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恪這一通放肆言論說完,範公輔、王遠猷等人靜靜的站在大堂內,紛紛低著頭,不敢去看燕行雲的表情,也是在以此等姿態避免進一步觸怒燕行雲。
但無論範公輔等人此刻表現得再謙卑,燕行雲的內心依然被羞憤充斥,尤其是發表了一番酣暢淋漓的斥責之言的張恪,此刻還在強硬的直視著自己,這不免讓燕行雲更加憤怒。
當堂內的氣氛降至了冰點,燕行雲麵色鐵青,張恪寸步不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覺一場風暴即將到來。即便是與張恪交好的韓熊,此刻也不敢有一絲動靜,在此時,任何人的任何話語都會是火上澆油。
張恪的放肆直言肯定會招來燕行雲的怒火,但這終究是一個謀士對於主君的直諫,如果有人在這時候跳出來,無論是為張恪說話,還是斥責張恪,都會讓燕行雲覺得這是在迴護偏袒張恪。
在下屬犯顏直諫後,還有人當眾跳出來迴護,在主君看來就是明顯的結黨,是聯合“逼宮”,若是事情到了那等地步,就再無迴轉的餘地,註定是要死人的。
低著頭的範公輔此刻的內心隻有一個想法,他此時迫切的希望吳誌太醫的判斷是正確的,李夫人冇有難產,孩子馬上將能平安降生,藉著這個喜訊來滅火。
在範公輔焦急的等待中,滅火的人終於來了。一臉喜色的高福從後堂轉身出來,這位一直服侍燕行雲的內侍,在他轉出後堂的那一刻,立刻就察覺到了現場的氣氛不對。
張恪等人不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站在大堂內,而且除了張恪以外的人還都低垂著頭,高福的餘光還察覺到了燕行雲鐵青的臉色。種種跡象讓這位身居王宮多年的建章殿總管太監立刻明白,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高福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而後這位平日裡一貫內斂深沉的總管太監,開始用極為高亢誇張的聲音開始大聲喊道:“大喜!大喜!殿下,母子平安,恭喜殿下喜得公子,大喜啊殿下!”
一邊喊著,高福像是對堂內氣氛毫無察覺一般跑到燕行雲身邊,直接跪在地上,嘴裡還在重複著報喜。藉著高福的報喜,範公輔等人如釋重負,一同下跪為燕行雲賀喜,剛纔一直與燕行雲頂著的張恪,此刻也隨大流跪下。
喜得貴子的喜悅終於是衝散了燕行雲心中的幾分憤怒,眼見著眾人竟然都已經下跪行禮,本就有幾分理虧的燕行雲更冇有發作的理由,撂下一句“先散了吧!”燕行雲匆匆離開大堂,向著後宅走去。
快步走到院落中,被外麵的涼風一吹,燕行雲本來匆匆的腳步越來越慢,最終停住。跟在身後的高福早早就止住了步伐,停在燕行雲身後稍遠的地方。
站在原地稍稍愣了片刻,燕行雲突然轉身,對著高福吩咐道:“去把他們都叫回來!”
“是!”
經曆了大堂上的風雲突變,眾人也都是心有餘悸,本就冇走出多遠,很快就被高福叫了回來。眾人進門後就見燕行雲站在大堂中央,麵帶和煦的笑容。
等眾人回到大堂,不等他們先說話,燕行雲率先拱手向著眾人深深一揖。張恪、範公輔等人急忙向兩側閃開,紛紛躬身俯首,不敢受燕行雲此禮。
“我為之前的欺瞞,向諸位請罪!張恪說的對,我之前一意孤行,上欺下瞞,著實有錯,望諸位恕罪!”
“臣等不敢!”
麵對燕行雲的認錯,張恪再次下跪,“罪民狂放犯上,罪不可赦,請殿下治罪!”
“起來吧!”麵對請罪的張恪,燕行雲笑的頗為無奈,“若你不是個體弱書生,我還真想打你二十軍棍!”
等張恪起身後,麵對著表情都輕鬆許多的眾人,燕行雲卻又給眾人潑了一盆冷水,“你們也彆高興的太早,我還冇有完全放棄我的想法,不過,我也不會獨斷專行了。”
“這樣吧!”燕行雲微微一頓後,接著說道:“快馬傳信,讓趙山傑、方元修、葉庭圭接信後三日內趕到遼陽,恕先(王遠猷字)你親自寫信給定遠侯,問你父親的意思,等人都到了,共議此事。到了那是若是讚成棄遼、沈二城的多,那就依原先計劃行事!”
“是!”
範公輔等人相互看了一眼,明白這已經是燕行雲最大的讓步了,而且應該也不會有太多人讚同燕行雲行險,雖然耽擱幾天,但想來還是無礙,就都應了下來。
“光遠(範公輔字),你代我寫一封奏表,將李氏生子一事稟告王上,請王上賜名!”交代完此事後,燕行雲這才快步離去。
五日後,還是在這座大堂之中,除去原本的張恪、範公輔五人,風塵仆仆趕到了遼東前衛指揮使趙山傑、遼東右衛指揮使葉庭圭、遼東後衛指揮使方元修也在唐中落座。在聽完燕行雲新的計劃後,大堂內又是一番沉寂。
就在燕行雲的心情愈發低落之際,一向謹慎的趙山傑率先開了口,“若是不論其他,我也是不願撤離瀋陽的,我遼東前衛上下亦是如此。殿下,彆的我不敢保證,我隻敢說,瀋陽現在有足夠全城半年的糧草,蒙古人最早也要到七月中纔會南下,三個月,最多到十一月,瀋陽城外就會大雪漫天。我遼東前衛敢立軍令狀,如果據城死守,三個月內蒙古韃子決不能踏入城池一步!”
趙山傑這就是在明顯的表態支援燕行雲的計劃,當然趙山傑口中的不論其他指的是他遼東前衛隻能據守瀋陽,無論遼陽或者其他地方發生什麼事情,他都無力援助。
“那我和時敏(方元修字)都北上遼陽!”葉庭圭第二個接話,“鳳凰城直接交給高麗那邊,蓋州那邊就先不管了,反正蒙古人也不會放著遼陽、瀋陽不管再南下,他們要真那麼托大,就讓他們全都死在遼東!”
葉庭圭說完,方元修也緊跟著點了點頭。在外統兵的三位指揮使全都站在了燕行雲一邊,甚至直接按照燕行雲的計劃提出了部署,這是張恪和範公輔始料未及的。
如此一來,原本還想著再勸燕行雲按計劃棄守遼陽的五人全都不說話了,王遠猷和韓熊無法說話,他們兩個是要陪著燕行雲去偷襲遼陽王的後路的,此刻要被留在遼東玩命的都表態要死守,他們兩個要離開的要還表示棄城,未免顯得太怯懦了。軍伍出身的傲氣讓他們二人無論如何也不能在此時表示棄城,而此時改弦更張,又顯得拿彆人的命去討好媚上,所以兩個人隻能沉默。
而作為遼東地區名義上地位最高的文官方之望,他是遼東知府,在幾位指揮使都表示要死守城池的時候,他如果表態要棄遼陽百姓於不顧,實在是有違君子本心。
於是,在趙山傑跳出來表態之後,雖然隻有葉庭圭和方元修跟著表態,卻彷彿已經將此事定了下來,範公輔也是微微歎了口氣,閉口不言,也算是默認了此事。
於是乎燕行雲的目光再次移到了張恪的身上,張恪也冇有讓燕行雲等著,“那隻有一件事了,公子滿月之後,世子妃和李夫人母子還有方知府、範同知全部撤往蓋州,在蓋州直接坐船竟塘沽去燕京,我留在這裡負責民政,配合守城。”
“方知府、範同知不要推辭!”似乎知道方之望和範公輔都不願意背上逃跑的罵名,張恪直接看著二人說道:“現在不是爭一時意氣的時候,夫人和公子不容有失,你二人也是輔佐殿下的良臣,自古文死諫,武死戰,萬一遼陽有失,你二人留在這也不過是為蒙古人的大纛下添兩顆腦袋。你們二人都是有官身的人,萬一遼東失守,你二人日後在燕京還大有作為,我不一樣,我如果回了燕京,恐怕連命都保不住,這件事你們就不要與我相爭了,國事艱難,咱們都相忍為國吧!”
張恪這一番誠心之言,確實發自肺腑,一向沉默寡言的方之望倒是先於範公輔說了話,“柏舟(張恪字)是公心,光遠(範公輔字)既然為官,就不能書生意氣,就按柏舟說的辦吧!”
範公輔點了點頭。
“再等一等定遠侯那邊的訊息吧!”燕行雲話音未落,一名親衛已經拿著一封書信走進了大堂,將書信交給燕行雲後馬上退了出去。
正是王公武的回信,燕行雲打開後看了一遍,然後傳給身邊的眾人。王公武在回信中說了三件事:一、他已命川州衛指揮使陸崇率軍南下錦州,與錦州左衛指揮使杜師厚扼守錦州要道,川州百姓和府庫向大寧、錦州兩地疏散;二、錦州右衛指揮使許山率軍接防廣寧,廣寧衛指揮使石景陽率軍趕赴遼陽,使援軍用最快的速度趕到遼陽;三、建議方元修的遼東後衛趕赴瀋陽,以兩衛守瀋陽,遼東右衛、廣寧衛加上大半的遼東左衛守遼陽,可保二城兩月無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