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嘉十九年八月初九日夜,洛京,紫微城,太微殿。當今天子姚思、太子姚曦以及大虞中書左右平章、其餘四部尚書齊聚,傳看著剛剛由八百裡急遞送至洛京的一封庭寄,正是燕維疆和沈熙之商量後當夜起草發出的奏疏。
眾人傳看之後,太微殿內陷入一片沉寂之中,天子姚思冇有說話,以中書省左平章政事兼吏部尚書崔文皓為首的六部尚書也不願先開口。
正如沈熙之所料,雖然秦王姚繼業和刺甘失甘默契地封鎖了西線戰事的訊息,但以洛京對秦藩的戒備程度,不可能完全察覺不到。
大約在一個多月前,洛京這邊就收到了風聲,隨後進行了大量的查訪刺探,確定姚繼業早在五月就打退了蒙古人,且是一場大勝,有傳言說姚繼業陣斬了窩闊台汗海都,也有說海都安全退走,不過無論具體細節如何,秦藩那邊打了次大勝仗是無可置疑的。
這讓洛京上下很是難受,不僅僅是因為秦藩取得大勝使得朝廷臉上無光,更令朝野上下震怒的是,姚繼業竟然向朝廷隱瞞戰報,這其中藏著什麼狼子野心就昭然若揭了。
如此一來,當初姚思力排眾議,給秦藩提供補給就引來了更多的非議,更有人藉此將攻訐也引到了燕藩身上。尤其是在燕藩屢次求援,想要大同守軍前出,幫他們牽製刺甘失甘的大軍後,這種攻訐更是甚囂塵上,不少人都在說燕藩與秦藩一樣的狼子野心,是想要朝廷與刺甘失甘兩虎相爭,空耗實力,好在將來漁翁得利,圖謀不軌。
但燕維疆這封奏疏一上,在場的人誰也不敢再說不管燕軍死活的話了,若是真發生了燕維疆奏疏中說的後果,那時誰也承擔不了這份罵名的。況且,在燕維疆的奏疏中,明確說了燕軍已經攻克上都,合圍了明裡帖木兒。
若是燕軍真的一戰剿滅遼陽王本部,秦藩、燕藩相繼取得大勝,而朝廷的二十萬大軍在大同毫無建樹,坐吃山空,恐為天下笑柄。但崔文皓曆來是朝中想要抑製燕藩的代表,此時讓他改弦易轍,率先提出支援燕藩,他也做不到。
“太子,你怎麼看?”在一片沉默中,姚思還是決定由自己的兒子來打開局麵,畢竟他還年輕,說錯了也冇什麼大不了的。
“回父皇,兒臣認為此時有兩個選擇!”太子姚曦毫不怯場,平淡的說出這句話後,在場的所有人都將目光集中到他身上,靜待姚曦的下文。
“第一,大同守軍先按兵不動,若是刺甘失甘果真與明裡帖木兒合圍燕軍,大軍立刻東進,直撲燕京,直接將燕藩滅了,然後接管河北。至於兩遼,能收則收,不能收則棄,穩住河北後,大軍順勢南下,連同齊藩一併滅了,河北山東儘歸朝廷,接下來就可以準備對秦藩動手,或者先往江南,把吳王、楚王一併撤藩,再收拾秦藩。”
姚曦此話一出,在場的眾位大臣頓時一片騷動,顯然姚曦這個提議太過激進,一時間他們都不知道說些什麼,隻得互相看著,觀察同僚對姚曦此言的反應,倒是姚思還是安坐禦座之上,對此冇什麼反應。
這反倒令崔文皓等人心中有些打鼓,內心揣度著難不成天子真要此時動手,開始削藩。對於在場的諸位文官而言,平日裡嚷嚷著削藩是一回事,但真要在全國掀起戰火則是另一回事。
天底下任何事都有其慣性,戰爭開啟了,要麼打到盆滿缽滿,要麼打到精疲力竭,否則斷難終止。承平日久,想要掀起戰爭也是萬分困難,總想著再忍一忍,在籌謀一下,想等到萬事俱備,想等到對方再弱一點,其實終歸還是不願打破已有的生活,生怕一旦開戰,不僅好處得不到,手裡的零零碎碎也被砸個稀爛。
但之前看了燕維疆的奏疏眾人不說話,如今天子讓太子出來說話,眾人還不搭話,那可就是找不痛快了。
最終還是如今大虞的文臣之首崔文皓上前一步先開了口,“陛下,太子殿下,藩王之禍隨時痼疾,總要根除,但此時蒙古人在北麵虎視眈眈,秦藩那邊又打退了蒙古人,盯著我們的後背。此時如果貿然對燕藩、齊藩動手,恐怕會顧此失彼,萬一出了差池就是天下大亂。”
崔文皓說完,看了下姚思和姚曦的反應,見二人都冇有什麼表示,於是接著說道:“陛下,當年靖康之禍後,前宋杜充,畏懼完顏宗望,為阻金兵南下,下令掘開黃河大堤,致使黃河氾濫,奪淮入海。之後一百多年,金宋南北對峙,黃河一直未曾得到治理。先帝一統河山,當時就想治理黃河,然則當時國窮民困,蒙古人還占據河北,隻得稍加治理。及至陛下登位之後,與民生息,國力漸強,方有餘力治理黃河,如今雖已治黃十五載,然大功未成,此時貿然削藩,恐治黃一事功虧一簣。”
“臣等亦深恨諸藩禍亂天下,然為天下萬民計,請陛下暫忍一時,五年,再有五年,治黃便可初具成效。屆時黃河水患暫息,兩岸百姓可以安心耕作,朝廷就可以騰出手來收拾掉這些亂臣賊子!”
“太子,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對於崔文皓的話,姚思依舊冇有什麼反應,直接問起了姚曦另一個選擇。
“既然不能打,就是隻能按照燕王奏疏中的建議,大同守軍立刻前出,牽製住刺甘失甘,讓燕軍可以放手去消滅遼陽王明裡帖木兒。對於燕藩我們還是要能拉則拉,如今山東民亂大有燎原之勢,齊王那邊斷然不會讓朝廷的大軍進入山東平亂,但朝廷也不能放任山東糜爛下去,說不得將來還要靠燕藩去幫著齊王平亂!”
姚曦說完,姚思再次看向底下的六位重臣,“你們怎麼說!”
崔文皓幾人互相對視了一眼,紛紛表示認同姚曦所言。崔文皓再次開口:“陛下,臣等加緊催辦糧草,再給大同駐軍送去一批,陛下可傳旨楊樞密,令他派軍前出,牽製刺甘失甘。”
姚思坐在龍椅上點了點頭,同意了崔文皓所言。
“父皇!”姚曦再次拱手一拜,“兒臣請再次巡撫河東,親往太原,傳旨楊樞密!”
崔文皓幾人一聽太子要前往河東,本能的想要反對,但姚思冇有給他們開口的機會,“也好,你去一趟,與楊濟交代清楚朕的意思,一定不能讓刺甘失甘東去。但要記住,隻準前往太原,不可去大同前線乾涉軍務。”
“兒臣領命!”
“中書製詔吧!”
“臣等領命!”有了姚思交代姚曦不可前出大同,崔文皓等人總算放心了一些,雖然心中仍是反對太子離開洛京前往河東,但姚思已經發了話,他們也不好再唱反調,於是紛紛領命退下。
第二日一早,姚曦就帶著聖旨前往太原。這次姚曦並冇有乘坐車駕,而是與護衛禁軍輕裝疾行,經過驛站不斷更換馬匹,僅僅用了兩天,在八月十二日夜間就進了太原城。
太原城河東行中書府衙前,楊濟領著河東文武一同迎接姚曦。稍稍寒暄了一番,姚曦就讓眾人散去,與楊濟一同去往書房談話。
進了書房,姚曦先向楊濟一拜,“見過外公!”
楊濟趕忙雙手扶住姚曦的手臂,“太子殿下折煞老臣了,老臣萬不敢受此禮!殿下,陛下有何旨意,先宣旨吧!”
姚曦從身後侍衛捧著的木匣中取出一卷明黃色詔書,然後揮手讓侍衛退下。楊濟見到詔書後當即要麵北而跪,姚曦一把將楊濟扶住,將詔書直接交到楊濟的手中。
“冇有外人,外公自己看吧!”說著姚曦就自行走到一旁的側座上,就著茶水,吃起了一旁茶案上的糕點。
楊濟恭恭敬敬的打開詔書,認認真真的看過一遍,然後將詔書合上,雙手捧著恭敬地放到正座前的書案上,然後對著聖旨一拜。做完這些,楊濟才走到姚曦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笑著將桌上的糕點向姚曦那邊推了推。
“外公是怎麼想的,何時可以讓大軍前出?”姚曦一邊吃著,一邊向楊濟詢問。
楊濟捋了捋花白的鬍鬚,“太子殿下,臣可以確定,目前刺甘失甘還冇有東去的跡象,雖然不清楚他大軍的具體位置,但正是因為刺甘失甘的大軍就在大同附近,我們派出的遊騎纔會被壓製,搞不清他的位置。如果他的大軍東去,我們的遊騎立刻就會壓力驟減,深入草原,所以我敢肯定,燕王是在誇大其詞。”
姚曦聞言不禁停下了吃東西的動作,“外公,萬一刺甘失甘大軍不動,隻派精兵前去支援明裡帖木兒呢?”
楊濟搖了搖頭,“殿下,你應該明白,刺甘失甘不會去幫明裡帖木兒,他隻可能想把明裡帖木兒和燕軍一同吃掉,想要乾成這是,他必然後大軍一同東去。當然,這也不是決定我們要不要牽製刺甘失甘的關鍵,關鍵在於,殿下,你真的那麼欣賞那個燕王世子嗎?”
麵對楊濟突如其來的一問,姚曦有些訕訕一笑,“外公,你不也讚同拉攏燕藩,製衡宗藩的策略嗎?”
楊濟對於姚曦的答非所問隻是淡淡一笑,“問題在於,那個燕行雲太過出色了些,他比他那個父王要強的多。十五歲出鎮遼西,僅僅一年,就能帶著遼西守軍,輕兵冒進,直下遼東,關鍵還讓他做成了,如今更是拿下了上都,眼看著就要一舉解決遼陽王。雖未曾見麵,但我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他祖父先燕忠武王的影子,當年我二十多歲時,還隻是忠武王麾下的馬前卒,此等人物可謂當世豪強,自然也更難馴服,殿下,你怎麼保證這把快刀將來不會捅向自己呢?所以老臣還是那個問題,殿下您就那麼欣賞那個燕行雲嗎?以至於不顧日後的風險?”
姚曦收斂的神情,誠摯的回道:“我確實對那個燕國世子十分欣賞,哪個男兒不想橫刀躍馬,縱橫沙場,但我的身份註定了此生不能身涉沙場,所以我自然對這個大我幾歲的同齡人更加豔羨。外公也說了,燕行雲身上有忠武王的影子,當年太祖皇帝與忠武王、成國公一同起事,三人同心協力,盪滌天下,這等事蹟又怎能不讓人心生嚮往。”
“那殿下想過如何給這匹烈馬套上韁繩嗎?”
“確實想過!”姚曦說道這裡,突然有些羞赧,“那燕行雲有個同胞妹妹,也就是長樂公主,其母早喪,所以他對這長樂公主十分疼愛,我其實想過跟父皇請旨,求娶長樂公主。如此一來與燕家結了姻親,也算給燕家的未來一個保障,將來削去宗藩之後,我可以對燕藩削藩不削王,將其徙封內地,保他們與國同休!隻是朝中崔相等人一項反感燕藩,我擔心他們會極力反對此事,所以一直冇有與父王提及。”
“那若是即便殿下娶了長樂公主,依然填不滿燕行雲的胃口呢?”
聽得楊濟此言,姚曦的目光頓時冷了下來,“自作孽不可活,若是如此他燕家還不知足,那他燕家隻能承受天譴了!”
楊濟聽完姚曦的回答,捋著鬍鬚沉吟了片刻,“既然殿下心意已決,那就如此吧!”
說著楊濟從懷中掏出一封信箋交到姚曦的手中,“殿下,這是今天中午從洛京傳來的八百裡急遞,成國公薨逝了,陛下已經派了李尚書前往燕國弔喪。陛下來信問我如何看待殿下與燕藩結親一事,如今殿下心中已然有了決斷,我就依此上書。殿下先在太原安歇兩日,過幾天讓殿下巡撫河北的旨意應該就到了,結親一事自有李尚書為殿下去說,老臣就先啟程去大同了。”
楊濟這一連串的組合拳下來,姚曦已經懵了,好不容易纔從沈熙之病逝,到李宗義將去燕國弔喪同時為自己提親一事上緩過來,又聽得楊濟要親往大同。
姚曦當即起身拉住楊濟的手臂,“外公,隻是牽製刺甘失甘,你年歲已長,何必親往大同?”
楊濟笑著拍了拍姚曦的手背,“廉頗雖老,亦可殺賊。老夫手握雄獅二十萬,總不能讓秦王和燕世子那兩個小輩把風頭都搶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