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散帳後,彆勒古訥台嚮明裡帖木兒行了個禮,沉默地退出大帳,而後找到本部的親信子侄,詳細交代了一番。直至明裡帖木兒率軍出營,這對相守了二十年的君臣,冇有再說一句話。
明裡帖木兒率軍向北行了十裡,探馬回報,燕軍的騎兵已經迫近到十裡之外,明日帖木兒下令紮營。燕行雲領軍又南壓了五裡,這才停下腳步,同樣開始紮營。
立於營中的明裡帖木兒這才發覺自己錯估了北麵燕軍騎兵的數量,從燕軍的營寨規模來看,數量肯定超過了一萬騎。不過事已至此,明裡帖木兒也隻能相信自己手下的勇士可以一舉衝潰對麵。
雙方休整一夜,第二日清晨同時出營,在這片遼闊的草原上列陣。雖然今日註定要見個死活,但雙方都冇有一舉壓上,攪在一起,打個爛仗,最後誰活下來誰就贏的打算。
列陣之後,雙方遊騎探馬就開始在戰場四周相互交手,都想著壓縮對麵的空間,以尋覓破綻。燕行雲這邊自己坐鎮中軍,王遠猷居左,齊磊居右。
戰局開始推動之後,王遠猷居於東側的左軍先動,前壓希望截住明裡帖木兒大軍東方的退路。明裡帖木兒的位於東側的右軍也相機而動。
雙方都是輕騎,多配弓箭,而大多數箭手皆是左手持弓,右手引弦搭箭,能做到左右開弓者甚少。所以對於燕軍來說,如果想要便於射箭,就要插到蒙古人右軍與中軍之間,但那樣蒙古人同樣處於順手的一麵,而且自己也將深陷險地,也封阻不住東方。
所以雙方的騎兵都在向東,燕軍希望能包住明裡帖木兒的大軍,蒙古人希望夾住這一支騎軍。相互試探了一下,王遠猷的在全麵接觸前迴轉本陣。
而後雙方西麵的兩軍也開始了試探,這時燕軍剛纔的問題就出在蒙古人身上,同樣雙方在攪在一起前迴歸本陣。相互試探一番,兩軍的中軍皆立在原地紋絲不動。
不過這一番動作,處於後麵一處小土坡上的明裡帖木兒更加清晰的看清的對麵的佈陣。與自己這邊中軍厚兩翼薄的佈局不同,對麵燕軍那裡明顯位於東側的左軍更厚重,右軍其次,中軍最薄。
看清了這些,明日帖木兒也下了決斷,他下令讓左右兩軍同時前出,儘量將對麵的左右兩軍與中軍拉開,拉開之後,自己的中軍直衝對麵。隻要衝潰的對麵的中軍,然後迴轉向東,直接將對麵的主力左軍吃掉,這場仗也就結束了。
軍令既下,蒙古人的左右兩軍開始同時行動,向著對麵衝去,王遠猷與齊磊也相應而動。這次蒙古人的左右兩軍各三千騎是要扯動王遠猷與齊磊兩軍與中軍拉開距離,所以一開始,兩支蒙古騎兵就分彆向東西兩側運動。
王遠猷領著七千人馬,這次冇有再向東搶占位置,而是貼著蒙古人的右軍,似要插入蒙古人右軍與中軍之間,與蒙古人對射。而齊磊那邊,似乎是行動慢了一些,也冇有站住西麵,被壓在蒙古人左軍與中軍之間。
明日帖木兒覺得有些奇怪,但戰局已開,也來不及多想,在看到燕軍被拉扯開距離,一聲響箭發出,除了一千騎兵留下護住明裡帖木兒,剩餘的八千中軍開始向著對麵衝去。
在明理帖木兒中軍啟動的那一刻,燕行雲也領著三千中軍開始行動,看樣子竟是要與蒙古人對衝。明理帖木兒有著一個千戶的怯薛衛,雖然本部精銳萬戶被派往遼東博日格德麾下,但這一千怯薛親衛還是留在明裡帖木兒身邊。
此時五百怯薛衛作為中軍的箭頭,直直向著燕行雲的本陣衝去。明裡帖木兒之所以隻派出了一般的怯薛衛,是因為他所在的土坡上,他那個還冇有完全痊癒,神色萎靡的小兒子把阿禿兒就騎馬跟在他身邊。
這個曾經叱吒草原的一方雄主,在被他的弟弟刺甘失甘射瘸了一條腿後,終究是膽氣儘喪,在如今這般局麵下,竟然還是不敢全軍壓上。
雙方骰子脫手,落地的那一刻,勝負就已然顯現。燕行雲領著三千中軍開始提速,在快要與蒙古人正麵對撞之際,驟然向西偏轉,雙方擦著身子避開,燕行雲的三千中軍與齊磊的五千右軍連城了一片。
雙方的箭頭錯過之後,燕行雲合流的八千騎兵與王遠猷的七千騎兵就開始同時嚮明裡帖木兒的中軍擠壓,想要將他還在前衝的中軍一分為二。
明裡帖木兒騎馬立在土坡之上,看到對麵燕軍的動作不禁輕蔑一笑,在明裡帖木兒看來,對麵的避戰行為毫無作用,即使自己的中軍被一分為二,但隻要衝過去的騎兵在自己五百怯薛衛的帶領下迴轉,配合右軍的三千騎兵直插燕軍的後方,對方立時就潰了。對方這直接放任自己騎兵過去的行為,簡直是自尋死路。
而作為鋒矢的怯薛衛千戶亦是如此想法,麵對燕軍的避戰,其非但冇有降低馬速,反而提速,招呼後麵的騎兵跟上,隻待雙方完全交錯而過,就調轉馬頭向東迂迴折返,直接再衝回來,到時候看對麵的漢人拿什麼抵擋。
但就在雙方交錯而過後,異變突起。那名怯薛衛的千戶忽然看見在自己的正前方,有一些密密麻麻的黑點,這些黑點正從草地上升起,那是隱藏在燕行雲中軍身後的三千步卒。
這三千人是於前天夜裡,長途奔襲而至的燕山中軍的勁卒,他們再與燕行雲彙合後,近乎人人脫力。在休整了一天一夜後,才堪堪恢複戰力,就在剛纔,這些人全部匍匐在燕行雲中軍身後,既是隱藏自己也是保持體力。
在燕行雲的騎兵與蒙古人中軍的前部騎兵交錯而過後,這三千步卒開始起身結陣,兩翼向前,中軍舉盾架矛,等著這些衝過來的蒙古騎兵撞進自己的口袋。
雖然異變橫生,但拿怯薛衛的千戶並未驚慌,三千步卒就像擋住己方的衝擊,癡人說夢。此時蒙古人前部的騎兵馬速已經提起,避是避不開了,隻能在衝散這三千步卒後,再調轉馬頭。
在後方,燕行雲和王遠猷兩麵的擠壓,終於是讓明裡帖木兒的中軍脫了節,隻有兩千騎兵跟在那五百怯薛衛的身後。這兩千五百騎冇有遲疑,加速對著燕軍的三千步卒衝去。
在五百怯薛衛一馬當先撞進燕軍步卒的口袋中,正麵迎敵的盾牌之後,幾十隻黝黑的鐵管伸了出來,而後一陣火光噴射而出,隨之還有嫋嫋升起的黑煙。
這是燕行雲帶來的一百火銃手,這些人分成三組,一組射完立刻後撤,三組士兵交替射擊,幾個呼吸間就向著對麵的怯薛衛噴射了三波火舌。做完這些後,這一百人毫不留戀,轉身向身後的營寨奔去。
這一百人對於怯薛衛的傷害並不算大,一來數量不多,二來火銃的準頭也著實不好,而且作為明裡帖木兒的貼身親衛,這些騎兵皆是身披鐵甲,馬匹前胸也披著皮甲。
雖然有馬匹因中彈倒地,但這些明裡帖木兒的親衛並不畏懼,繼續前衝,眨眼間就撞上了燕軍林立的槍林。但這些怯薛衛不怕,不代表後麵跟著他們的騎兵還能保持鎮定。
這些騎兵並不是明裡帖木兒久經沙場的本部騎兵,在聽到火銃的聲響後,這些騎兵明顯出現了慌亂,有些馬匹也受驚亂跑,衝撞了自己的本陣。
雖然不至於使軍陣潰散,但也與前麵的五百怯薛衛脫了節。而就在此時,兩翼的燕軍步卒開始瘋狂向中間合攏,誓要將那五百怯薛衛與後麵的騎兵分隔開。
這些步卒真可謂悍不畏死,手提盾牌,持著長刀長矛以肉身向著騎兵的馬身撞去,瘋狂的將手中的長刀長矛向著馬身刺去。雖然很多人被馬撞飛出去,倒地身亡,但其身後的同袍立刻補上,接著向蒙古人的騎兵發起悍不畏死的衝鋒。
在燕軍步卒的瘋狂衝擊下,這兩千騎兵終於是被暫時阻住腳步,而打頭的五百怯薛衛則被燕軍步卒團團圍住。那跟隨而來的騎兵並冇有因此放棄,他們開始向兩側迂迴,想要拉開距離,再次衝擊這些步卒的軍陣,將那五百怯薛衛解救出來。
但隨著這些步卒悍不畏死的衝擊,陷於陣中無法發揮騎兵優勢的五百怯薛衛正在快速減員。在蒙古人分向兩側的騎兵拉開距離,調轉馬頭,準備衝回來時,那五百怯薛衛隻剩一百多人,而且他們的馬匹大多被刺死砍傷,隻得下馬結陣。
而在此時,燕軍後方的營寨內突然響起擂鼓之聲,聽到鼓聲,這些燕軍步卒冇有繼續圍剿剩餘的怯薛衛,反而開始快速向營寨內撤離。他們撤離的是如此果斷,以至於受傷的同僚都拋下不管。
最終,這支長途奔襲而來,正麵硬抗遼陽王怯薛衛衝擊的部族,隻有不到兩千人撤回了營中。在其進入營中後,道道火舌開始在燕軍橫亙東西的營寨中升起。
時至中秋,草木開始枯黃,草原上北風呼嘯,在燕軍早已準備好的火油的助燃下,大火很快連接成一麵火牆,藉著風力向南蔓延。
而在戰場正中,在火牆升起後,原本夾擊蒙古中軍的燕軍騎兵也開始繼續向南,看著樣子就是要占據南方,與燃起的火牆一同夾擊明裡帖木兒的騎兵。
在燕軍最南鋒矢的位置,燕行雲領著一千驍雲衛精騎,以韓熊、趙奔、許山三人當先,開始向著不遠處明裡帖木兒佇立的土坡衝去。
麵對戰場的劇變,明裡帖木兒怒火中燒,就要領著守衛自己的一千騎兵衝下去,與那不知死活的燕軍一決生死。就在此時,一騎探馬自南方而來衝上土坡,嚮明裡帖木兒稟報,一支五六千人的燕軍騎兵,已經突破後方察汗淖爾的營地,向此奔襲而來,據此不到十裡。
明裡帖木兒心下頓時駭然,而燕行雲的一千騎兵已經快要衝到土坡下。一旁把阿禿兒一聲怯生生的父汗,將明裡帖木兒的怒火又澆滅了大半。
明裡帖木兒看了眼把阿禿兒,一咬牙,下令手下這一千騎護著自己與把阿禿兒向西,避開衝過來的燕軍騎兵,與西邊的三千騎兵彙合,然後向西北突圍。
明裡帖木兒留在身邊這一千騎皆是精銳,騎得上等良馬,此時向西逃遁,十分輕易的就甩開了燕行雲的追擊。而有著五百怯薛衛作為先鋒,彙合了西麵三千騎兵,自然也冇人留的住他。
而在戰場之上,燕行雲追擊明裡帖木兒不成,就順勢停在了明裡帖木兒之前停留的土坡上。此時,戰場上燕軍與蒙古人的位置已經掉了個。
燕行雲的大軍占據麵向北方,雖然被風吹過來的滾滾濃煙嗆的難受,但處在燕軍與火牆之間的蒙古人更加不堪。濃煙滾滾之下,被明裡帖木兒拋下的近一萬騎兵根本不知道具體情況。
但身後火牆炙烤,前方燕軍虎視眈眈,他們也來不及搞清狀況,軍中的千戶收斂本部騎兵,開始向南麵的燕軍襲來。此時隻要向南打,若是能迫使燕軍再與他們交換一次位置,那被火焰炙烤的就是燕軍的騎兵了。
但本就是自己防火的燕行雲又怎麼如他們所願,隨著蒙古騎兵南壓,燕行雲的兵馬也開始向南邊打邊撤,隻是防著蒙古人從東西兩個方向大規模逃散。
而在向南糾纏了五裡之後,周光嶽領著燕山中軍趕到戰場與燕行雲彙合後,這場戰爭再無懸念。周光嶽領著燕山中軍來回兩次衝鋒,就將本就群龍無首的蒙古騎兵切散。
在燕行雲大軍的配合下,趕在大火燒過來之前,明裡帖木兒的一萬大軍灰飛煙滅,隻有不到兩千人逃散,這還是因為大火迫近,濃煙滾滾,使得不少蒙古騎兵有機會藉著濃煙火勢逃離燕軍的包圍。
根本來不及打掃戰場,燕行雲的這把火燒的了蒙古人也燒的了自己,草草帶著冇有受傷的戰馬和一部分戰俘,燕行雲就領著近兩萬大軍快速南撤。
回頭望著北方熊熊燃燒的大火,燕行雲也是一陣頭疼,他現在隻能盼望著南邊那片名叫察汗淖爾的海子和其相連的河流能阻住這場自己點起來的大火。
否則若是打贏了明裡帖木兒,反倒被自己的一把火給逼回了長城以內,那笑話可就太大了,而且自己奔襲回遼東的計劃也會受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