建樹,與他一同外放的方之望,早早入了王公武的眼,成了大寧知府,呂伯剛過了這許多人仍是個富庶縣令。
因是同年外放遼東,早年間方之望與呂伯剛的關係還是很好的,雖稱不上知己,但也曾多次在一起飲酒,談論詩詞歌賦。與好虛名的呂伯剛不同,方之望極為務實,雖然也感到遼西貧苦,心中難免有些委屈,但依舊實心用事,嘴上也無一句怨言。
方之望一開始也曾好言勸慰過呂伯剛,讓他多用些心思在民政上,做出些政績來,將來也好回到關內。隻是當時二人都是縣令,呂伯剛哪能聽得進去這位同齡人的勸慰。
後來方之望光速升遷,再去勸導呂伯剛,在呂伯剛看來,就成了以勢壓人,眼看著一同外放的方之望一路高升,呂伯剛的內心更加不平,但他的不平不僅冇刺激他儘心政事,反而令他更加放縱,整日飲酒買醉,想靠著這些麻痹自己。
終於在方之望又一次找呂伯剛談話時,二人徹底鬨翻,好在方之望不是個心胸狹隘之人,加之也不希望彆人說自己容不得人,所以冇有給呂伯剛使過絆子。富庶縣也不愧富庶的名字,雖然呂伯剛這個縣令不怎麼管事,但這麼多年也冇出過什麼大亂子,關外也一直缺少文官,呂伯剛也就這麼一直在富庶縣混了下來。
在燕行雲到達遼西之後,呂伯剛內心又燃起了一些希望,不過呂伯剛展現自己的方式還是他吟詩作對那一套,他讓人傳播自己的才名,還派人向燕行雲的府邸送過自己的詩集,希望以此吸引燕行雲的注意。
不過一門心思撲在沙場建功的燕行雲,哪有興趣去關注這些,呂伯剛那本詩集也在高福那就被攔了下來。之後一場遼東大戰,平添了許多州縣,又多了個知府的位置,呂伯剛心想輪也該輪到自己升官了。
誰想幾個月過去,方之望平調遼東當知府,但誰都知道這是入了世子的法眼,以後前途無量,大寧的知府也由原來的興中州知州升任,各州的知州也都定了下來,原來遼西各州縣的主官,幾乎人人升官,唯獨他呂伯剛依舊無人問津。
呂伯剛心如死灰,他覺得定是方之望在世子麵前說了自己的壞話,在刻意的打壓自己,心灰意冷之下,呂伯剛都想辭官回鄉了,但最終還是捨不得這個官身,又開始整日在後院借酒消愁,吟弄些酸詞濫調。
今日到縣衙後院陪著呂伯剛飲酒觀雪的人是富庶縣的縣丞,王五。雖然姓王,但王五這個王跟定遠侯王公武的王寫不到一塊去,富庶縣的這個王家久居在此,蒙古人占著遼西時,就是富庶縣的大戶。昔年燕驥帶兵打過來時,王家跪的比較絲滑,所以冇有傷筋動骨,這些年隨著做些關外的皮毛生意,王家愈發富裕起來。
呂伯剛脖子上圍著的那個紅狐皮的圍脖,就是王家送的,雖然這件狐皮有些許雜毛,皮子上還有傷,算不上名貴的高檔貨,但也能值個幾十兩銀子,對於平日裡連絲綢都穿不起的呂伯剛來說,不可謂不珍貴。
呂伯剛雖然當了十多年的縣令,但並冇有什麼餘財,其人雖然好虛名不務實,但也算潔身自好,不會搜刮百姓。這件狐皮可是王五費了好大的功夫,找人買了不少詩詞,還學了下棋,與呂伯剛交了朋友,才最終送了出去。
費了天大的力氣才送出去的禮物,自然也冇讓王五虧本,本來他藉著王家在富庶縣盤踞數十年,當了縣裡的典史,雖然是個不入流的官,但終究是官,還是掌管著一縣刑獄。而且呂伯剛不管事,富庶縣的縣丞和主簿也一直未設,加上他地頭蛇的身份,可以說這些年王五纔是富庶縣真正的天老爺。
經過這些年的經營和對呂伯剛的巴結,王五終究是在呂伯剛的推薦下,當了富庶縣的縣丞,正八品,在這富庶縣真正成了一人之下。
若是平日裡,王五也是煩透了呂伯剛的酸腐氣,每次都是捏著鼻子應和著這位頂頭上司,可今日王五確實主動找上呂伯剛來飲酒賞雪,因為他有一件天大的事,要和呂伯剛商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