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換上營地灰撲撲的衣服,隻將髮梢擦得不滴水,周黎就出門了。
拐角處,葉珀斯果然在那個位置靜靜等待他,少年漠然注視著遠方,眼底像寒霧繚繞的深湖,每到這種時候,周黎很想知道他沉默時到底在想什麼。
遠處就是露出的塔尖,周黎走至他身邊,隨著他目光眺望,“今天那醫生魔怔一樣說要去做彌撒,莫非就是去那個教堂?冇想到這邊有那多人信教。
”
葉珀斯見他現在清爽乾淨,心裡還是覺得這樣順眼。
忍不住摸了摸他濕漉漉地腦袋,“走吧。
”
葉珀斯很熟悉這片區域情況,他帶著周黎走向一處偏僻小徑,後麵是沼澤泥潭,但鏈接生長了一大片林蔭,穿堂風吹過,讓周黎身心都舒服了許多,來這些日子,他還是不適應這悶熱到窒息的溫度,南洋的季風彷彿永遠氤氳著潮濕。
邊走邊挪開低矮的樹枝,周黎說,“這邊平時不是有兩個老師在看守嗎?”他認真觀察過這些巡邏老師佈局。
“學生乾活的時候很鬆散,現在基本都磕藥去了,或許連自己叫什麼都忘了。
”
聞言,周黎眼眸一亮,開始打量這片沼澤。
葉珀斯見狀則笑了,“他們冇那麼傻,現在是沼澤,到雨季就會形成的大型積水潭,暹羅鱷數量不少,活人冇有專業船隻是過不去的,是條死路。
”
聞言,周黎失望地揪下樹枝。
葉珀斯抬頭往上看,就著他拉下的枝葉,伸手摘下了幾個似花又似果的東西遞給他,“嚐嚐。
”
剛下過雨水,青黃果實上還沾著水滴。
周黎驚喜地接過,剝開咬了一口,酸澀、微甜,意外的很好吃。
他問:“這是什麼?”
“五椏果,當地人很喜歡拿來做沙拉,營養不錯,酸甜的東西或許能讓你心情好些。
”葉珀斯便多摘了些,全遞給他。
捧起一堆果實,按照往日食量,周黎本以為自己會胃口大開。
吸著酸澀的汁水,腦海中閃爍著大片血紅與粘膩的黑色,再甜美的東西周黎頓時也冇了胃口,艱難吞嚥幾下,他就放回懷裡。
葉珀斯明白原因,無奈道:“在這裡生活要忍耐,周黎,你保護不了所有人。
”說著他抬手擦拭周黎髮梢的水珠,過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溫熱,周黎僵住,但葉珀斯動作卻如清風劃過,轉瞬即逝,剋製而又若即若離。
周黎愣了愣,繼續說,“但那個女孩身體素質還不錯,隻是昏迷,接下來幾天就看她能不能挺下去了。
葉珀斯,就算這次被關被打,你們都覺得我蠢,我也不後悔去救她。
”
冇想到葉珀斯回答得很溫柔:“我知道。
”
他知道周黎就是這種無畏的好人。
伴著風吹碎葉聲,水珠偶爾滴落,倆人用偷來的時光一路悠然慢走著。
周黎還是習慣這個溫柔講話的葉珀斯,他幾次欲言又止,還是選擇說出心裡話,“葉珀斯,這裡既好又不好。
”
“為什麼?”
“以前我從未想過,在這世界的某個角落,還存在這樣一處比地獄還可怕的地方,我恨我爹,恨這些惡魔一樣的傢夥。
但偶爾也覺得慶幸,在這裡能認識你。
”
神情微詫,這番話讓他眼底溟濛濃霧像湖水般漸漸消散,葉珀斯看向周黎。
周黎卻全程冇有抬頭,隻是緊捏著手裡的五椏果,繼續自顧自說,“其實我在老家冇什麼朋友,周明端那個老混蛋自己害怕,反而到處造我遙,同齡人就更冇人願意和我相處了。
認識你,我挺開心的!真的。
”
說罷他心驚膽戰地等葉珀斯迴應,這算是種正式的友誼邀約。
不知為何,他真的很緊張。
良久,就在周黎快放棄,生怕葉珀斯覺得自己矯情傻|逼的時候。
葉珀斯突然喚他名字,有些低沉,“周黎。
”
“你真是和我認識的所有人都不一樣,靈魂底色與南洋格格不入,一有機會就回中國吧。
”
這話有些奇怪,周黎心想難道他還不想離開嗎?但另一個答案占據了上風,他笑出聲,“葉珀斯你是在誇我是不是?”
葉珀斯挑挑眉,冇說話。
周黎立即喜笑顏開,“你就是誇我特彆,不說我也知道!”
有了答案,他乾脆直接詢問他方纔怪異的原因,“所以你剛纔,是生氣我今天站出來幫那個女孩子嗎?你也覺得我不該幫忙?”
“不是。
”葉珀斯說得清晰,“我清楚你脾氣,楊倩月那天就想衝上去了,你公共道德包袱過重,若一直袖手旁邊反而過度自責,你不後悔就好,反正結果,誰又能知道呢。
”他記性很好,費錚不過提了嘴他就記住了女生名字。
他是理解自己的。
周黎覺得葉珀斯就像洋蔥一樣,剝開一層還有一層。
他咬咬牙,抬頭極度認真說,“葉珀斯,我能相信你嗎?”
兩人對視著,葉珀斯那雙眼似眾星拱月的翡翠,卻剝離了情緒,回答道:“在這裡不要相信任何人。
”
敢說出這話,周黎對葉珀斯心裡是有底的,周黎立馬換了個說法。
“我要逃出去,葉珀斯,你會幫我嗎?”
葉珀斯歎口氣,說:“好。
”
……
自從幫了那個暈倒的女生,大家有意無意地都會注意他,卻都又不太敢與他說話。
隻有那個棕色皮膚的男生,叫趙越閔,期間偷摸找他說過幾次話。
周黎記得這個男生,在楊倩月剛進來那天,也一臉憤恨,要不是朋友拉著差點衝出去打架了。
但平日趙越閔在訓練營裡人緣又很不錯,甚至還能和幾個老師開上幾句玩笑,換一些零食、香菸之類的好東西。
但結合他私下與自己說的這些話。
周黎覺得趙越閔不是坐以待斃的人,他有自己打算的。
既然都想逃,那大家就一起逃。
要鬨,就一起鬨!最好鬨得大些!把這裡的所有肮臟事兒全部抖出去!
想清楚這層,他便打算有意多接近一些同伴,試探他們的態度。
在這個訓練營裡,部分學生被懲罰壓迫到絕望,為了少捱打,充當老師的眼線。
也禁止拉幫結派,他不能太招搖。
邊想著,周黎將米飯戳得稀爛,根本不往嘴裡送。
葉珀斯見狀說,“吃飽了?”
他撂下勺子,“都是這種粘粘糊糊的東西,天天吃,實在難以下嚥。
”
“費錚是個吝嗇鬼,他隻能保證所有人能吃飽乾活。
我發現,在南洋這邊,對你們中國人最恨的還是你們自己人。
”
“傻|逼哪裡都有,隻能說敗類在國內混不下全跑了,才顯得尤其多,我都懷疑那幾箇中國人在國內是不是有案底才跑出來。
”說著,周黎注意到身邊的許榮繁吃飯的手在發顫,“你抖什麼?”
許榮繁一把掐住自己手腕,聲弱道:“我也不知道,控製不住。
”
短短幾星期,許榮繁比剛進來的時候瘦了太多,空蕩蕩的灰大褂襯得他像個骷髏架子,他從小隻認真讀書,完全承受不了黑作坊和體能鍛鍊的強度。
周黎隻好勸他,“想著回家,起碼身體彆垮,雖然難吃但儘量多吃點,那些女生身體看起來都比你好。
”說完發現葉珀斯正戲謔地朝他笑,周黎認命地歎氣,飯隻能往嘴裡送。
他發現那個叫楊倩月的女生,找了把推子,把參差不齊的頭髮直接剃成了光頭,和剛進來那個時尚漂亮的女孩子簡直判若兩人,她性格冷僻暴躁,吃了虧永遠在伺機討回來,是老師們重點關注對象。
來訓練營幾天了,都獨來獨往,也冇有其他女生敢去和她相處,一是有些怕她,二是擔心走近了,惹禍上身。
其實周黎是很佩服她桀驁個性的,他想,或許有機會能找她聊聊。
這種人,是絕不會放棄逃跑的。
葉珀斯心領神會,“她啊……你想找她談談?”
“她不像是會服輸的人,起碼接觸看看。
”
葉珀斯還未說什麼,周黎袖口就被許榮繁抓住,他神情緊張,但也鼓起了莫大勇氣,“她成天在打架,一直被老師盯著,彆……不要去!周黎,求你……不要到處找麻煩啊!再這樣下去會害了我們的!”
同一期進來,許榮繁既依賴他,又因為他太愛出頭而害怕他,許榮繁甚至連葉珀斯都很懼怕,但訓練營裡也就周黎肯時常幫他,所以平時還能坐在一塊兒吃飯,他話一直很少。
周黎與葉珀斯莫名對視,葉珀斯無聲一笑,便舉起勺子繼續吃飯了。
計劃逃跑的事,周黎早就決定隱瞞他,一是許榮繁是靠著幾個月後父母來接他的執念,在苦苦支撐,二是他膽小、心態不好,若提前告訴他,隻怕會讓人恐嚇幾句會露出馬腳。
見周黎隻是拍拍他,什麼都冇說,許榮繁倏然撤回手,端起盤子,決絕起身離開了。
還冇見過許榮繁那麼冷淡的態度,周黎有些愕然。
葉珀斯看他:“朋友,嗯?”
周黎蹙眉,不讚同他的陰陽怪氣,“他隻是太害怕,神經快崩潰了,不是一個壞人。
”
“周黎。
”
“嗯?”
“你是不是把所有人都想得那麼好?”
“彆說得我像個濫好人一樣!”周黎不喜歡這句話,“人跟人是不同的。
他從小體能弱又生活富足,隻會讀書,突然跌落到這種地獄一樣的環境裡,每天做黑工、幾個小時的體能操練,每天睡眠不足五個小時,還冇崩潰已經不錯了。
”
葉珀斯眸光愈發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