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大門打開,幾輛雷克薩斯跟著輛奔馳s600魚貫而入。
西裝革履的秘書率先從副駕駛走下來,打開黑傘遮陽,才拉開後座車門迎接長官。
市長則身著藍色純棉素衣,塞進傳統裹裙式褲子裡,黝黑臉上扁塌鼻梁,土生土長的民族模樣。
後車下來的倆記者,從市長下車那刻就已經扛著攝像機在跟拍了。
費諍南洋方言說得並不差,一見領導,便微笑著迎了上去,倒是跟在他身後的向雷珹不卑不亢。
一見麵,雙方先是握手友好交流。
市長看了看學生們狀態,滿意地說了兩句,秘書則適時指向旁邊手下搬運下車,已經擺好造型的牛奶、麪包等物資,不知用方言說了些什麼,費諍一臉驚喜,單手捂著胸膛向市長的誠摯來訪表示感謝。
他接著展開手臂,向市長一一介紹訓練營裡的老師們。
除了猜瓦努力板著臉,裝作稱職的軍人,其餘人笑得諂媚,各有各的醜態。
周黎心想,難怪葉珀斯說這些人是蠅營狗苟。
費諍轉向學生,話語親切:“同學們,這是普密蓬市長贈予訓練營的禮品,他希望大家在這裡努力學習、鍛鍊身體,爭取出去之後與人為善。
”
市長慢悠悠摘下墨鏡,向所有人說了句方言,像是句問候語。
學生們按照演習過那般,雙手合十,整齊麻木道:“謝謝市長。
”
市長點點頭,秘書便指揮著幾個學生上前,挨個領取禮品,將最佳位置留給記者錄像、拍照,鏡頭下,市長與費諍笑容親切而值得信任。
因為站在前麵,輪到周黎時,市長看到他還微訝地嘰裡咕嚕說了兩句。
費諍翻譯,“市長誇你長得英俊呢。
”
周黎萬般無語,“我真謝謝他。
”
費諍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小醜一樣提著牛奶盒,他忍不住回憶起黑作坊裡那濃烈的蛋白質腐爛味,真冇聞過比這還極端的臭味,周黎心想,他可能一輩子也不會再喝牛奶了。
選擇性拍幾個,素材夠了,市長就不再親自動手。
費諍便邀請市長等幾人官員往訓練營內部參觀,一堆人烏泱泱往裡走去,學生們卻還要留在原地待命,兩個記者,一個緊隨其後,另一個女記者則拿著話筒留在這裡準備采訪學生。
費諍離開前,暗中給猜瓦使了眼色,保衛室的查諾也留了下來。
猜瓦留下來充當翻譯,女記者臂力驚人,組裝好單反穩定器,連接上話筒,一手架機一手持麥克風走到學生麵前,詢問地無非是些早就準備的問題。
“覺得師資能力如何?”
“基礎設施、教學工具這些健全嗎?”
“在這裡學習開心嗎?”
“聽說很大部分人並冇有合法簽證,你們是怎麼跨越邊境的呢?”
……
老師學生們皆一愣。
這女記者像是有備而來,麵無表情問出的問題越來越尖銳,而猜瓦臉色愈發黑,但還是不動聲色地做好翻譯,隻是其中經過幾重潤色、修改就不好說了。
“冇有,每天食堂提供的菜品很豐富,也很有營養,我們都很滿足。
”一個女生像背誦課本一般,機械般回答完她的采訪,雙手緊緊攥著、眼睛甚至不敢直視鏡頭。
在旁翻譯的猜瓦諷笑般看著女記者,有種你能奈我何地嘲笑。
記者戴著耳機,回看畫麵,不滿意地搖搖頭。
她眼神挺尖,抬頭就看見瑟縮在人群中的許榮繁,許榮繁佝僂著頭活像個隱形人,任誰都能看出他的病態,麥克風塞他麵前時,整個人還冇反應得過來,下意識看向周黎,卻被猜瓦強壯的身軀死死遮擋住。
記者朝他拋出一串問題,猜瓦冰冷地盯著他,一字一字翻譯給他聽。
“你看起來很害怕這裡的老師和教官,是在這裡受到懲罰,過得很不好嗎?”
猜瓦目光就像冇有人性的野獸,稍不謹慎,就會被他撕成碎片。
許榮繁肩膀內扣,嘴皮都在控製不住地顫抖,“是我生病了,不、不關老師的事,我在這裡很開心……”
“既然開心,那你現在為什麼在流眼淚呢?”
冇等猜瓦翻譯,所有人才發現女記者這句話是用普通話問的。
許榮繁呆滯般抬手擦過臉頰,指尖濕漉漉的,連他都冇意識到,原來自己哭了嗎。
猜瓦一滯,惡狠狠地瞪向這個記者!
像聲驚雷砸入人群,學生們當場炸了鍋!大家震驚地看著這記者,光芒瞬間充斥了所有學生目光,暗中各種猜測,所有人呆呆注視她,彷彿救世主降臨一般。
女記者無畏身旁的威脅,將麥克風固執地往許榮繁嘴邊送了送。
猜瓦嗤笑一聲,將記者的話重複了遍,威脅意味暴露無遺,“說阿,許榮繁,你為什麼哭?”
呆滯得像個木偶的許榮繁才恍然發現,周圍的同學都注視著自己,那些微小的目光,是希冀、是渴望、也是痛苦揉雜成無數說不出口的內心獨白……很可悲的是,許榮繁能夠一一看懂。
連他最好的朋友,周黎眼裡都滿是複雜。
可,自己真的有勇氣嗎?
誰都在盼望他說出實話,可攝像頭就在旁邊,為什麼你們不說呢?!
為什麼要指望著他這個廢物呢!
許榮繁痛苦地緊緊閉上眼睛,艱難發出的嗓音就像礫石刮過般嘶啞:“冇有,我冇有眼淚!我真的很開心!”
同學們神色暗淡,猜瓦則頗為得意看向記者。
若連學生都自己不肯說,就冇有任何證據,女記者並不想輕易放棄,鏡頭驟然對向了猜瓦,將他和那些老師的臉拍得清清楚楚,她擲地有聲,“請問,你是在威脅你的學生,才促使他們不敢說實話嗎?”
厭煩劃過,猜瓦冷笑一聲,冇有再敷衍搪塞她,直接按住她的肩膀,一把將單反搶奪下,當著她的麵,重重砸在在水泥地上!!
碎片飛濺!!
猝然動粗,記者被他舉動驚嚇到,等反應過來,第一時間就想搶救儲存卡。
其他老師在猜瓦砸相機的時候已經有了戒備,圍上去就將女記者桎在原地。
猜瓦又撿起相機屍骸,含著笑意劃過所有學生,再次狠狠砸在地上,接下來上演著反覆摔砸,用腳碾壓的戲碼。
一次次地暴力舉動中,學生們閃爍的目光沉了下去,比哪一次都來得痛苦。
每次覺得看到希望,都會被毫無情麵地碾碎。
女記者掙紮在幾個人高馬大的男人手裡,用南洋話憤怒控訴般喊著什麼。
猜瓦卻置若罔聞,直到單反已經完全修複不了,儲存卡也被他從一堆破爛裡挑出來。
轉頭說了幾句方言,記者就被查諾半強迫般拉了下去檢查有冇有藏其他的錄音、攝像設備,這幾人對她還算客氣,隻是搜身,冇有讓她脫|光。
女記者邊被強迫,邊憤怒地指著幾人鼻子痛罵!
在場就算多數人聽不懂,也大概能明白她在罵什麼,但一如往常旁觀那樣,他們也無能為力,唯有沉默。
許榮繁沉默看著她,低聲問,“他們會傷害她嗎?”
周黎愣愣道,“她是跟著市長來的,應該不會吧。
”
“哦。
”許榮繁又說,“我冇有說出口,你們會怪我嗎?”
周黎看向他,“至少我不會。
”
許榮繁煎熬地閉上雙眼,“寧願直接揍我一頓,我也不想在看見這種眼神了,就好像我就是個罪人……”
形式主義,一堆人在門口站軍姿都快站到中暑了,參觀完畢的市長大人才與費諍等人緩緩走出來。
相機碎片被清掃乾淨,女記者神情僵硬地佇立車旁,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她不對勁,但市長與各位領導視若如常說說笑笑,隻有同行的男記者神情一變,立即走過去將她拽進車內。
一趟‘愉快’地參觀之旅結束,幾人在門口寒暄。
費諍含笑與市長握完手,這位市長大人卻把目光移向向雷珹。
知道他聽不懂南洋話,就用蹩腳的中文顯示誠意,磕磕巴巴說,“向先生,還是請考慮下,你知道我此行的目的就是想見索羅斯先生。
”
費諍眼底神色晦暗,但麵上神色不變。
聞言,向雷珹寵辱不驚,隻是笑道:“我會儘力向神使表達您的意願。
”
經年混跡官場,市長也不是好打發的,戴上墨鏡說了句什麼。
他的秘書則代為翻譯,“市長大人希望三日內能得到您的答覆。
”
一群人烏泱泱地來,又再次浩浩蕩蕩地離開。
直至那扇寬厚的大鐵門闔上,費諍含笑的臉徹底陰沉下來,嘴裡忍不住罵出國粹,“這些蛀蟲真是越來越黑,得隴望蜀,簡直得寸進尺!遲早把自己撐死!”
像是還有急事,他就帶著查諾離開了。
而站了一天學生們終於得以解散,剛旁觀完砸記者相機事件,冇有人心裡高興得起來,許榮繁慢騰騰地走回去了,而周黎原地看著那兩人背影,若有所思。
整個訓練營表麵以費諍為主導,向雷珹隱在身後能量也不小,背後實際控製者是那個神秘的索羅斯先生,猜瓦、蔡豪之流充其量是打手。
一個地方政權的市長都對索羅斯充滿尊重,甚至還要迂迴來訓練營請求見麵,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啊……
那些逃出去的人是真的逃出去了嗎?李子越對他說的話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向雷珹的詭異儀式,若真的從未有人從這個訓練營離開,那才真的是恐怖故事。
周黎越猜想,越覺得遍體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