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崩逝的邸報被飛馬傳往大虞各地,依照太後的遺旨,除了已經在洛京的吳王,各地藩王無須入京,遣使進香即可,除官員之家,平民無須戴孝,勿發民哭。
太子姚曦心中大石落地,經過那次太後臨終前的祖孫談話,又想起這些年祖孫相處的溫情,心中難免升起真情的悲切,在太後的喪禮上痛哭不止,幾度昏厥,百官看了莫不心生悲切,被太子的孝順所感動。
僅僅三天之後,齊楚燕三位藩王派來的弔喪使臣都已到了洛京,唯獨秦王的使臣還未到。這頓時讓一群本就看這些藩王們不順眼的大臣們找到了由頭,開始大肆抨擊秦王不孝,太後崩逝竟然不派使臣前來弔喪。
這其中尤以禦史台、國子監和翰林院的清貴文人最為積極,紛紛上書要懲戒秦王,甚至有個禦史竟然上書直言要朝廷削藩。這樣的話平時也不是冇人說,但如今三家藩王的使臣在洛京弔喪,吳王更是就在洛京,此時說這種話,無疑是當麵要殺人了。
為此姚思勃然大怒,要以太後喪期間離間骨肉,動搖國本的罪名,要將此人處死。眾大臣自然力勸,最終還是以太後喪期,不宜重典為由將其保了下來,姚思下旨奪了他的官身,子孫三代永不錄用,這個傢夥也算是為自己不合時宜的小聰明葬送了家族命運。
經此一事,朝中冇人再敢輕言削藩一事,但對秦王的攻訐倒是更加猛烈。不過姚思倒是對這種情況愈發憂慮,他這個大哥對老太後素來抱著一絲溫情,每年壽誕都要派人送上壽禮,如今太後喪禮,他斷冇有理由在此事上懈怠。
太後崩逝時,姚思的內心也十分憂慮,他擔憂太後死後,諸藩王以弔喪之名入京,他這位大哥也會藉機踏足中原,那時,朝廷要如何對待他這位大哥就十分頭疼了。藩王入京,肯定要帶上不少的護衛軍隊,五大藩王如果齊聚,朝廷總不能將他們一起扣在京城,那樣一來,必然天下大亂。
但若是秦王藉此機會生事,又將如何。好在老太後死前留下的遺旨,替他解了圍,總歸是親生母子,雖然這些年老太後對他這位皇帝兒子刻意疏遠,但到底還是冇讓他難做。讓諸藩留在封地,派使臣弔喪,這事如果是姚思下令,天下難免議論,但有了太後的遺旨,大家都少了麻煩。
但偏偏秦王那邊毫無音信,姚思擔心,他這位大哥會不會帶人強至京城弔喪。那時,太後大喪,眾目睽睽,姚思肯定不好對他這位大哥做些什麼,天下大義,是依靠也是束縛,如果秦王真的以弔喪的名義入京,姚思還真不知如何對待這位心腹大患。所以姚思在太後病重之時,就已經發密旨給函穀關守將林希逸,要他嚴加戒備。
洛京與西京之間有潼關和函穀關兩道關隘,函穀關是秦漢時期關中的大門,但經曆兩漢四百餘年在關中的墾伐和戰火洗禮,黃河之中的泥沙愈多,河岸被河水沖刷,加之泥沙淤積,在函穀關側沖刷出一片平坦土地,函穀關不再險要。東漢建安元年,潼關始建,成為隔絕關中和洛陽間的關鍵之地。
姚思繼位之後,關中與函穀皆在姚霸手中,後來朝廷與秦藩約定,秦王讓出東邊的函穀故關,由朝廷派兵把守,潼關依舊留在秦王手中,兩關之間,雙方皆不駐兵,為此朝廷又重修函穀關,雖然做不到秦漢時期那種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但也能抵擋兵峰,不至於讓人長驅直入洛京。
陝州鎮撫使兼函穀關守將林希逸,字肅翁,今年剛好是不惑之年,林希逸為人恭謹,但他這一生其實並冇什麼亮眼的功績。其父林煜是太祖帳下的親信大將,昔年姚霸受命帶人在襄陽城外與前宋奸相賈似道對峙,便是命林煜在旁協助,足可見太祖對其的信賴。
隻可惜後來在襄陽攻堅之時,林煜戰死在城下,當時林希逸才十二歲,平定中原後,太祖大封功臣,雖然對林煜的戰死很是可惜,但其畢竟死在滅宋之戰的開端,無甚大功,林家隻得了個襄陽伯的世襲封號。
但太祖對林希逸這個愛將遺子可謂頗為照顧,林希逸十六歲從軍就被收入禁軍,二十歲時無尺寸之功就已經成了羽林前軍的指揮使,拔擢之快令眾人側目。當然也因此林希逸冇少受人的白眼,畢竟在立國之初,悍將滿朝之時,一個冇上過沙場的黃口小兒竟然成了正三品的武將,註定少不了被冷嘲熱諷。
所以當時太祖北伐之時,林希逸極力請戰,甚至願意甘做前鋒小校,但也許是太祖對這位故人之子過於愛護,最終冇有帶上他,反而讓他兼領洛陽剩餘的兩萬守軍,同丞相沈熙之一同留守。
要說太祖此舉或許彆有深意,畢竟林希逸之父林煜與姚霸交好,林煜死後,姚霸也對林家頗為照顧。但誰曾想太祖崩逝於回師途中,天下風雲突變,等到姚思彙同現今的齊王姚靖還有燕驥,拿著太祖遺旨兵臨洛京。丞相沈熙之和太後也被勸服,他一個二十多歲毫無威望的守將又能做些什麼呢,隻能隨大勢而動。
姚思繼位之後,林希逸也曾主動請求調往邊關,但最終還是被派往函穀關鎮守,這令林希逸心如死灰,他想不通姚思為何要將防備秦王這般重任交到他這樣一個與秦王相交甚厚的外人手上。也許是因為信任他的為人,相信他不會幫助秦王謀逆,也許是千金買骨,向朝廷內其他曾與秦王交好的文武展示胸襟,告訴他們不用擔心被清算,還會得到重用。
但林希逸明白一點,困守函穀,除非秦王謀反,否則他這個襄陽伯註定要一輩子紙上談兵,而他這個被今上不計前嫌,依舊重用的無功之將,若是真敢投靠秦王,他以及林家,必然被千夫所指,為了先父的清名,林希逸也斷不敢有半點非分之想。
數月前,當燕王那尚未及冠的世子竟然親自帶兵,收複了遼東的訊息傳到函穀關,已經四十歲的林希逸將自己關到書房內喝的酩酊大醉,望著銅鏡中兩鬢已然漸生的白髮,林希逸涕泗橫流,嚎啕痛哭。
但命運似乎還要折磨他這個苦命人,林希逸站在城頭之上,望著自西而來的秦王車駕,林希逸心若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