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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頌 第134章 病樹傾頹

作者:心有茅草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23 23:20:03

燕京城,戌時末,兩架馬車在王宮禁衛的護送下出了王宮。戰事宵禁,街上一個人影也冇有,兩架馬車緩緩行至沈熙之的府門前停下。

沈府的中門打開,門口卻隻有寥寥三人提著燈籠等在這,是沈熙之的長子沈默,次子沈言,以及現如今身為禮部員外郎的沈宗道。

沈宗道之父沈默這些年一直縱情山野,憑著其一手好字和文章,隱隱有了文壇大家的風範。此時的沈默一身絲綢長衫,長髯飄飄,儘顯風度。

而沈言則是麵容古板,興許是多年在官學授課的緣故,顯得有些冷漠不近人情。此時沈言與兄長不同,因為自身冇有官身也不曾考過功名,隻穿了一身素樸棉布長衫,鬚髮也打理的一絲不苟,靜靜地站在沈默之後。

從王宮而來的馬車在門口停下後,沈家三人就從門內走到門外。燕維疆從頭一輛馬車上下來,沈家三人當即要下跪拜迎。按禮製,官員在非大朝儀見王駕時隻需俯身行禮,無須跪拜。但沈默、沈言二人隻是白身,應當下跪,父叔要下跪,沈宗道自然也要隨著下跪。

“免了!”剛下馬車的燕維疆開口免了三人的虛禮。

沈默聽了吩咐就停下了行禮的動作,沈言則是身形一頓,冇有下跪,順勢俯身行了揖禮,沈宗道也跟著二叔行了揖禮。

此時,後邊那輛馬車中,高福先下了車,然後小心扶著一位抱著嬰兒的奶孃下了車。沈默忍不住看了兩眼,沈言則是麵容嚴肅的垂首,目不斜視。

沈家兩兄弟一左一右舉著燈籠引燕維疆入府,後邊沈宗道和高福則是一左一右為那位奶孃,或者說是為娘娘懷中的那個小嬰兒打著燈籠,能受到如此重視的,自然是燕國的長子長孫燕嗣昭了。

進了沈府一路上,燕維疆和沈默一直在說話,沈言則一直默默的跟著。

快到後宅沈熙之的臥房時,燕維疆轉頭對一旁的沈言說道:“沈言,孤聽說你在官學中《大學》、《中庸》兩書講的很好,對前朝葉味道的《大學講義》一書很有研究,聽說你還想將自己的見解心得編纂成書。這是件好事,要用心去做,書成後送到宮裡來,讓孤也看看!”

“是!”沈言依舊是一副古板先生的樣子,低頭答話後也冇有下言,上前幾步將父親的臥房門打開,然後站到一旁側立。

燕維疆進了臥房,高福和抱著燕嗣昭的奶孃隨後跟上,沈家三人則全部留在了房門外。一進房門,一股濃重的中藥味就已經撲麵而來,燕維疆下意識的回頭看了眼抱在奶孃懷中的燕嗣昭,見小傢夥還在安睡,才繼續向裡間走去。

臥榻之上,已經六十有五的沈熙之,鬚髮儘白,臉上也有著片片的老年斑,身形消瘦,臉色灰敗。操勞多年,身體每況愈下的沈熙之終於是在今年夏天一病不起了,燕維疆讓太醫院儘力救治,但去過的太醫都說沈熙之已然油儘燈枯,迴天無術。

臥榻上,早得了訊息的沈熙之讓侍女早早在身後墊了軟墊,得以半躺在床榻上,此時見燕維疆走進來,躺在床榻上的沈熙之倒是冇有掙紮著虛禮。

“病體衰朽,老臣就不行禮了,王上見諒!”讓太醫開了副激發精力的藥,此時精神了許多的沈熙之看著燕維疆臉上露出笑容。

燕維疆壓下心中的不忍和心酸,也是露出笑容,走到沈熙之的床榻旁,在準備好的凳子上坐下,握住了沈熙之乾枯的手掌,“老相說笑了,這幾日如何,晚飯用了什麼?”

“喝了半碗粥。”看著燕維疆臉上露出的難過,沈熙之笑了,“再多也吃不下了,吃多了嘔出來更是麻煩。”

燕維疆一時間竟不知說些什麼,隻得雙手握住沈熙之的手掌,輕輕在沈熙之的手背上拍了拍。

沈熙之的目光移到燕維疆身後站立的奶孃懷中,燕維疆轉身,從奶孃懷裡接過燕嗣昭,湊到老相的身旁,讓他看清燕嗣昭的樣子。本已睡著的小傢夥這麼一倒手,就醒了,開始哇哇大哭起來,依舊是聲音洪亮的響徹整間屋子。

“這臭小子脾氣大,嗓門也大,一醒了就要哭。”燕維疆抱著燕嗣昭一臉的慈愛。

沈熙之也努力湊近了小孩子,一臉慈愛的看著繈褓中的小嬰兒,笑容從心底盪漾到臉上,“好!好!好!”

本來還在哭的燕嗣昭聽到旁邊人說話,一時止住了哭聲,睜開眼睛滴溜溜的看著抱著他的燕維疆,還有一旁的老人。看了一會大抵是覺著旁邊的人和環境都不熟悉,又開始在繈褓裡折騰哭泣起來。

以往,隻要燕嗣昭一哭,燕維疆就會讓奶孃抱著去哄他,不過今日為了讓沈熙之多看兩眼,燕維疆依舊抱著燕嗣昭坐在沈熙之的身旁,“這臭小子脾氣大,稍不如他意就要鬨!”

沈熙之一直笑著盯著燕嗣昭看,過了一會才說道:“叫奶孃帶小殿下先回去吧,老臣這裡藥味重,有病氣,不能讓孩子久留。”

燕維疆將孩子交給奶孃,由高福護送著先回宮。沈熙之在病榻上一直目送著奶孃的身影消失,才依依不捨的收回目光,“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好事!好事!”

“老相寬心,養好身體,回頭讓宗道給你添個重孫!”燕維疆也隻能說些寬慰沈熙之的話。

沈熙之冇有接燕維疆的話,隻是笑了笑,誰都知道沈熙之斷然撐不了許久了,作為一個二十多歲跟著太祖南征北討,做過天下宰執的人,沈熙之無須用這些自欺欺人的話寬慰自己。

“王上,北邊的戰事怎麼樣了?”沈熙之問完之後就見燕維疆有些猶豫,直到他不想再讓自己操勞,又笑了,“王上,老臣時日無多,就算在這病榻上一直躺著,也多喘不了幾口氣,說吧!”

燕維疆於是將最新的情況跟沈熙之說了一下,在說到燕行雲已經將明裡帖木兒圍住,希望燕京這邊上表朝廷希望大同駐軍牽製住刺甘失甘本部大軍後,燕維疆不禁歎了口氣,沈熙之也皺緊了眉頭。

其實在七月中旬蒙古人大舉南下之際,燕京這邊就向朝廷和大同都發過公文,通報自己這邊的戰事,但得到的迴應寥寥。更令人揪心的是,刺甘失甘的大軍雖然也出現在大同周邊,但也冇有大規模的交戰,似乎也在等待時機,至於是在等大同守軍出現破綻,還是明裡帖木兒這邊的變化那就不知道了。

“王上,西邊秦國有新的訊息嗎?”

對於沈熙之的突然發問,燕維疆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下才說,“冇有,自從今年五月朝廷轉秦王那邊的奏報,說是戰事焦灼,在那之後就冇有新的戰報了!”

“那就是秦國打勝了!”沈熙之無比確定的說道。

“難道朝廷想藉機向我們動手?”燕維疆頓時大驚失色,如果秦國依然戰勝,而朝廷那邊故意攔截了戰報,恐怕是對燕國有些彆的想法。

“可能性不大!”沈熙之搖了搖頭,“我看是秦國那邊故意封鎖了訊息,但我估計朝廷那邊也大致摸清了情況,倒是蒙古人那邊,必然是刺甘失甘對明裡帖木兒隱藏了情況,恐怕是想著藉機吞掉明裡帖木兒。”

“那豈不是刺甘失甘在一旁等著我們和明裡帖木兒打完,撲過來一塊收拾掉。”燕維疆的心情並冇有半分舒緩,“要不要撤兵!”

“此時撤兵,殿下未必撤的回來,而且王上也說了,殿下想打殘明裡帖木兒,擒住他,或者他逃了召回攻打遼東的軍隊,我們才能解了遼東之困,否則疲師回援,遼東也守不住了!”

燕維疆重重的歎了一口氣,顯然已經有些六神無主。

“上表!”沉思了片刻,沈熙之再次堅定的開口,“給朝廷明發庭寄,就說我們已經攻克上都,困住明裡帖木兒,不日就可將其剿滅。再說我們得到明確的情報,明裡帖木兒向刺甘失甘求援,兩人想要合兵一處,圍剿我們,請朝廷立刻派大同守軍前出,牽製住刺甘失甘,否則燕國精銳儘失,河北之地恐落入賊軍之手。”

燕維疆在老相說完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若卻如老相所猜的那樣,西邊秦國勝了,東邊燕國這邊也打下了上都,困住了遼陽王。在此時,朝廷在大同集結了二十萬兵馬,未見寸功,若還坐視燕軍被蒙古人聯手剿滅,已至河北失守,天下震動,必然在史書上留下千古罵名,冇有人可以承擔這個責任。

“聽說山東民變了?”沈熙之再問。

“是!”燕維疆的臉上不禁露出鄙夷之色,“齊王和他那個蠢豬兒子為了湊齊給我們的糧草,大肆盤剝百姓,恰逢今年山東大旱,不少田地顆粒無收,都出了人相食得慘劇。齊國上下不思撫卹,反而藉機用低價兼併土地,以致民亂驟起。齊國吏貪將弱,一群拿著鎬頭木棍的災民竟能攻下州府,加上百姓早就怨聲載道,紛紛加入叛軍,聽說已經席捲了數州之地。”

“加上這條,告訴朝廷,一旦河北失守,山東也就完了,整個黃河以北就不可收拾!”

“好,我回去就給朝廷發庭寄!”

“唉!”沈熙之長歎一聲,“土地兼併一直是禍亂之源,昔年為了快速平定天下,收服民心,太祖皇帝下令優免士紳,原本按前宋規製,各級官員依品階可免除一定田產的田稅,但前宋時官員士紳偷偷兼併瞞報土地就已然成風。新朝初建,為了穩定南方士族,太祖下旨按其現有土地,免除賦稅徭役,燕國亦依此製。但這些年,這些大族們還在偷偷的兼併瞞報田畝數量,否則我們也不至於一直仰仗朝廷才能養兵守邊。”

燕維疆轉頭望著臥房的門口處,若有所思。沈熙之說的他也明白,河北境內的那些大族們冇少在底下做小動作,包括現如今世子妃的母族孟家,這些年可是添了不少田產。

這些年沈熙之一直把他壓製禮部尚書的位置上不挪窩,燕維疆如此重視燕嗣昭,除了是獲得長孫的欣喜,也有著敲打孟家的意思。

沈熙之此時說這些話,其實是在暗示燕維疆,他死之後,孟家這些大族出身的人,不適宜接掌中書,否則他們就會更加的肆無忌憚。隻是雖然沈熙之如今病入膏肓,燕維疆對他隻剩情誼而無忌憚,但這種安排身後相位接替之事,沈熙之還是不好直接說出口。

“王上,老臣還有一事相求!”

沈熙之突然開口將燕維疆的思緒拉了回來,“老相但講無妨!”

“老臣那兩個兒子,不是什麼治國之才,所以臣這些年纔不讓他們進入官場,就怕他們藉著我爬上高位,將來摔個粉身碎骨。我活著時自然不會有旁人說些什麼,我死之後想必王上定要讓他們出仕的,否則天下人會說王上刻薄寡恩。但我知道他們的本事,沈默好名,讓他去禮部當個清閒散官吧,不要給他重任,他擔不起。沈言治學還有,讓他去國子監繼續傳道受業吧。”

“老臣這些子孫,就那個孫兒宗道有些才乾,但終究還是年輕,不可早早托付重任。老臣彆無所憂,就怕子孫藉著我誤國誤己,請王上一定應允!”

燕維疆聽著老相這般交托後事的言語,鼻子都不禁一酸,握住老相的手,誠摯的答道:“老相放心,孤一定護住他們,不會讓他們有事!”

“天下最難的事,莫過於為人父,為兒孫操碎了心,他們也不會領情。臣那兩個兒子,看著一個縱情山水,一個專心治學,其實心裡對我都有怨氣。他們覺得自己的才情都因為我這個老不死的既要當婊子還要立牌坊,愛惜羽毛到將他們的前途置於不顧,壓著他們不讓他們為官。”

沈熙之這一番心酸之言聽得燕維疆心中也是難過,想要開口勸慰,但沈熙之接著說:“都說上陣父子兵,但天底下最難交心的也是父子,一旦心有芥蒂,就斷然難解,從古至今皆是如此。尋常父子如此,君王之家更是一團亂麻,王上,兒子大了,總有自己的心思,但父子終究是父子,當父親的就算再委屈,也要包容自己的兒子!”

燕維疆這才明白這位老臣這最後的拳拳之心,“老相放心,行雲是個成材的,將來的燕國要交到他手裡去守,我都明白!”

沈熙之重重的點了點頭,“王上,時候不早了,回去歇息吧!老臣也要歇息了,王上保重身體!”

燕維疆的眼淚終究是忍不住落了下來,留下一句,“老相保重!”轉身離去。

祥嘉十九年八月初八,清晨,大虞開國功臣,成國公,曾經的大虞中書左丞相,如今的燕國行中書丞相沈熙之薨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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