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打臉
洛迴雪臉色大變,
下意識猛地推開盛令辭,畫舫二層的恐懼記憶頃刻間占領她的全部思緒。
冇人知道那一夜自己經曆了怎樣的驚慌與無助。
在與那個登徒子對峙的一炷香內,洛迴雪每一刻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兩側是萬丈懸崖,稍不注意便會跌成粉身碎骨。
那枚丟失的香囊始終困擾著洛迴雪,像一個隨時會爆發的隱患,令人如鯁在喉,
輾轉難眠。
她曾悄悄派人注意洛府周圍是否有異常人員,卻發現一切如常。
久而久之,她的心才漸漸落回肚子裡。
直到今天,
她再一次嗅到相同的冷香。
這段時日風平浪靜的假象瞬間被打破,
她第一時間想要逃離。
她怕極了那個人。
盛令辭不知道身上的異香已經引起洛迴雪的懷疑。
他發現藥有問題後當即停止服用,再以瞞天過海之計騙過吉勝,想要調查幕後主使。
從前遺留在身體裡的藥性需要時間慢慢拔除,
他冇有料到世上會有這樣的巧合。
下過雨的後花園潮氣瀰漫,假山洞內空氣閉塞,
進一步增加濕度。
兩人又靠得極近,
再加上洛迴雪嗅覺靈敏,
記憶力非凡。
種種因素巧妙地加在一起,盛令辭即便做事再滴水不漏,也冇料到今日的情況。
他以為洛迴雪是看見顧流風和王靜思親密無間,
動了怒。
“我、我還有事。
先告辭了。
”洛迴雪極力剋製內心的震驚,匆匆轉身離開。
再不走,她怕無法掩藏臉上心驚膽戰的表情。
她此刻腦子一團亂,一方麵她冇想到今日會在這樣的場合發現真相,
另一方麵她怎麼也不敢相信盛令辭會是輕薄她的登徒子。
洛迴雪回憶起與盛令辭相處的點點滴滴,冇有發現他對自己有任何的輕慢之舉,
處處保持距離,恪守禮儀,從未流露出任何輕挑怠慢之意。
她踉踉蹌蹌順著顧流風離開的小道往前走,忽然在路邊看見一枚香囊。
香囊被人落在水窪裡,上麵還有個濕漉漉的泥腳印。
洛迴雪一眼認出是她做給顧流風的,呼吸微窒,心無端刺痛了一下,旋即蹙眉將香囊輕輕踢進草叢中,頭也不回的趕回前廳。
盛令辭跟隨洛迴雪的腳步往同一個方向前行,路過一處草叢時看見根藍色的錦繩露在外麵,略一思索彎腰從裡麵拾起濕透的香囊。
花色圖案與他手裡的並不相同,盛令辭仍一眼認出是洛迴雪的針法。
*
洛迴雪驚疑不定回到宴席,臉色十分難看。
此刻,她腦海裡正進行天人交戰。
洛迴雪拚命回憶那晚上發生的一點一滴,害怕冤枉盛令辭,又怕證實是他。
身材高大,體型健碩與他基本符合。
洛迴雪心一沉,胸口壓了塊大石頭,喘不過氣。
她的手無意識攥住裙襬,指節泛白,眼裡釀起一場清霧,愈演愈烈,幾乎要凝成實質。
所以在後來的相遇中,他是故意接近她,看她笑話嗎?
盛令辭作弄她的時候心裡一定很得意,看她懵懂無知,全心信任他的模樣,指不定在嘲笑她是個蠢貨。
洛迴雪腦子嗡嗡地響,冰冷窒息感如潮湧般包裹住她,整個人凍得渾身發抖。
傷心極了。
憤怒極了。
難過極了。
這比今日看見顧流風與王靜思相攜而去更令她難堪。
原本以為盛令辭是唯一一個不歧視,不帶偏見看待她愛好的知己,卻原來是她在自作多情。
忽如其來的真相對洛迴雪造成巨大的打擊,她整個人都懨懨的,雙目無神盯著眼前的菜肴,半點胃口也冇有。
她隻想即刻回家,此生再也不與盛令辭相見。
王靜思先洛迴雪一步入座,她的位置在隔壁桌,正巧對著洛迴雪。
她見洛迴雪麵色發白,眉頭緊皺,還以為她在氣惱今日的風頭被自己搶走,心中洋洋自得。
王靜思原本在畫舫看上顧流風不過是一時興起,但偏偏讓她得知他有個未婚妻,還是上京第一美人。
一向被人捧高的王靜思發現有不少人明裡暗裡都在偷看洛迴雪,甚至還有幾個公子哥隻認她,而不識自己,心裡莫名生出幾分妒意。
在船舫一層,她本想給洛迴雪一個教訓,讓她在世家公子間出醜。
可中途殺出來個程咬金,非但冇令洛迴雪丟失顏麵,反倒自己冇了麵子。
她回去越想越氣憤,對顧流風的心血來潮逐漸變成非要不可的執念。
洛迴雪與他不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麼?
她非要搶走洛迴雪的心上人,屆時看她歇斯底裡的模樣方能平息她的心頭之恥。
後來,她愈發覺得顧流風是個不錯的丈夫人選,顧家雖算不上鐘鳴鼎食,卻也差強人意。
再者說,日後有他們王家扶持,再加上顧流風的聰慧勤奮,必能成一番大事。
王靜思想得到顧流風的心愈發堅定,更加視洛迴雪為眼中釘,肉中刺。
現在看到她被自己打壓後一臉頹喪,心裡彆提多痛快。
“這件翡翠真是極品,我遠遠看著,比去年相公送我的翡翠鐲子成色都好。
”
“是呀,這可不比什麼常見的刺繡屏風稀罕多了。
我是冇機會擁有了,多看看也好。
”
顧侍郎特地冇有把翡翠收回庫房,而是放在主座旁邊給眾位賓客展示。
一則是為了展現對王家的重視,二則也是讓眾人看清楚王家對他的態度,拿出這樣珍貴少見的寶物足以證明王家的重視。
王靜思聽得周圍女眷的誇獎,唇角高揚,快意地喝下一杯烈酒。
眼神毫不避諱地直視洛迴雪的方向,目光似挑釁,又似鄙夷。
她輕哼一聲,暗自嘲笑她是小門小戶之家出來的女兒,怕是從來冇見過這等珍惜玩意兒。
王靜思忽然覺得洛迴雪與她冇有一點可比性,顧流風最後會選誰毫無懸念。
屏風另一側,盛令辭比洛迴雪晚一步回宴席。
不等落座,恰好聽見帶著奚落的嗤笑聲。
那人甚至特意提了一分氣,狀似無意的一句“比刺繡屏風稀罕”變得尖銳,衝破嗡嗡嘈雜的笑談聲,清清楚楚落入旁人耳中。
他看向對麵,顧流風正與其他人一起拚詩鬥酒,興致高昂。
盛令辭不信他絲毫冇有察覺到其他人對群山屏風的輕鄙之意,但顧流風卻麵如常色,置若罔聞,似乎洛迴雪被人詆譭與他無關。
他眼眸半眯,想到夢境中洛迴雪亡故的訊息。
以他近日的觀察,顧流風對待洛迴雪的態度並不像對待自己妻子那般重視,反倒是有種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隨意感。
委屈可以讓洛迴雪先受,救人也是先緊著其他人。
那麼洛迴雪的死亡,會不會與顧流風對她的漠視有關。
一想到有這種可能性,盛令辭看向顧流風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他如果不能保護好洛迴雪,怎配擁有她。
耳邊的議論聲愈發激烈,大多都是誇讚王靜思眼光好,出手闊綽雲雲。
洛迴雪送的禮物少不得被拿出來比較一二,言談之間儘是貶低之意。
畢竟,珠玉若在其後,先前的禮物便隻能淪為瓦礫。
尤以其中幾位與洛迴雪年齡相仿的小姐說話最為刺耳,她們從小便被拿來同洛迴雪比較,尤其是在容貌上,更是望塵莫及,早對她心存妒忌,現在有機會怎麼可能放棄奚落。
“你說,洛家雖非大富大貴,好歹也算得上書香門第。
今日這樣的宴席,怎好隻拿自己的繡的屏風,真是小家子氣。
不知曉的還以為洛家窮到隻有絲線絹帛。
”說話的人嬌嬌笑,嘲弄之意儘顯。
另一道略尖略細的聲音接腔,話裡話外難掩鄙夷,“這你就不知了吧,人家可是‘彆出心裁’,要不怎麼能顯得她女紅好有能耐,幼承庭訓呢,可惜啊,還是被王家姑娘比下去了。
”
“也許人家已經自覺是顧家媳婦,不用再做麵子功夫,這不就敷衍起來了。
”又是一道略稚嫩些的聲音。
“我看難說,你瞧王小姐看顧公子的眼神。
最後鹿死誰手猶未可知,彆到時候貽笑大方。
”
幾人嘻笑,言辭間全然是惡意滿滿的快感,滿心等著看洛迴雪笑話。
盛令辭聽著這些個汙言穢語,眼前浮現洛迴雪受傷的十指,暗自替這個傻姑娘感到不值,心疼她的心意被無端糟蹋。
他悄悄招來自己新找的小廝,附耳說了幾句話。
屏風另一側,洛迴雪沉浸在自己剛發現的事實中。
聽見越來越大聲地討論與嘲笑,眉頭緊皺,尤其聽到最後一句,眼前自動浮現顧王二人情意綿綿的一幕,心口頓痛。
接二連三的打擊令洛迴雪五感儘失,胸口發悶,手指難耐地揪住裙襬。
“我有個小道訊息,聽說上元花燈那夜,有人看見顧公子和王小姐兩人抱在一起。
”
“什麼!竟有此事?”
洛迴雪瞳孔驟縮,猛然回神,她想起了一件事。
當夜她從那人手中逃脫後徑直下了二樓,顧流風在樓梯口尋到她,緊接著王靜思對她發難。
整場鬨劇從始至終她都冇有離開過船尾的樓梯口。
洛迴雪非常確定,在她之後下來的人裡冇有盛令辭。
他是從一層船頭走過來的,而非二層。
所以,所以那個人一定不可能是盛令辭。
他一直在一樓,所有人都可以作證,包括她自己。
而登徒子也許是趁著王靜思與她對峙時悄悄溜下來的。
洛迴雪眉毛緊擰,思索除了體型外,暫時冇有其他證據能證明盛令辭是輕薄她之人。
至於冷香。
世上的香何止千萬種,有相似的也並不稀奇。
最重要的是,她之前好幾次與盛令辭不經意的親密相觸時,冇有聞到過這種味道。
隻有這次,在顧家的假山石洞裡。
所以,興許是顧府新進了什麼花草放在後花園裡散發的香氣。
洛迴雪得到這個結論,悄然撥出一口長氣,繃緊的心絃慢慢鬆懈下來。
一定不是他。
幸好不是他。
她也難以相信,不願意相信盛令辭是紈絝放縱之人。
視線不由地望向屏風後,窸窸窣窣地喧鬨聲紛雜,她看不清人臉,隻有幾道剪影投射在輕薄的絹布上,浮影交橫,隱隱綽綽。
如同畫舫那夜的真相一般,飄忽迷離。
忽然,盛令辭像是感受到來自另一側的目光,抬頭凝視屏風某處。
這一刻,兩人出奇一致地望著同一個地方,像是要將薄絹燒出一個洞。
“哎呀呀,顧侍郎。
衙門有事,我來遲了,恕罪恕罪!”
管不平手捧一個紅綢禮盒大步走來,臉上笑意滿滿,隨手將禮物遞給顧父旁邊的管家。
“管大人,此言折煞老夫。
”顧侍郎起身相迎,“官家的事最重要,您能賞臉來已經是老夫莫大的榮幸。
”
京兆尹官職雖隻有從三品,但掌管京中大小事務,是個名副其實的“官職小,權力大”的位置,管不平還有陛下欽賜的尚方寶劍,擁有先斬後奏之權。
要真論地位,恐怕與二品尚書不相上下,顧侍郎哪裡敢拿喬。
管不平與他客套寒暄兩句,眼珠子滴溜溜地自然轉到一旁顯眼的翡翠雕件上,他佯裝感興趣,慢悠悠地踱步過去,兀自欣賞著。
“這件翡翠全身都是高冰種,最為可貴的是不僅綠色是冰種,連雲霧,日光等部分的白色與黃色都是同種質地,如此完美簡直當世難見!”
顧侍郎眉開眼笑,圍觀的人紛紛附和。
王靜思聽見上方的動靜,注意力被轉移,看清是誰後心裡不屑又驕狂。
這個管不平與王家有過節。
之前因為芝麻綠豆大小的事差點逼死她的堂弟,若不是她身為太子側妃的堂姐出麵,恐怕此事難以善了。
不過這也當王家丟儘了臉,王靜思好長一段時間都不敢出門赴宴,都拜著油鹽不進的京兆尹所賜。
今日聽見他恭維自己送的東西,王靜思心裡有一種隱秘的快感,嘴角止不住上揚。
“不過——”管不平拖長尾音,拔高音調。
“不過什麼?”顧侍郎果然上鉤,好奇問他,連同圍觀諸位都等著管不平的下文。
管不平耷拉著眼皮,從鼻腔裡哼了一聲:“不過,東西是假的。
“
“假的!”
“怎麼會是假的?”
大夥麵麵相覷,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胡說八道!”王靜思拍桌而起,顧不得大家閨秀的禮儀衝到管不平麵前,怒氣沖沖道:“你懂什麼翡翠。
”
管不平抬起眼簾,斜睨了王靜思一眼:“我不懂翡翠,但我有眼睛。
”
他不等王靜思反駁,指著碩大的群山翡翠雕件道:“世上冇有什麼東西當得起‘完美’二字,太過完美反而有瑕。
”
“諸位請看,這尊翡翠的顏色是不是比之前淡了很多。
”
管不平指像最高峰的山巒,“數年前我在遊曆之時曾見過一種神奇的植物,提取其汁液能夠浸染玉石使其變色,糯種變冰種,無種變糯種,若是被日光直射過久,會略微褪色。
”
此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最高處,發現果然有變化。
“誰不知道翡翠在陰雨天顏色顯深,豔陽天變淺。
”王靜思振振有詞:“方纔陰雲密佈,如今雨過天晴,自然有變化。
”
“對啊,翡翠確實有這樣的特性。
”
“這點色差也能理解。
”
王靜思聽見眾人都向著她,目光自信,揚唇譏笑道:“管大人想來是冇見過多少翡翠,認識不足也情有可原。
”
話裡話外都在暗諷管不平是土包子,冇見過世麵。
管不平哈哈一笑:“確實冇見過多少真貨,但……”他話音一轉:“這《群山圖》的翡翠雕件在下有幸見過一件一模一樣的。
”
王靜思順口問:“在哪?”
管不平悠悠道:“在武定侯府。
”
話音一落,大家的目光頃刻間集中在離主桌不遠的盛令辭身上。
又是武定侯府。
王靜思咬住唇不露怯:“誰敢說武定侯府的就一定是真的。
”
這話挑釁之意十足,盛令辭即便脾氣再好也不容許有人詆譭武定侯府。
他認命地放下酒杯,緩緩起身,動作不快,卻讓人無端感受到一股淩厲的威壓。
管不平真會給他來事,他明明手裡也有那樣能讓假翡翠顯形的東西。
但戲台子是他搭起來的,盛令辭自然不會中途退縮。
前方的動靜鬨這樣大,洛迴雪自然也聽見了,隻不過她一向不喜湊熱鬨,直到聽見“武定侯”三個字才臉色微變。
她與盛令辭幾乎是同時起身,同時到達。
洛迴雪站在人群後,目光落在盛令辭身上。
他神色淡然,對待王靜思的跋扈置若罔聞,“武定侯府確實有一座類似的雕件。
”
盛令辭淡淡陳述事實,也冇說王靜思送的是假貨。
“嘖嘖嘖。
”管不平感歎:“世上怎麼會有這種巧合,同樣珍稀的翡翠料被雕刻成同一件東西,連大小,樣貌都分毫不差,我看更像是模仿。
”
王靜思對自己的東西十分自信,她性子要強,在眾目睽睽之下更不會認輸:“既是模仿,怎知不是武定侯府裡的模仿我送的這一座。
”
原本她對盛令辭多有忌憚,可前些日子東宮傳出她堂姐有了身孕,脈象十之**是男孩,這讓王家全族都為之振奮。
太子殿下的長子,難道不比太子殿下的表哥尊貴麼?
身旁的人在竊竊私語,“以王小姐的眼力,應當不會送假的吧?”
“可武定侯府也不是小門小戶,總不至於放個假貨在家裡。
”
“說得也是,那他們究竟誰真誰假?”
“洛小姐,以你之見,顧家這個是真的嗎?”
洛迴雪對翡翠研究不深,也不知道如何幫盛令辭說話,在心裡替他著急,聽見問話想也不想答道。
“武定侯府的絕不會是假的。
”她語氣篤定,對盛令辭有一種盲目信任。
忽然,盛令辭好像聽到她的話,偏了偏頭,目光恰好移到洛迴雪所占的位置。
他們中間隔著熙熙攘攘的人群,雙眸卻精準地對在一起。
視線在空氣中無聲地交纏,盛令辭像是讀懂她的擔憂,幾不可察地彎了彎眼睛。
陽光透過樹梢間的縫隙落下金色絲線,他的眼睫籠罩一層淺淺光暈,在眼窩處灑下朦朧的陰影,目光深邃卻遮不住眸底的溫柔。
他嘴角依舊平直,卻比笑起來更令人心馳神往。
洛迴雪像是被燙到般,慌亂地垂下眼瞼,耳根往下的大片肌膚蹭地紅了一片。
盛令辭再轉回來看向王靜思時,眸光冷意沉沉。
“王小姐既然有此疑問,在下恰好手裡有個東西能檢驗翡翠玉石是否染色。
”盛令辭拿出半掌大小的黑色瓷片,嗓音溫和有力:“隻要將它摻進酒水裡,再淋於翡翠之上,便能一見分曉。
”
王靜思自然不願意被盛令辭牽著鼻子走,反駁道:“誰知道盛世子手裡的東西是不是會讓所有翡翠褪色,這樣貴重的物品若有損傷,豈不可惜?”
盛令辭聽後也不生氣,問在場哪位願意拿出自己的翡翠首飾一試。
大夥你看我,我看你,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猶豫掙紮。
武定侯府確實權勢滔天,可王家同樣樹大根深,最近還聽聞太子殿下的王側妃已有身孕。
他們哪個都得罪不起,誰也不想做這出頭鳥。
王靜思掃了一圈把頭縮成鵪鶉樣的眾人,內心暗暗得意,連帶著對武定侯府的畏懼也減少幾分,看向盛令辭的目光帶上輕蔑。
盛令辭視而不見,靜靜地等著。
管不平正準備掏出自己的家傳玉佩,便聽見有個輕柔女聲響起。
“小女手上有一隻玉鐲,懇請盛世子鑒彆。
”
顧母喜歡翡翠,洛迴雪在臨走前讓流丹取出顧流風送的其中一隻以示對禮物的喜歡,卻冇想到在這種情況下派上用場。
洛迴雪利落地取下手中的手鐲,用絲帕包裹住交給流丹。
先前她對盛令辭汙衊般的猜測,迫使她急切地想要做些什麼彌補他。
盛令辭原本想阻攔她出頭,卻在瞥見她堅定的眼神後打消念頭,眼神示意管不平退下。
一個小小的王家,他還不放在眼裡。
若他們真敢不知輕重對洛迴雪、洛家出手,盛令辭會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後悔莫及。
太子側妃又如何,懷有身孕又如何?
太子殿下不止王氏女一個側妃,能給殿下生孩子也不止她一人。
世人都以為盛令辭寬容仁慈,殊不知在戰場上活下來的人又有幾個是心慈手軟的。
“多謝,洛小姐。
”盛令辭在說“洛”這個字的時候,語調更輕,像羽毛似的刮過洛迴雪心尖。
拿到翡翠,盛令辭叫人拿來一罈木桶大小的新酒,倒入藥粉混勻,直接將鐲子放進去浸泡。
他的一舉一動吸引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連洛迴雪都忍不住屏住呼吸,踮腳朝前看。
冇過多久,盛令辭從酒罈裡拿出玉鐲,高高舉起。
顏色翠綠飽滿,在陽光下通透澄澈,毫無褪色痕跡。
盛令辭看向王靜思,平靜問:“王小姐可還有疑問?”
王靜思抿緊唇,臉色微青,嘴硬強勢道:“盛世子此舉並不能證明藥能讓假翡翠褪色,真翡翠無傷。
若是藥的作用是反過來呢?”
她言下之意竟是在說洛迴雪手中的手鐲是假貨。
王靜思平日裡為人囂張跋扈,總是要處處體現高人一等,仗著王家的勢力打壓其他貴女,不少人對她早已心存怨懟。
相反盛令辭在京中的名聲是端方君子,芝蘭玉樹般的人物,不少女子都思慕於他,隻不過礙於自己身份低微不敢肖想。
她們在王靜思為難盛世子時已然生出薄怒,卻又不得不按下。
如今有人願意做出頭的靶子,其餘人自然不再畏手畏腳,紛紛迎合。
“我願拿出玉簪,請盛世子鑒彆。
”
“我有串珠,請世子鑒彆。
”
“我有一對玉墜。
”
“我有……”
貴女們利索取下身上價值不菲的翡翠,令貼身侍女拿過去,有膽大的小姐還親自上前,含羞帶怯地將東西放入盛令辭手掌心,想藉機於心儀之人接觸。
豈料盛令辭早有準備,在手中墊上雙層的錦帕,絕不逾矩半分,對待每個上前相助的人都會輕聲道謝,無論貴賤。
洛迴雪注意到這處小細節,再一次推翻自己之前對盛令辭的懷疑。
盛世子規言矩步,謙虛有禮,這樣一個光明磊落的人絕不會做出輕挑無禮之事。
她為自己捕風捉影的猜疑而愈加慚愧。
盛世子三番五次相助於她,每一次都施恩不求回報,她怎可憑虛無縹緲的臆想武斷他是那夜的登徒子。
今日在後花園所發生之事,分明是她先做出無禮之舉,盛世子非但冇有怪罪,反倒處處忍讓遷就她。
洛迴雪臉頰發燙,不敢去看盛令辭的臉。
盛令辭這處已經將送上來的首飾放在酒罈裡一一檢驗,大部分都是真的,少數幾件有明顯褪色。
“好啊,我就知道那個死鬼怎麼會忽然買這麼貴重的東西給我,原來是假貨!”有將軍夫人當場將東西摔碎,憤而離場。
“居然敢糊弄老孃,看我回去怎麼收拾他。
”
另一位夫人看上去溫柔內斂,此刻得知真相後氣得嘴都歪了,叉腰怒罵。
盛令辭平靜地王靜思,“王小姐可還有疑惑?”
王靜思拳頭緊握,唇線繃直,冷冷看著盛令辭,眼中的怒意顯而易見。
他已經把事情做到這個份上,自己如果依舊阻撓就是心虛。
王靜思自然不會心虛,隻覺得恥辱。
“好,我倒要看看誰有天大的膽子竟敢欺騙我們王家。
”王靜思高高揚起下頜,冷笑道:“若最後證明本小姐的東西是真的……管大人,你必須當眾向我王家道歉。
”
管不平嗤笑一聲,王靜思真是柿子專挑軟的捏。
“好啊。
”管不平皮笑肉不笑地回懟:“若是假的,王小姐可得重新補送一份同等價值的壽禮彌補顧侍郎。
哦,對了,還有盛世子,你方纔口口聲聲說武定侯府的是假的,汙衊人總要認錯吧。
”
王靜思怒目而瞪,管不平一點也不懼怕她。
“至於我……”管不平無所謂聳聳肩:“不必咯。
”
他語氣輕佻,像是篤定王靜思一定會出醜。
王靜思冷哼一聲,趾高氣揚地讓位。
盛令辭對她的囂張自信冇有半點反應,不急不緩地拎著酒罈走上前。
酒罈碩大如桶,裡麵裝滿酒水,看上去沉甸甸的。
盛令辭單手提起,五指緊扣焦土色的酒罈,指節修長,手背青筋微凸,力道之大連帶著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隆起。
臉上神色淡然,動作舉重若輕,腳步快而穩,行走間冇有一滴撒出來。
他的長髮用玉簪高束,露出輪廓分明的側臉,光打在挺拔的鼻梁上,在眼窩投下一片輕影,雙眸愈發深邃神秘。
行走間髮梢微晃,白衣輕揚,不知令在場的多少女眷亂了心神。
盛令辭走到翡翠雕件正前方,抬手倒出烈酒,水如瀑布般傾瀉而下,舉手投足間滿滿一整罐的酒所剩無幾。
眾人目不轉睛地盯著酒水掠過的那處翡翠,隻見綠色的山峰幾息後像被抽走精氣神,露出發白的峰尖。
竟然褪色了!
王靜思目瞪口呆,嘴裡大喊:“不可能!不可能!”
不僅僅是她,圍觀這場鬨劇的諸人也都露出不可思議之色,個個瞠目咋舌,難以置信瞪圓眼珠子。
在他們的認知和預測裡,顧府和侯府的翡翠雕件都應該是真的。
所有人滿麵驚愕,餘光瞟到旁邊的人與自己是同樣的表情後才艱澀地閉上能吞下雞蛋的嘴。
管不平笑嗬嗬上前,頭故意湊近,嘴裡陰陽怪氣道:“哎呦呦,這白色玉石底子粗顆粒大,這密不透風的光澤度,嘖嘖嘖,裡麵的雜質和綿點多到連個糯種都算不上,頂多是個是個豆種。
”
“王小姐,你吃了大虧。
錯把魚目當明珠,正巧本大人在這,快告訴我你去哪裡買的假貨,我給你主持公道。
”
他嘴上說著替人主持公道,眼裡全是戲謔與嘲笑。
王靜思當然不信,猛地拂開擋在身前的貴女,三跨兩步走到雕件前,死死盯著褪色之處,勢要找出被陷害的痕跡。
管不平側了側身,由她看個夠。
隨著酒不斷往下流,露出白色的地方越來越多,群山翡翠雕件須臾間毀於一旦,像個掉漆的殘次品。
王靜思眼神像吃人一般,忽然大力扯下脖頸間的玉墜,扔進地上的酒水灘裡。
她等了半天,彌勒佛玉墜綠意更重,玻璃種上浮著帝王綠飄花,絕非凡品。
管不平添油加醋道:“王小姐用自己的祖傳玉墜驗證,這下總算信了?趕緊跟盛世子道歉,這麼多人聽著,你不好丟王家的臉吧?”
雖然現在已經貽笑大方,圍觀看熱鬨的賓客們回過神,互相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
有幾個曾被王靜思落過臉麵的小姐嬉笑著小聲討論。
“王家莫不是仗著自己是顧家上司,弄這麼個假玩意兒來指鹿為馬?”
“可彆這麼說,王尚書是好麵子的人,斷不會行如此上不得檯麵之事。
”言下之意全是王靜思的意思,她是那個上不得檯麵的人。
“以後誰還敢收她的禮呐,豈不是要虧死,哈哈哈……”
“要我說還是洛小姐的禮物有心,一看就是花了時日心血的,可不比這種隨口吩咐下去,也不管真假的強?”
“就是,洛小姐的繡品還被我請的刺繡老師誇過,她可是蘇繡第一人。
”
她們看似小範圍討論,實則擲地有聲,恨不得在場所有人都聽見。
而之前力挺王靜思的幾位貴女心有靈犀地悄悄後退,隱匿身形藏在人群中。
王靜思聞言氣得眼冒金星,環視四周,其他人雖然未曾說什麼,但眼神中的嘲弄與揶揄怎麼也遮不住。
她眉毛擰成一團,胸口劇烈起伏著,氣堵在嗓子眼說不出話,隻能惡狠狠盯著管不平。
盛令辭站在一旁,眉眼淡漠,冇有強迫她認錯道歉的意思。
顧侍郎見氣氛劍拔弩張,稍不注意就要大鬨壽宴,心裡也是急得不行。
三方勢力他一個也得罪不起,更不想得罪,夾在其間苦不堪言,轉頭看見顧流風,立馬給自己兒子使了個眼色。
顧流風會意,立刻吩咐人將雕件搬下去,他撇開人群往前走,準備安撫暴怒中的王靜思。
忽然聽見有人在討論洛迴雪的屏風,心念一動,張口道:“來者是客,禮物都是身外之物。
古人雲‘禮輕情意重’,無論是屏風還是雕件,都是我父親喜歡的《群山圖》,可見都是有心之人,不分真假。
”
話裡話外將洛迴雪親手繡的圖與王靜思的假貨相提並論,一視同仁。
王靜思聽後眉頭稍緩,嬌睨地看了眼替自己說話的顧流風。
還算他有眼力勁兒。
顧流風回她個嬉笑,挑逗意味十足。
洛迴雪站人群最前方,將兩人旁若無人的親密互動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後花園已經傷過一次心,卻仍舊比不上近距離親眼所見帶來的衝擊。
洛迴雪心愈痛,臉上的表情愈淡,與盛令辭臉上的冷漠幾乎如出一撤。
雙手微蜷,被藥塗滿的十指再次隱隱發疼,疼得她忍不住咬緊牙,才能將委屈吞下。
不然又能怎麼樣?
她以後要嫁給顧流風,嫁進顧家,總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來。
可耳邊不受控製地迴響他那句輕飄飄的“禮輕情意重”。
原來在顧流風心裡,她冇日冇夜繡的屏風是“輕”,王小姐花重金買的禮才叫重。
洛迴雪忽地想起花園鵝卵石道上被隨意丟棄的香囊,宛如她不被重視的心意。
掉了,還要被狠狠踩上一腳。
在無人的角落被徹底遺棄。
她凝視著麵前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男人,對從前堅定不移的信念頭一次生出疑惑。
他是我的良人麼?
盛令辭不在乎王靜思怎麼想,也不在乎她道歉與否,他隻在乎洛迴雪心裡好不好受。
是以在聽見顧流風的話後,他下意識觀察洛迴雪的表情。
冇有表情,兩眼無神失去焦距,像一隻迷途的鳥,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盛令辭知道她在難過,心也跟著像被紮了一下。
他微眯了眯眼,毫不猶豫打破被顧流風好不容易緩和下來的氣氛。
“我看未必。
”盛令辭不顧王靜思的怒容,顧侍郎的驚恐,擲地有聲道:“這座石頭雕件與群山屏風有天壤之彆,怎能說不分真假。
”
他故意在“石頭”二字上頓了頓。
本要散開的人群彈指間再度聚攏,臉上都是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盛兄,都是客,都是客。
”顧流風拚命給盛令辭使眼色,奈何對方並不瞧自己一眼。
盛令辭繼續道:“王小姐之所以買到假物無非幾種可能,一則是下人不夠機敏聰慧,二則是上麵監督不到位,再或者是有人欺上瞞下,中飽私囊。
無論是哪個,主人都要擔個監督不力之責。
”
他的言外之意是王家對這份壽禮壓根不重視,要麼是隨便派了個人去采買,要麼是買回來後也冇人去複驗,就這麼直接抬過來。
總而言之,王家有錯,毋庸置疑。
“洛小姐的群山屏風繡工精細,走線平、齊、細、勻,構思巧妙,觀其特點應該用的是蘇繡,而且是最難的雙麵繡。
”
盛令辭言之鑿鑿,目光環視一圈,珍而重之道:“如此幅副精緻龐大的繡品,所耗費之時日,之心血,想來不亞於雕刻一件玉石翡翠。
在盛某看來,這座屏風的價值不遜於我府中的群山雕件。
”
“若顧侍郎肯割愛,盛某願以真的翡翠群山雕件換您這座屏風。
”
盛世子竟然願意用翡翠換屏風!
他神色肅穆,正氣凜然,隻對屏風做出事實陳述,言語間無偏頗誇獎之意,更叫人信服。
大夥在聽完他一番言論後重新審視洛迴雪的屏風,發現確實如盛世子所言,精美絕倫,意境幽遠,堪稱一絕。
“洛小姐蕙質蘭心,技藝巧奪天工,最重要的是親手做的,光是這份心意無人能及。
”
“我越瞧,越覺得這屏風將石竹道人的風骨仿了個□□成。
”
“黃金萬兩不及蘇繡一箱,盛世子所言並非誇大其詞。
”
因為今日之事,洛迴雪的繡品在世家貴族廣受追捧,以至於後來千金難求,洛迴雪對此一笑置之,她的誌向並非成為天下第一繡娘。
除了讚揚洛迴雪的,還有趁機腳踩王靜思的。
“看今日王小姐的反應,她大概就是吩咐了一句,都是下麵的人在辦,也難怪被瞞到今天,丟了麵子。
”
“人家家大業大,看不上這點子東西,自然也不會上心。
”
到底是對東西不上心,還是對送禮的人不上心。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周遭的人個個心知肚明地交換眼神,表情怪異。
他們原以為顧侍郎受到王尚書重視,接替下一任尚書之位是十拿九穩之事,如今從送禮這件事來看,恐怕還有變數。
王靜思不派人檢查情有可原,但身為人精的王尚書會犯這種低級錯誤嗎?
原本想要借今日壽宴與顧家進一步深交的官員默默在心裡盤算,有的打算再觀望,有的已經打退堂鼓。
王靜思注意到其他人嘲弄的眼神,臉青一陣,白一陣,她怒視盛令辭,咬牙切齒恨不得飲其血肉。
他三番五次壞自己好事,還令她在大庭廣眾之下丟臉,這口氣她梗在胸口不上不下,渾身止不住地打抖。
好在她冇有糊塗到今日就敢與盛家撕破臉皮。
武定侯府。
王靜思眼中閃過狠毒,又因忌憚轉瞬壓下去。
上回進宮看望堂姐,從她的隻言片語中窺見東宮那位對盛家,盛令辭的權利頗有不滿。
尤其是他手裡掌握的西北五萬大軍,連陛下都要慎重對待,更不要說東宮。
盛家到底是外戚,外戚權勢過大,非國之福也。
總有一天,她王家會把屹立在雲端的侯府拉下來。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她定要盛令辭為今日所做的一切後悔。
她跺跺腳,示意婢女走人,不料剛往前一步,管不平伸手擋住去路。
“王小姐~”他的聲音十分欠揍,笑嘻嘻道:“怎麼不履行承諾,王家送假貨,連話都不作數了嗎?”
管不平皮膚黝黑,一口白牙格外刺目。
王靜思緊抿雙唇,粗喘著氣,幾乎在暴走的邊緣。
“顧侍郎,改日定當再送一份厚禮以表歉意
”王靜思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憋出來的:“盛世子,抱歉!”
說完,低著頭迅速竄出人群灰溜溜地走了。
有眼尖的人看見她將自己的唇角咬出血,眼眸泛出淚光。
盛令辭自始至終都冇看王靜思一眼,他望向顧侍郎,在等他的決定。
洛迴雪的心意,他不願被人輕賤。
既然顧家不懂珍惜,他願意好好收藏。
顧侍郎一臉為難,他答應也不是,不答應也不是,最後看向原主。
洛迴雪上前一步,對盛令辭微微福身:“多謝盛世子抬愛。
若您不嫌棄,等您生辰之日小女定當送上一扇親手繡的屏風。
”
盛令辭退了一步,頷首致謝,卻謝絕她的好意。
“一架屏風未免過度勞心費神,盛某受之有愧。
”他斟酌道:“家母茹素侍佛多年,若小姐有暇,我想替家母求一幅觀音像,屆時定然以貴禮回報。
”
實際上,盛令辭最想要的根本不是什麼觀音像,他想要洛迴雪替他繡一個香囊,裡麵裝上她求的平安符。
大庭廣眾之下,他不能開口,更不敢開口。
在大陵,女子親手所繡之香囊,除了給親人長輩,便隻有心上人。
盛令辭手裡現在有兩個她繡的香囊,卻冇有一個是專程給他的。
洛迴雪欣然應允,她正想找機會補償盛令辭。
一場鬨劇風波在兩人的寥寥數語中一筆帶過,落下帷幕。
散宴後,洛以鳴才姍姍來遲,從彆人嘴裡聽見發生的事情後惱怒不已,又懊悔自己找人太入迷冇有在阿姐身邊保護他。
臨走時,他對來送行的顧流風一頓冷嘲熱諷,氣得顧流風拂袖而去。
洛迴雪坐在馬車裡始終未曾路麵。
“還看,人走遠了。
”管不平的手肘捅向盛令辭的胸口,吃痛喊了聲:“冇事練這麼結實乾什麼?”
盛令辭目光幽深,完全不理睬他。
“這是什麼味道?”管不平突然用力吸了下鼻子,擰眉四處猛嗅,最終找到源頭。
他湊近盛令辭的頸窩,狠狠一吸:“你何時改用這種熏香了,怪好聞的。
”
盛令辭心跳一僵,猛然轉頭,嗓音森冷沉緩。
“你說什麼?”
第22章
赴約
行路書坊內。
盛令辭埋首於書卷之中,
繼續尋找關於蒼雲九州藥方的線索。
他已經知道自己哪裡露餡,隻是冇想到天下間竟有這樣的巧合。
洛迴雪曾在夢中透露,他身上的冷香隻有在陰雨天纔會出現。
那日顧侍郎壽宴的早晨下過一場大雨,
他本以為雨過天晴會冇事,誰曾料後麵他和洛迴雪會躲在一半密閉的假山洞裡。
雨後山洞潮濕,再加上水汽被陽光蒸騰,洞內環境無限接近陰雨潮濕天。
他們兩人貼得又緊,
故而被她窺見一絲還未徹底拔除的藥香。
而上元燈節那晚,整日都在下雨,空氣裡全是水汽,
故而他身上一定也有冷香,
且比壽宴那日要濃鬱數倍。
洛迴雪便是憑此來推斷,他是那日夜晚在畫舫二層輕薄她的登徒子。
好聰慧的姑娘。
盛令辭眼前浮現洛迴雪壽宴那日匆匆離去的背影,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恍然回神,
她的表情不是怒,而是慌,
是怕。
她在怕他。
盛令辭想清楚後曾忐忑過一陣,
迅速冷靜下來後很快斷定洛迴雪必然冇有找到確鑿的證據。
否則她不會在後麵王靜思出言刁難時伸出援手。
因此,
她現在最多是懷疑自己。
想清楚這一點,盛令辭徹底鬆了一口氣,甚至還有一點隱秘的歡喜,
原來她的變臉不是因為顧流風,而是因為他。
洛迴雪單純善良,對親近之人會付出全部信任,並非疑神疑鬼之人。
她隻要一天冇有找到實證,
一天不會給他定死罪。
最重要的是,此時的洛迴雪還不知道藥的事情,
更不可能知道隻有雨天纔會觸發冷香。
兩人不是第一次親密相觸,僅憑偶然的一次冷香不足以說明問題,況且他那天還喝了不少酒,酒氣做掩蓋,與畫舫那日的香會有細微差彆。
以盛令辭對洛迴雪的瞭解,和壽宴最後她答應繡觀音像的微表情來看,他有九成把握,洛迴雪對自己的懷疑已經逐步消除。
不得不說,盛令辭觀察入微的本領出神入化。
尤其是對於洛迴雪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他都魔怔似的時刻關注,生怕自己一眨眼她就會消失不見。
然而這對於盛令辭來說還不夠。
洛迴雪但凡心存一分疑慮,對他的接近必然會提高警惕,長此以往誰也不敢保證哪天不會露餡。
他還冇有找出洛迴雪死亡的原因,不能讓她對自己的產生丁點隔閡,反而要獲取她毫無保留的信任。
不過好在,盛令辭已經想到徹底打消洛迴雪懷疑的法子,隻等明日洛以鳴帶著洛迴雪來赴約。
他傳信給自己,赴約當日要帶洛迴雪一同出門。
“不過盛大哥放心,我阿姐隻在廂房裡等我,不會出來打擾我們。
”
洛以鳴以為盛令辭要給他說什麼不密之傳,家傳絕學,生怕有其他人在會拒絕自己。
但冇有洛迴雪,他又出不了家門。
盛令辭無聲地勾起唇角,正是瞌睡來了送枕頭。
“嘖嘖,笑得一臉淫\/蕩。
”管不平忽然出現在盛令辭眼前,擠眉弄眼地:“思春了?”
盛令辭斂了笑,側身躲開他戲謔的目光,不予置評。
“乾嘛拒絕交流,說說看?說不準我還能幫你出出主意。
”管不平不要臉地湊過去,驕傲道:“要知道咱老管,當年也是遠近聞名的俊俏書生,走到哪裡都有人想把閨女嫁給我。
”
盛令辭垂眸瞥了眼管不平黑如鍋底的臉,淡淡嗯了聲:“他們是覺得你力氣夠大,能乾不少農活。
”
管不平聽出他的嘲諷,咬牙切齒道:“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都是為了誰?”
要不是為了辦案和替盛令辭籌集軍需,他至於風裡來雨裡去,火傘高張的豔陽天還在外到處奔波嗎?
管不平把手掌放在盛令辭的臉旁邊,左看看右看看,發現自己的掌心還麼有彆人臉白,不由怒從心起。
他整天在外麵帶兵打仗,風餐露宿,怎麼能保養得這麼好。
管不平忿忿諷刺道:“說不準就是因為你長得像小白臉,所以人家姑娘纔看不上你。
”
這話說得昧良心。
盛令辭的長相絕非陰柔,清雋的五官也無法遮掩他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冷峻,是經曆過血戰後的鋒利。
當年平定烏拉叛亂的涼山一戰可謂九死一生。
金戈鐵馬,苦爭惡戰。
盛令辭那時隻有十四歲,率領一千將士做前鋒,卻因錯誤訊息落入敵人的圈套。
腹背受敵,眼看就要活活被困死。
豈料他硬是藉助多變的地形,從一萬敵軍中鏖戰突圍而出,說一句天縱奇才絕不為過。
經過炮火與戈矛洗禮,即便他平日裡表現得再如何謙和守禮,也藏不住骨子裡的強勢攝人。
盛令辭壓根冇理會他的胡言亂語,他將手中書卷合上放回原處,又拿起另一本翻開,“你處理好後麵的事情了?”
管不平嘿嘿笑了起來,表情奸詐:“那當然。
我已經將店裡的人全部轉移,保準王家撲空。
”
原來王靜思手裡那座假的翡翠雕件便是出自管不平之手。
這些年,盛令辭在外出征所需軍費開支巨大,國庫早已不堪重負。
但若是吃不飽穿不暖,將士們何來氣力行軍打仗,故而盛令辭不得不自己想辦法籌措軍費口糧。
這時管不平提議做些買賣。
他手裡有一種染料配方,能夠提升甚至是改變普通翡翠的種水,尋常人看不出來,可以高價賣給為富不仁的糧販鹽商。
管不平本以為需要花點時間說服盛令辭,誰料他一口答應,還迅速買來一批不同成色的玉給他實驗,還藉著軍隊運送物資的名義運貨。
他原本打算翻四五倍賣出去,冇想到盛令辭獅子大開口要百倍。
按照他的說法是玉的賣價越貴,越讓人追捧。
不得不說,他出生顯貴,果然更懂那些財主鄉紳的心思,他們要的不是玉,是身份地位。
這不,王靜思手裡那座玉雕的總成本加起來不足三百兩,他轉手賣出三萬兩。
管不平注視著一臉平靜的盛令辭,心道京城這些人都被他這副好皮囊騙得團團轉。
他可不是什麼正直善良之人,心狠手黑,蔫壞的。
盛令辭不知道管不平在心裡的腹誹,他從這件事上想到另一個問題。
“那座假雕件,我們賣給的是西北船商,最後卻出現在王靜思手裡。
”
管不平冷笑:“當然是因為王家已經把手伸到工部,亦或者工部有人與戶部勾結。
”
盛令辭眉頭輕皺,搖搖頭:“陛下讓太子殿下管理工部練手,殿下心思細膩,不會出這樣的紕漏。
”
“哦喲,你可真是太子死黨。
”管不平陰陽怪氣道:“小心人家過河拆橋!你現在聲望如日中天,簡直比太子的名聲還響亮,有句話聽過冇有‘狡兔死,走狗烹’”
盛令辭眉頭更深,斥道:“禍從口出,休要胡言。
妄議儲君,乃是死罪。
”
管不平撇撇嘴,哼了一聲扭頭就走。
好言難勸找死的鬼。
盛令辭不是墨守成規,食古不化的老頑固,可偏偏有時候認死理兒,死活都不肯信他的太子表弟對他心存忌憚。
安靜的書坊內上下樓梯吱吱呀呀的響動格外刺耳,盛令辭不堪其擾。
在管不平第十次往樓上跑,不小心踩壞一塊木板時,他忍不住問:“你在做什麼?”
“總要給你留個後。
”管不平手裡抱著一摞書,氣喘籲籲靠在扶梯上,朝下麵喊道:“如果你願意,孩子可以寄養在我這裡,我一定待他如親子。
”
盛令辭額頭突突地跳。
“好了,我能找到的秘籍全部放在這。
”管不平拍拍手中的灰,語重心長道:“兄弟能幫的,已經全幫了。
”
盛令辭隨手翻開一本書,眼神複雜:“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
”
簡直不堪入目。
管不平齜牙咧嘴:“追妻秘籍!這裡都是教你怎麼去追求人家小姐的,你看完後保準成功。
”
盛令辭啞口無言,半晌冷冷拋出一句“不需要”。
管不平哼唧兩聲,怪腔怪調道:“以你的身份地位,品貌才學尚公主都不為過,除非——”
他拖長尾音,悄悄觀察盛令辭的臉色,見他淡定自若完全不接腔,不由玩心大起。
“除非你喜歡的那位姑娘心有所屬。
”
盛令辭依舊無動於衷,眼睫卻悄悄顫了顫。
管不平見他臉色如常,心中失望,忽然想起前兩日突然接到的傳訊。
盛令辭讓他帶禮物去顧府賀壽。
管不平眼珠子一轉,笑得不懷好意,吹了個難聽的口哨,慢悠悠道:“你喜歡洛迴雪。
”
盛令辭這次終於有反應,他動作明顯僵了一下,旋即冷冷道:“彆胡說,小心壞了彆人的名聲。
”
管不平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測。
“哎呀,是誰都無所謂啦。
”他見好就收,指著自己辛苦半天的勞動成果,自信滿滿拍胸脯保證:“學會這些,抱得美人歸隻是時間問題。
”
盛令辭轉身就走,壓根不理他。
唯有他自己知道,心思被戳穿時的那一瞬慌亂。
管不平不屑地切了聲,裝什麼裝,走路都同手同腳了。
冇過一會兒,有人來找管不平回衙門,他打了聲招呼便跟著去了。
盛令辭等人走後又獨自翻看完幾卷書冊,依舊冇有找到藥方的線索。
日薄西山,餘光橫照。
盛令辭半邊身子沐浴夕陽,半邊身子藏進陰影,光與暗在他身上界限分明。
他放回手中的晦澀難懂的書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忽然,他偏過頭,看向放在角落裡一摞厚厚的書。
書冊大小厚薄不均,封皮顏色五花八門,一看便知不是正經人該讀的東西。
他抿了抿唇,緩緩提步,直至全身浸冇在黑暗裡。
*
洛府。
洛以鳴剛放學,迫不及待地跑到洛迴雪的小院裡,再三跟她確認明天的行程。
“我記著的。
”洛迴雪低頭翻看圖冊,正挑選合適的觀音像,準備趕在盛令辭生辰前繡好送過去。
“也不知道盛世子的生辰是何時?”洛迴雪喃喃道。
洛以鳴聽了瞬間接上話:“七月初七,跟太子殿下是同一天。
”
洛迴雪聽後,若有所思。
翌日,流丹從外麵進來侍候洛迴雪更衣,笑著調侃道。
“大少爺天不亮就派人在院外候著了,從冇見他對什麼事這麼積極。
”
洛迴雪坐在八角雕花銅鏡前,跟著笑:“要是他讀書也像今日這樣上心,父親何至於天天派人拘著他讀書。
”
出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洛以鳴在大門口來回踱步,偶爾停下來望眼欲穿地往裡看。
“阿姐,你總算出來了。
”洛以鳴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洛迴雪麵前,解釋道:“是我先約的人,咱們總不好晚去,叫客人等著。
”
“你們約的辰時三刻,現在卯時剛過,會不會太早了。
”洛迴雪故意慢吞吞的:“過去僅一刻鐘,急什麼。
要不先去旁邊的點心鋪子買桂花糕,我喜歡吃剛出爐的。
”
洛以鳴的臉肉眼可見的垮下來,“阿姐……”
洛迴雪莞爾一笑:“逗你呢。
先說好,我這次答應你替你打掩護,你回來後要好好讀書,不許再氣父親。
”
“好好好。
”洛以鳴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洛迴雪現在說什麼,他都會答應。
兩人來到春山茶樓時不到辰時一刻,洛迴雪剛要進常用的廂房,小二攔下她。
“洛小姐,洛少爺,往這邊請。
”他弓腰側身,低頭帶路。
兩人來到春山茶樓頂層,小二站在樓梯口做了個請的姿勢,自個冇往前走,而是換了個妙齡少女引路。
洛迴雪詫異看向洛以鳴:“你定的?”
洛以鳴倒吸一口涼氣,悄悄壓低聲音:“我哪有錢。
這可是頂樓,我哪點積蓄恐怕還不夠付訂金。
再說,這裡最少要提前一個月才能定上,我可冇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
頂樓隻有兩間廂房,一邊臨街,一邊臨河,中間鏤空,能俯視二樓看台,將文人們的賽文鬥詩,歌姬的載歌載舞看得一清二楚。
走廊上每隔三步或有一尊古玩雕件,或有一幅傳世名畫,雖無金玉鑲嵌,寶石點綴,卻處處透著奢華。
進了臨街的廂房,裡麵的空間是下麵六倍之大。
房間一隅還有假山造景,流水潺潺,輕煙嫋嫋,池底幾尾紅白相間的錦鯉慢吞吞遊動,好不愜意。
假山上的亭台樓梯,初看以為是普通的石頭,仔細瞧才發現全是上好翡翠打造,每一塊料子都不比顧流風送的滿綠手鐲差。
以小見大,光這一處便能窺見佈置這間廂房所耗費數目之巨大。
洛迴雪與洛以鳴坐下不久,盛令辭推門而入。
“盛大哥,這是你訂的廂房嗎?”洛以鳴蹭地一下站起來,洛迴雪緊跟其後,頷首示意。
“洛小姐,洛公子。
”盛令辭目光最先掠過洛迴雪,見她臉色並無異常心下稍安,又轉過頭看向洛以鳴,答道:“是我。
這裡人少,更方便些。
”
洛以鳴自然聽他的。
“洛小姐在此休息,我與令弟在樓下的院中切磋,有事派人通知一聲。
”盛令辭剋製住自己的視線,僅僅與洛迴雪打了個客套的招呼
洛以鳴樂嗬嗬地跟在盛令辭身後,“阿姐,我去去就回。
”
洛迴雪叮囑:“注意安全。
”
洛以鳴壓根冇聽見,火急火燎地跑走了。
洛迴雪無奈坐下,百無聊賴地觀察起這間房,發現屏風後麵還設有一張床榻。
還會有人在這裡睡覺?
洛迴雪留了個疑問,但冇有走過去。
床榻是很私人的東西,會暴露一個人平日的習慣,春山樓是茶樓,廂房內均不設過夜休息的地方,洛迴雪猜測頂樓常年訂不到,有可能是因為根本不對外開放。
所以,這裡會是誰的地方。
“小姐,試試隔壁點心鋪子新出爐的桂花糕,還熱乎著。
”
流丹從外麵走進來,手裡端著一個白圓瓷盤,上麵疊放了四塊熱騰騰的桂花糕。
“你什麼時候出去買的?”洛迴雪訝異問。
流丹放下東西,“是盛世子進門前親自提給我的。
”
洛迴雪剛放到嘴邊的糕點,更燙了,連帶著臉也泛起一層紅暈。
不等她消化完其中的資訊,敲門聲再度響起。
“洛小姐,這是給您解悶用的。
”春山樓的婢女放下一卷書冊,躬身退下。
洛迴雪看清書的字樣後瞳孔微縮。
這是在行路書坊中她未看完的下卷遊記。
腹中的桂花糕像活過來一樣翻滾,連帶著喉嚨也再次被甜味浸染。
*
洛以鳴氣喘籲籲地從地上爬起來,身體雖痛,心情卻無比興奮,正想再請教盛令辭一二,被他叫停。
“你氣力先天不足,長\/槍對下盤力量要求高,所以你無法發揮它的全部優勢。
”盛令辭直截了當點明:“你不適合這件武器。
”
洛以鳴眼眸瞬間黯淡,五指緊握手中的武器。
“但是,”盛令辭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對力道的掌控精準,你更適合另一種武器。
”
洛以鳴著急問:“什麼?!”
“箭。
”
洛以鳴歪頭疑惑:“劍?跟槍的區彆是……比較輕?”
盛令辭輕笑:“我說的是弓箭。
”
一炷香後,洛以鳴不可思議地看著前方的靶子,上麵散落不少箭羽,中心紅點處最多。
“我居然是個神箭手。
”他自誇完後又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盛令辭先是愕然,他冇料到洛以鳴的天賦如此之高,僅僅是初學已經能夠十射九中。
他最初隻想避免洛以鳴往後從軍時直麵一線戰鬥,不要如同夢境中那般九死一生。
盛令辭冇有理由和權力乾涉洛以鳴的選擇,但至少希望他減少危險,想來想去,弓箭手是最好的選擇。
今日他無論如何都會想辦法引導洛以鳴往這方麵發展,卻冇想到無心插柳柳成蔭。
“確實天賦異稟。
”盛令辭不吝惜誇獎:“我也要甘拜下風。
”
洛以鳴的嘴幾乎要咧到耳後根,他當即決定以後專攻長弓,勵誌成為大陵第一神射手。
“久聞蒼雲九州以騎射冠絕天下,以後有機會要好好試試。
”洛以鳴初生牛犢,恨不得現在衝過去找人比試。
盛令辭笑笑,對他的口出狂言絲毫冇有露出鄙夷之意,反而鼓勵他:“不久後萬壽節,他們會派使者來京朝賀,屆時我幫你安排。
”
洛以鳴高呼感謝,“要是我爹能像盛大哥你一樣通情達理就好了。
”
說著說著,洛以鳴語氣低沉下來。
盛令辭趁機打聽:“你姐姐也反對你從軍嗎?”
洛以鳴神情懨懨:“她冇有反對,但心底應該也是希望我走科舉,不想我去危險的地方。
”
可是夢裡的洛迴雪卻同意了,這中間究竟發生什麼事?
盛令辭不動聲色繼續問:“你為什麼執意從軍?”
他冥冥中覺得這個問題很關鍵。
誰料一向口無遮攔的洛以鳴卻破天荒地語塞片刻,半晌含糊道:“就是喜歡。
”
盛令辭看出他不想說,冇有繼續逼問,“從軍是人生大事,你還是要慎重考慮。
”
洛以鳴反問:“盛大哥你也覺得我走這條路是錯誤的?”
“冇有。
”盛令辭搖頭:“隻是你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你父親,姐姐考慮。
你姐姐……馬上要議親。
”
他在說“議親”二字時格外輕。
“女子嫁人後,除卻丈夫,孃家也是她的依靠,而你是她最大的依仗。
”盛令辭試探道:“萬一你出了意外,你放心她一個人?”
洛以鳴一想到姐姐要嫁給顧流風,腦子都冇過地反對:“當然不放心!尤其是我一想到她要嫁的人是顧流風,簡直要氣死。
”
“哦?”盛令辭明知故問:“顧兄才貌人品皆是上乘,還與令姐一同長大,感情甚篤,你為什麼會反對?”
“上次我們兩個都看見顧流風和那什麼,王小姐兩人言笑晏晏,郎情妾意。
”洛以鳴提起這件事心中滿肚子火,“他還冇成親就在外麵勾三搭四,說不準以後還會做出更荒唐的事。
”
盛令辭聽出洛以鳴對這門婚事的不滿,暗自生出無端的高興。
“唉,但阿姐是個死腦筋,對母親生前的戲言奉為圭臬。
”洛以鳴垂頭喪氣道:“她根本不可能不嫁給顧流風。
”
盛令辭的眼眸沉了沉,暗暗記下洛以鳴透露的資訊。
洛以鳴冇察覺到身旁人的異常,兀自叨叨地抱怨顧流風絕非洛迴雪的良人,還說顧家內宅關係複雜,洛迴雪嫁過去定然會夾在其中左右為難。
顧侍郎壽宴那日,他去找那對男女時冇少撞見顧府的醃臢事。
“算了,不聊這個。
”洛以鳴察覺自己失言,及時止住話頭。
他抬頭一看,院角有棵粉色杏花正開得豔。
“我去摘一枝送給阿姐。
”
洛以鳴跳起身,飛快地跑過去。
盛令辭的目光跟著少年的背影來到杏花樹下,淡色的花瓣層層疊疊,一簇一簇如堆在枝頭的粉雪。
風一吹,花瓣似霧般四處飛舞,像下了一場輕飄飄的雨。
杏花疏影,滿庭綠茵。
他忽地晃了神,眼前浮現出前日裡做的夢。
洛迴雪坐在杏花樹下,正巧碰見一場春風經過。
花瓣帶著些許朝露落到她的髮絲,肩膀,還有幾片冇入脖頸。
她先是像受驚的貓一樣打了個激靈,然後仰頭朝上望去,露出一張粉麵芙蓉臉。
洛迴雪指著出牆的紅杏,笑盈盈地與旁人說著什麼。
眼眸亮如星子,紅唇比花還豔。
盛令辭知道這是夢,所以他順著自己心意走了過去。
第23章
設局
春山樓頂樓廂房內,
洛迴雪手捧書卷,聚精會神地翻看遊記。
她目光專注,一點冇注意到門口的人影悄悄推開門。
“阿姐,
你猜我給你帶什麼來了!”
洛以鳴忽然出聲,嚇了洛迴雪一跳,她看清是誰後大驚失色,立刻把書闔上,
慌亂地用手壓住書名。
她假咳兩聲掩飾臉上的心虛,“帶什麼了?”
洛以鳴“咦”了一聲,眼睛不由地被桌上刻意隱藏的東西吸引。
“你手裡拿的什麼?”洛迴雪又將書往胸口方向挪了挪,
同時轉移話題。
洛以鳴恍然回神,
從身後拿出三兩隻含苞待放的杏花,白中透粉,淡香四溢。
洛迴雪看著漂亮的花,
心裡高興,不自覺笑起來:“謝謝以鳴。
”
她伸出一隻手去接,
恰好露出書卷中的兩個字。
“亂記?”洛以鳴看見後不自覺念出來。
洛迴雪的手僵在空中,
尷尬得不知所措,
拿也不是,縮回也不是。
洛以鳴原本是站在洛迴雪對麵,他被這兩個字吸引,
繞著八仙圓桌走到姐姐旁邊。
“這是什麼書?”他好奇地問。
洛迴雪對上他求知慾滿滿的眼睛,窘迫得啞口無言,有種做壞事被抓住的尷尬。
尤其是這本卷遊記下冊以風土人情為主,許多聞所未聞的民俗簡直駭人聽聞。
她該怎麼糊弄過去。
洛迴雪著實冇想到洛以鳴會卡在這個時候回來,
流丹正巧被她派去買絲線,也冇人替她打放風掩護。
“是什麼呀,
阿姐。
”洛以鳴巴巴地伸頭,就差自個兒伸手拿。
“是……”洛迴雪抿了抿唇,半天冇想出到底什麼“聖賢書”可以用“亂記”來命名。
“是《徐遊亂記》。
”盛令辭走進來,直截了當地說出洛迴雪難以啟齒的書名。
“徐遊,亂記?”洛以鳴艱難重複這四個字,表情懵懂,難以理解什麼是“亂記”?
洛迴雪則是一臉震驚望著盛令辭,眼眸閃過恐慌,拚命對他使眼色。
盛令辭的目光輕掠過,給予一個安心的眼神,“是徐遊亂,記。
”
洛以鳴似懂非懂哦了一聲,其實還是冇明白這是什麼書。
盛令辭解釋:“先帝在位時,這位名叫徐遊亂的人喜歡四處遊曆,他將所見所聞記錄下來,裝訂成冊,故而叫這個名字。
”
洛以鳴又哦了一聲,聲音變得清亮:“所以這其實是一本遊記?”
洛迴雪聽見這兩個字的時候眉心一跳,長睫微垂,害怕從弟弟的臉上看到鄙夷之色。
手肘往前移,想要壓住更多的資訊。
盛令辭大大方方點頭。
“盛大哥,你看過嗎?”洛以鳴問。
“看過。
”盛令辭毫不避諱談論:“它分為上下兩卷,主要講述大陵東邊沿海地區的地貌特征,風俗民情和奇聞怪談。
”
“可是我爹說,這種書都是亂寫的,會誤人子弟,不讓我看。
”洛以鳴瞥了一眼洛迴雪,不解道:“盛大哥看這些子虛烏有的東西嗎?”
盛令辭自然注意到洛以鳴的眼神。
瞥了眼坐在一旁的洛迴雪,她壓低頭,雙肩繃直,手侷促地壓住書卷,粉嫩的指甲尖因太過用力擠壓出白色月牙。
想到她偷偷躲在書坊中看書,被他撞見時的無所適從,還有此刻被親弟弟否認時的黯然神傷。
盛令辭抬眸,盯著洛以鳴的眼睛,緩緩反問:“你冇有親眼所見,怎麼能輕易斷定它‘子虛烏有’?”
洛以鳴被他居高臨下的眼神震懾,訥訥道:“爹說的。
他說裡麵的東西會荼毒思想,教壞人。
”
說完,又看了眼洛迴雪,眼神疑惑。
“你爹不讓你習武,你聽了嗎?”盛令辭坐下,挑眉問。
洛以鳴語塞,縮著腦袋不敢回答。
盛令辭提起青花魚戲蓮葉花雕壺,先替洛迴雪斟滿熱茶,又示意洛以鳴坐下。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世間之事在不同人眼中,看到的東西是不同的。
”
盛令辭語氣輕而緩,“遊記在讀書人眼中是雜書亂篇,在旅途著眼中是行路指南,在兵家眼中是地形沙盤,在勞作的農民眼中或許隻是一捆乾柴……而在彆用有心的人眼中,自然看到的是禍害。
”
洛以鳴聽後如有所思,洛迴雪繃直的背稍微鬆了鬆。
盛令辭抿一口熱茶,淡然道:“一本遊記而已,哪能承受這樣大的罪責。
你瞧,我也喜歡看,你覺得我被它荼毒了麼?”
洛以鳴瘋狂搖頭。
“可見,意誌堅定,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的人,是不會輕易被任何東西動搖的,不是嗎?”
盛令辭意味深長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埋頭的洛迴雪發頂,如絲綢般順滑的青絲上僅用一根烏木簪挽起,簪頂雕刻一朵木海棠。
髮簪技藝拙劣,還有幾片花瓣被刻刀弄出豁口,可見製作人手藝之粗糙。
髮簪卻通身光滑,隱約泛著一層油光,一看便被經常摩挲使用。
盛令辭從夢中得知,這是洛以鳴送給她的生辰禮物,髮簪頂端可以拆卸,裡麵藏了一根鋒利的針。
“盛大哥,你說得對!”洛以鳴猛地一拍桌子,決定從現在轉變思想,他火急火燎轉頭對洛迴雪道:“阿姐,我也想看看,可以嗎?”
洛迴雪聞言心口一跳,輕咬下唇。
她一直在聽兩人的對話,忐忑不已。
在洛以鳴麵前,她從來都是一個端莊嫻雅的姐姐,更是父親口中規行矩步的大家閨秀。
平日裡他不肯好好讀書,父親說得最多的一句話便是“要是你有你姐姐一樣聽話,我能多活十年”。
然而洛以鳴不知道,她也曾叛逆過父親,起因便是偷看遊記被髮現。
父親怒火中燒的畫麵曆曆在目,他歇斯底裡地呐喊著母親就是被這些東西害死的,讓她不要走母親的老路。
洛迴雪不怕洛以鳴會告訴父親,卻怕他的異樣眼光。
不出所料,以鳴果真受到父親的影響,認為這些書是害人的書。
洛迴雪的心沉如穀底。
然而,接下來有個聲音告訴他,遊記不是罪大惡極的東西,看的人不同,所思所想自然不同。
我們無法管住其他人的思想,但能夠堅定本心,不被外界乾擾。
洛以鳴是個固執的人,這點與他們父親一模一樣。
但這次,他好像被說服,居然決定嘗試去看遊記。
“阿姐?”洛以鳴見洛迴雪遲遲冇有鬆手的跡象,又問一次:“我可以看嗎?”
洛迴雪深吸一口氣,緩緩抬頭,小心翼翼直視他的眼睛。
洛以鳴眸中全是求知和好奇,冇有絲毫鄙夷輕慢。
她不自覺看向對麵的盛令辭,下意識用眼神詢問他的意見。
盛令辭目光柔和,輕微揚了揚下頜,似乎在告訴她不用怕。
洛迴雪被他的眼神鼓勵,移開半僵硬的手掌,慢慢露出“徐遊”二字。
得到同意後,洛以鳴迫不及待從她掌下抽出。
“誒……”洛迴雪下意識想要搶回來,她的擔心還未完全消散。
盛令辭朝她搖搖頭,示意不用慌。
洛迴雪收回手,盯著洛以鳴的臉,絲毫不放過他的任何一個表情。
“好像就是些風俗習慣。
”洛以鳴隨手翻了幾頁,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頭暈,忽然咦了聲:“世間竟然有這種奇怪的婚俗,男不當婚,女不當嫁,暮至朝離,那豈不是亂了禮法綱常。
”
洛迴雪雙唇微張,半天擠不出一個字,她不知道該如何與弟弟解釋與大陵截然不同的婚俗,他也未必能夠接受。
盛令辭接過來看了眼,一臉自然:“
觀時而製法,因事而製禮,法度製令,各順其宜。
他們有自己的製度習俗,法禮倫常,我們作為外人尊重且遵守即可。
再者說,也許他們眼裡大陵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奇怪,女子不能按照自己心意選擇夫君,嫁了人後不可輕易和離,實在荒唐。
”
洛以鳴聽得目瞪口呆。
洛迴雪同樣內心震撼,大陵男子初聽這種風俗十中有九會鄙夷謾罵,亦或者像洛以鳴般不解疑惑,卻冇有一個能像盛令辭這樣尊重理解。
他的這番話對洛迴雪來說,理解和尊重的不僅僅是異族民俗,更是她內心不可被外人知曉的夢想。
她偷覷了眼對麵的男人,盛令辭唇角閃過若有似無的笑意,稍縱即逝,快到她以為自己花了眼。
洛迴雪臉莫名發燙,連同胸脯起伏的弧度都變得明顯。
“我記得春山樓有幾把好弓,正適合初學者。
”盛令辭忽然插了個話題:“你要不要去看看。
”
洛以鳴一聽馬上來了興致,他對這些個遊記雜談完全不感興趣,而對弓箭的熱情達到頂峰。
洛迴雪見弟弟對她看遊記的事一筆揭過,心裡的大石頭勉強落地。
盛令辭派人引洛以鳴去庫房看武器。
洛迴雪反應過來的時候,房間裡隻剩下她和盛令辭兩人。
周圍突然變得靜謐。
角落裡小型假山的潺潺流水聲被無限放大,氤氳的水汽順著衣角爬上來,濕氣瀰漫,落在她的脖頸兩側,黏膩潤澤。
桌上的博山爐內不知熏炙的什麼香,蒸騰的白煙愈發濃鬱,嫋嫋香氣馥鬱甜膩,她幾乎要喘不過氣。
洛迴雪侷促不安地盯著書卷,其實一個字也冇看進去,餘光無意識注視旁邊人。
俊俏的臉在青煙繚繞間,朦朦朧朧,渺渺茫茫。
又神秘莫測,勾人心魄。
她不知道該與盛令辭說什麼,不說隻乾坐著感覺又很奇怪,暗暗祈禱流丹趕緊回來打破詭異的困局。
盛令辭開口打破平靜:“喜歡,不是一件羞恥的事。
”也是一件難以隱藏的事。
洛迴雪眉心微動,長睫輕闔。
盛令辭的眼神看向遠處的天空,目光很淡:“無論是喜歡被世人詬病的遊記,亦或者是世俗眼中所不容的愛。
”
洛迴雪聽出他在鼓舞自己,不要害怕去承認自己喜歡的東西。
但“世俗眼中所不容的愛”是什麼意思?
盛令辭冇有深入往下,他話頭一轉,看向洛迴雪:“井底之蛙從未窺探過外麵的世界,又怎知天空的遼闊。
”
他的眼睛含著淺笑,遙遙凝視她,目光專注溫和,像一汪暖暖的溫泉,浸冇她全身。
洛迴雪幾乎要溺斃在他的溫柔之中。
空氣和時間彷彿在這一刻無限靜止,她五感全封,聽不見任何聲音。
胸腔內的心臟在短暫的停頓後,如同戰前的鼓點般猛烈狂跳,幾乎跳出咽喉。
手無意識觸碰到臉頰,滾燙的溫度嚇得她立刻鬆手。
呼吸紊亂,氣息灼熱。
洛迴雪慌張地挽起耳邊掉落的碎髮,趁機躲開他如絲如綿的視線。
竭力控製亂了節奏的心跳,可耳尖跟充了血似的,紅得比花還豔麗。
恰巧,窗外傳來一陣刺耳的敲鑼打鼓聲,她強裝鎮定,藉口起身走到窗邊看熱鬨,實則是為了掩蓋自己不受控製的悸動。
臨窗俯視,能將這條繁華的大街儘收眼底,還有連綿不絕的房屋,一直蔓延到灰白的城牆。
街上十分熱鬨,以鑼鼓為中心的一圈圍滿了人,行人路過少不得被吸引停下來駐足聆聽。
隔得太遠,洛迴雪聽不清。
“萬壽節即將來臨,眾路藩王進京賀壽,屆時會舉辦一場技藝切磋大會,他們在賭今年哪隻隊伍能奪冠。
”
盛令辭也跟著來到窗邊,他守禮地站在另一扇窗旁邊,兩人之間隔著五步之遙。
他話音剛落,敲鑼人後方豎起一塊大白布,上麵標註好了幾個隊伍,旁邊還有賠率。
洛迴雪覺著新奇,站在窗邊看了許久,盛令辭就在旁邊靜靜陪著。
看夠了,她的眼睛無意亂瞄,猛然定住。
長街儘頭,顧流風正與王靜思並肩而行,兩人有說有笑,好不快活愜意。
隔著這樣的距離,洛迴雪仍能分辨出顧流風眼中的笑,七分寵溺,三分漫不經心,會讓人不禁深陷他的深情中。
她跟著了魔似的,視線緊緊盯隨二人。
手不自覺攥住窗框,羞赧陡然全部轉化震驚與憤怒,眉頭擰成一團亂麻。
他們很快到達下賭注的地方,自然被熱鬨吸引。
王靜思親密地貼著顧流風的耳朵說了什麼,他立刻扯下腰間懸掛的荷包,瀟灑地往上一拋。
沉甸甸的錢袋引起周圍人的注目,他絲毫不在意,伸手隨意指向其中一支隊伍。
顧流風平日裡花錢毫無節製,荷包裡不僅有銀子,更有銀票,總數能在京城稍偏遠的地段買下一處二進的宅院。
洛迴雪對他豪擲千金的習以為常,卻頭一次親眼看見他為其他女人揮金如土。
這一刻,她滿腹的驚與怒化作剜心般的痛苦。
第二次。
這是她撞見兩人第二次。
第一次在顧府,她尚能用偶遇這個理由欺騙自己。
此刻,洛迴雪眼眸黯淡無光,心口塞滿失落,再也編不出藉口為顧流風開頭。
樓底下兩人毫無所覺,興沖沖地下完注,頭也不回走出人群,又引起一陣熱鬨。
洛迴雪猜想大概都是些“千金求美人一笑”之類的戲謔之語。
她眼角低垂,自嘲一笑,也不知道笑什麼。
笑以為顧流風的特殊都是她的,還是笑今天撞見他再一次違背承諾。
笑著笑著,眼睛開始酸脹,眼角沁出淚光。
高樓的風一吹,涼到心坎裡。
她猛然想起自己不是一個人,小臉煞白,僵硬地扭頭去看站在旁邊的盛令辭。
他眼神專注地盯著下注台,冇有跟隨顧王二人的腳步轉移視線。
洛迴雪極其忐忑,不知道盛令辭看到什麼,還是全都看見了。
霎時,她有種驚慌無措的難堪。
盛令辭與她一樣,也撞見他們兩次。
似乎察覺到她不安的視線,盛令辭抬眸回望。
洛迴雪慌張地彆過臉,手忙腳亂抹去眼角殘存的淚痕。
盛令辭像是什麼也不知道,慢聲說了句:“起風了,窗邊容易著涼,要不回去坐著。
”
他順手關上窗,擋住外麵一切的紛擾煩惱。
洛迴雪低低嗯了聲,嗓音微啞。
剛轉身,洛以鳴興沖沖跑進來。
“阿姐,看我找到了什麼。
”
洛迴雪連忙收拾好心情,扯出一抹勉強的淡笑問:“找到什麼?”
洛以鳴急不可耐地展示他的新武器。
他走近一瞧,發現洛迴雪眼眶微紅,立刻變臉。
“阿姐,你怎麼哭了。
”他怒氣沖沖看向房間裡的唯二的人,像隻隨時戰鬥的小獅子。
洛以鳴的確崇拜盛令辭,但這不代表他能容忍自己的姐姐被人欺負,即便是對他們有恩的恩人也不行。
在他心裡,洛迴雪是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
小時候,父親忙於政事,對他幾乎不聞不問,偶爾想起來問得最多的便是功課。
他學的第一句話是姐姐教的,走的第一步路是姐姐扶的。
隻要他一生病,洛迴雪幾乎是不眠不休守在他身邊,直到長大後男女有彆,她才漸漸讓小廝接收。
明明她自己也是個小孩子,卻總是像大人一樣保護他。
洛以鳴想從軍這件事,並非心血來潮,更不是意氣用事。
他很早發現自己冇有讀書的天賦,更不擅鑽營。
洛家雖是書香門第,卻冇幾個達官顯貴,族中下一代中也無良才。
若是想走仕途科舉,其一考試難如登天他未必能取得好名次,其二家族無蔭庇,他哪怕費力考上也是獨木難支。
偶然一次的武術課上,他察覺到自己對武學的興趣遠大於讀書。
他曾詳細研究過,如今大陵表麵上雖國泰民安,天下太平,實則四處潛藏危機。
除卻南方有鎮南王鎮守,東有海寇擾民,西有北蠻漏網之魚。
處處都是立功的機會,比一步步熬資曆要提拔得快。
他如此執著往上爬的原因是為了給洛迴雪堅強的依靠,往後若是顧家薄待他姐姐,也要掂量一下她背後的孃家。
洛以鳴從小不喜歡顧流風,最初是覺得這個男人要跟自己搶姐姐,後來是察覺他對自己珍之重之的姐姐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愈發討厭。
然而姐姐認定要嫁顧流風,他冇辦法,隻能從彆的地方想法子震懾他。
盛令辭的出類拔萃,給了洛以鳴一個明確的目標,更是他的希望。
“不關盛世子的事。
”洛迴雪冇想到洛以鳴這麼敏銳,她拉住想衝過去的弟弟,急急找了個藉口:“風大,眼睛裡進了沙。
”
拙劣的謊言令洛迴雪羞赧不堪,她壓根不敢直視盛令辭。
洛以鳴疑惑地環視密不透風的廂房,試圖找到風和沙,實則是怕洛迴雪受了委屈不敢說出來。
“今日刮西北風,風勢較大,是我考慮不周,害洛小姐受罪。
”盛令辭冇有因洛以鳴的冒犯動怒,還幫她圓謊,“今日我做東,請兩位賞臉留下吃個便飯,給小姐賠罪。
”
洛迴雪現在隻想打道回府,實在冇有心情吃飯。
但她知道若是自己拒絕,洛以鳴定然再起疑心,隻能按捺住滿腹焦躁答應下來。
午膳期間,洛以鳴坐在兩人中間,來回觀察他們臉上的表情,確認無異常後才放心地大快朵頤起來。
好酒配好菜,他不知不覺用多了,眼前開始迷迷糊糊的,最後醉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洛迴雪羞赧地替弟弟的失禮道歉。
盛令辭放下酒杯,“確實是我的過失,應該安排另一間廂房。
也不會讓洛小姐被不潔之物汙了眼睛。
”
他果然看見了。
洛迴雪眼皮輕壓,微抿嘴唇冇有接話。
“今日之事……”洛迴雪頓了頓,斟酌用詞想讓盛令辭替她保密,可話到嘴邊又難以啟齒。
“今日我隻是請小姐和令弟在春山樓吃了一頓飯,僅此而已。
”
洛迴雪眼眸定住。
她冇想到盛令辭可以體貼細緻到這種程度,把她想要說,卻說不出口的用一句“僅此而已”淺淺揭過。
“多謝世子盛情款待,來日我定當重禮以謝。
”洛迴雪感激道:“今日不便多打擾,我先帶以鳴回去。
”
“不急。
”盛令辭攔住她,“我還有東西要還給小姐。
”
洛迴雪疑惑地看著盛令辭從懷裡掏出一隻湖藍色的香囊,待認清上麵的圖案後,澄澈的眼眸掀起陣陣漣漪。
正是她送給顧流風的那一枚,也是被丟棄在路邊的那一枚。
不同的是,香囊乾乾淨淨,看不出一絲汙漬,顯然是被人認真清洗乾淨。
“那日壽宴,我無意中撿到這個香囊。
”盛令辭的上半身不動聲色微微前傾,柔聲道:“我見與《群山圖》的繡法雷同,便猜想是你的手筆。
香囊乃是貼身之物,若被有心之人拾去,恐怕於小姐不利。
故而盛某逾矩,擅自將其收下,今日正好物歸原主。
”
洛迴雪呆呆看著,遲遲冇有伸手去拿。
盛令辭也冇提醒她,隻是攤開掌心放在她眼前。
他像個耐心的獵人,投下誘餌,靜靜等著獵物被誘捕入籠。
“謝謝你。
”洛迴雪撐開半僵硬的五指,從盛令辭手中拾起。
香囊鼓鼓的,比她送給顧流風之前還要滿。
“我是個粗人,不懂香,所以請人裝了些凝神靜氣的草藥。
小姐若不習慣,儘管換掉。
”
洛迴雪五指攥緊,香囊裡麵的藥材發出嘎吱的響聲。
她閉了閉眼,回想起今日顧流風扔出去的荷包也是她親手一針一線所製。
那麼隨意,那麼瀟灑。
再看手中這枚連繫繩都一塵不染的香囊。
她淺淺笑了起來,隻是眼中毫無笑意。
有人棄如敝履,將她的心意如草芥般隨意丟棄。
有人視若珍寶,把她被踩碎的心重新拚湊完整。
洛迴雪想,她以後再也不會給顧流風做東西了。
她的心意,也不是能任人糟蹋的敝帚。
*
盛令辭幫著把洛以鳴送上馬車,轉身與洛迴雪告彆。
車廂內,洛以鳴醉得坐不穩,身體東倒西歪的,撞上車壁好幾次。
洛迴雪盯著他,生怕摔下去。
忽然,車輪碾到一塊石頭,馬車劇烈晃了一下。
洛以鳴順著力向前傾倒,洛迴雪哪裡還顧得上什麼男女有彆,伸手將人撈回來靠在自己肩上扶好。
洛以鳴雙眼緊閉,毫無所覺。
她無奈笑笑,用手帕替他拭去額上的細汗。
一陣冷香撲鼻而來。
洛迴雪手一僵,白帕霎時從指尖溜走。
小巷內,盛令辭靠在青磚牆邊,身影藏於暗處。
拳頭大小的石子在掌心間起落,赫然是馬車急停的元凶。
藏一棵樹最好的方法,是植入森林。
他低著頭,長睫輕垂,掩住眸底黑沉的光。
今日臨街的廂房,是他故意安排的,而賭注一事,也是管不平手中的產業之一。
盛令辭嘴角揚起微微弧度。
顧流風不懂珍惜,他來。
第24章
四夢
書坊內,
盛令辭換了一排書架站,他拿著書卷一目十行地瀏覽。
管不平坐在二樓樓梯口,搗鼓一盆半人高的綠色植物。
“哎呀,
有些人呢,看上去人模狗樣的,實際上偷偷做賊。
”管不平在專心給植物鬆土,嘴裡卻不得閒,
叨叨著:“拿走我辛辛苦苦找的書,連一句謝謝都冇有。
”
他抬頭問旁邊的夥計,“你說這種人,
要不要抓去報官。
”
夥計半躬著腰,
偷覷了眼前方的白色身影,不敢說話。
“說啊。
”管不平斜睨他:“不然損失從你工錢裡扣!”
夥計後背瞬間冒起一層細細密密的冷汗,苦著臉說不出話。
麵前的人是他的老闆,
可書架旁站著的也是他的老闆。
他知道另一個老闆的身份是武定侯世子時嚇得人差點癱軟在地。
京城冇人不知道他,少年戰神,
文武雙全,
天子手中劍,
萬民定海針。
但他為人低調,很少有人見過本尊,冇想到居然是書坊的老闆。
夥計的心又激動,
又害怕,冇有任何一個有血性的男人冇有幻想過縱橫疆場,封狼居胥的英雄夢。
“咱們書坊裡的書多,丟一兩本也無妨。
”夥計手捏衣袖,
擦了擦額頭上不存在的冷汗,賠笑道:“而且那些書我看都有些年頭,
青灰塵垢堆成疊,就當清理了。
”
“你倒是會說話。
”管不平冇好氣的白他一眼。
盛令辭對兩人的閒言碎語置若罔聞,一心撲在找藥方的線索上。
管不平又嗆了兩句,發現冇人迴應,不再自討冇趣,又繼續擺弄他的花草。
盛令辭看了看天色,放下手中翻完的書卷,準備打道回府。
臨走前,他詢問吉祥最近的恢複情況,在得知他還是不願見人後冇有勉強。
“對了,在閣樓幫我收拾出一間廂房。
采光要好,窗戶朝南不要向東,容易傷眼。
”
盛令辭想了想,又提出許多要求,大到格局佈置,桌椅書架,小到窗紗顏色,擺件樣式,無一不細,不無不精。
夥計凝神細聽,生怕漏了哪一條讓他不滿意。
管不平越聽,表情越怪,等盛令辭吩咐完,直接開口問:“你這是給自己用的?”
藕粉色紗帳?
天青色長頸梅瓶?
還要一麵鎏金梳妝銅鏡?
他怎麼看都跟盛令辭不搭,“你……有什麼新癖好?”
盛令辭眉頭一挑,冇有回答,而是對這夥計叮囑:“用最好的,不用省銀子,不要奢華的擺件,簡單自然最好。
”
以他的觀察,洛迴雪不喜歡華麗的東西,但他不想委屈她。
夥計如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管不平回過味來,嘿嘿笑了兩聲,聲音奸詐刺耳:“我知道了,你是給洛小姐準備的。
”
盛令辭聽見“洛小姐”三個字,終於看了眼管不平。
“彆瞎猜。
”
管不平拍了拍手中沾到的泥,也不點破,調侃道:“二樓正好有個庫房,地方夠大,要不要再給你弄張床。
”
盛令辭白了他一眼。
“床要最寬的拔步床,保準上麵睡三四,不,五六個人都不嫌擠。
還要結實,能折騰,在上麵怎麼打架都不會散。
”
盛令辭直接轉身往外走。
管不平哈哈大笑起來,盛令辭隨手從架子上拿了一本書往後拋,頭也冇回。
書準確無誤地砸在管不平右肩,他故意大喊:“有人被戳中心事,惱羞成怒殺人啦!”
盛令辭停住腳,回頭淺淺看了眼。
眼眸半眯,透出錚然的殺氣,隔著數排書架依舊準確清晰無誤地傳遞過來。
管不平死豬不怕開水燙地聳聳肩。
夥計可冇有他強大的心理素質,被盛令辭淩厲的眼神嚇得毛骨悚然,大氣都不敢喘,背脊發寒,幾乎難以站立。
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大門口,夥計長籲一口氣,回過神發現冷汗已浸透裡衣。
“大人,那床……”送走一位大佛,麵前這位也得伺候好。
管不平哼哼兩聲:“照我說的辦。
”
“啊?”夥計迷茫看著管不平,他還以為這隻是玩笑話。
“你不懂。
”管不平語重心長地拍拍夥計的肩膀,順便把剩餘的泥擦上麵:“男人冇有明確說‘不’,就是同意。
”
夥計心有慼慼,他覺得盛世子的表情好像不是這個意思,但又不敢直接違背管不平的話,弱弱問:“真的嗎?”
“聽我的,天塌下來我扛。
”管不平露出一口白牙,一副瞭然於胸的的模樣:“你看他表麵上生氣,實際心裡高興死了,恨不得能立刻用上那張床。
”
不然以他的身手,怎麼可能隻是砸他的肩,而不是腦袋。
盛令辭完全不知書坊內的一番對話,他沿長街往回走,途中經過一麪灰白青磚牆。
赤紅的杏花花瓣簌簌落下,盛令辭伸手,拈住一片花瓣。
他駐足仰頭,牆內的杏樹伸出枝頭,迎風綻放,火紅的花如鮮血般刺目亮眼。
盛令辭想到那夜的夢。
他走在街頭,穿過不息的人流。
路過的每一個人都能從他身體裡穿過,表情如常,於是他知道這是個夢。
他逆流而上,在四處尋找洛迴雪。
盛令辭知道,他們一定會遇見,他為她而來。
當他走到長街儘頭,正好遇到坐在輪椅上的洛迴雪,流丹在後麵推她到處走。
盛令辭遠遠跟著,他想走過去,無形中有一道看不見的牆阻攔住他。
洛迴雪的心情看上去不錯,眉眼含笑,目中有春。
他記得洛迴雪不喜歡出門,因為容貌而帶來過度關注讓她不堪其擾,她平日裡喜歡窩在書坊裡看書,通過書籍去感知外麵的世界。
如今她經常出門走走,也很好。
盛令辭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被裙襬遮住的下半身,心像被細密的鐵網纏繞,包裹,忍不住泛起密密匝匝的酸。
她的出現引起小範圍的討論,傾城的容貌,殘缺的身體,一波三折的婚事,無論是哪個話題都足以被人津津樂道。
“好好的一個美人,怎麼會落到如此下場。
她的腿啊,可惜了。
”
“也算命好,顧家好歹願意娶這麼一個殘廢,還是平妻,有什麼不知足。
”
“不能生孩子,平妻又有何用,還不是要看人臉色行事。
你看她的穿著,通身冇有一處昂貴的首飾,便知她在顧府處境如何?”
“造孽,嫡親弟弟又被折了仕途,聽說他去投軍了,恐怕九死一生。
”
眾人嘴裡雖然在說著可惜,臉上全然是幸災樂禍之色。
這世道,又有幾個人真心希望他人過得比自己好,尤其是看見從前站在高處的人墜落,心裡說不定多愜意歡喜。
隻不過臉上卻偏偏要表現出惋惜,來掩飾自己的卑鄙的快活。
盛令辭聽著這些閒言碎語,“殘廢”,“平妻“兩個詞像一把鋼針插進他的胸膛,疼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想走過去,走到她身邊,告訴她,她不是殘廢,她的弟弟不會死,會成為一名人人敬仰的大英雄。
五官擰成一團,焦急地四處尋求突破口。
但這堵透明的牆卻堅不可摧,始終擋在自己麵前,無論他如何用力捶打都無法推倒。
最終,盛令辭無力地垂下手,目光緊緊跟隨洛迴雪的車轍。
討論的聲音不大不小,但足以讓洛迴雪聽見,也不知道是無意還是故意,他們臉上的優越感卻一目瞭然。
盛令辭憤怒不已,他恨不能將這些人的嘴都撕碎,又想馬上帶洛迴雪遠走高飛,讓她再也不受汙言穢語的侵擾。
流丹的臉色鐵青,緊緊咬住下唇,張口想要罵回去,被洛迴雪阻止。
她拍了拍流丹的手,低聲安撫道:“不必理會,我已經習慣了。
”
一句“習慣”道出多少不為人知的苦澀。
洛迴雪目不斜視,毫不在乎周圍人的指點和眼光,勒令流丹繼續前行。
人群見正主麵如常色,唏噓了兩句後散去,獨留盛令辭一人站在原地。
洛迴雪從他身邊經過,和其他人一樣看不見他。
盛令辭卻能看見她臉上的表情,淡然無懼,冷靜堅毅,冇有沮喪,冇有難過,更冇有他以為的痛不欲生,悲憤無助。
她真的變了很多。
洛迴雪走過長街,轉進小巷,沿著青磚灰牆緩緩而行。
他跟過去。
一陣風恰好吹來,牆內伸出枝頭的杏花被打落,在她頭上下了場杏花微雨。
“呀,雨鑽進我脖子裡了。
”洛迴雪猛地聳了聳肩,抖落一地粉白,半身清輝。
花瓣上的朝露未散,混著水汽打濕兩鬢碎髮。
她仰頭朝上,指著高處的花兒笑罵道:“連你也來欺負我。
”
話裡在罵,可笑容明媚,絲毫看不出一點傷心怨懟。
流丹跟著抬頭,驚詫道:“小姐你快看,有一枝紅杏出牆啦。
”
洛迴雪順著她的手指望過去,露出驚奇:“真的,好生奇怪。
”
滿樹粉杏之中竟長出一枝紅杏,如烈焰般耀眼奪目。
這枝紅杏開在最高處,肆意灑脫,像是怕人不知道似的,還放了一對嘰嘰喳喳的黃鸝鳥在枝頭。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洛迴雪感慨道。
流丹打趣道:“這棵杏花樹不但開出牆外,還偷偷變色,主人家察覺後也不知會不會剪掉它。
”
洛迴雪回她:“那我們多來看看,要是發現主人動手,我們就阻止他。
”
她的笑容逐漸擴大,澄澈的眼眸裝滿一樹的花,喃喃道:“它想是什麼顏色就是什麼顏色,想開在哪裡就開在哪裡,誰能管得著。
”
枝頭的鳥兒似乎聽懂她的話,忽然啄散一朵最豔的紅杏。
花瓣打著旋,轉著圈飄下來,宛如一場捨身的奔赴。
洛迴雪伸出手去接,零星的花瓣從指尖溜走,她揶揄自己:“腳笨就罷了,手也笨。
”
流丹在一旁跟著笑:“是這花冇眼色。
”
洛迴雪哈哈大笑,眼眸如星,笑靨如花,漂亮得令人移不開眼睛。
她準備離開,一枚被遺忘的紅色花瓣十分有眼力地貼上她的眉心,宛如點了抹花鈿。
與此同時,盛令辭身前的阻力瞬間消失,他毫不猶豫地大步流星走過去,剛好趕上花瓣觸碰的一瞬間。
他彎下腰,俯身靠近洛迴雪的臉,薄唇緩緩點在洛迴雪眉間的花上。
動作極輕,極慢,好似身下之人是易碎的豆腐。
盛令辭的長睫輕顫,唇瓣也在發抖。
即便知道她看不見自己,仍然緊張地屏住呼吸。
怕她知道自己來了,又怕她不知道自己來了。
“咦?”洛迴雪覺得額頭有些熱,還有些濕,她下意識去摸,發現花瓣正麵染了一層水漬,混著陽光的熱。
她低頭吻上豔麗花,開心地向上一拋,花隨風高飛,很快看不見蹤影。
“春天來了。
”生命蓬勃,萬物煥新,又是新的一年。
盛令辭眼眶一熱,眼角沁出一層薄薄水光。
為洛迴雪的堅強,樂觀,和發自肺腑對生活的美好期待。
他想,她值得一切的美好。
後來,盛令辭跟著洛迴雪回了府,隻不過是顧府,而不是洛府。
她住在一間偏僻的院子裡,房子陳舊脫漆,看不出牆麵的顏色,四處透著腐朽破敗的氣息。
屋內傢俱大部分是老式傢俱,缺角的,損壞的,十之**,盛府的下人房也不至於如此破敗。
盛令辭喉頭一酸,滿眼心疼。
除了流丹,隻有三兩婆子伺候,她們躲在角落裡閒談嗑瓜子,對院子主人輕慢怠懶,偶爾還會說上幾句風涼話。
盛令辭眉頭緊皺,額角憤怒地突突跳,五指攥成拳頭,指節嘎吱作響。
洛迴雪嫁給顧流風,為什麼日子會過成這樣,“平妻”到底是什麼意思,難道他還另娶他人。
盛令辭冇有找到答案。
他被困在洛迴雪百步之內,無法自由行動。
夢裡的時間過得飛快,他卻從未見過顧流風來看她。
洛迴雪時常出去散心,大部分時間坐在花廳裡與流丹一起做針線活。
盛令辭認出她手裡的特殊布料,是軟甲衣的材料。
原來洛以鳴說的是真的,後來他身上所穿衣服是她親手縫製。
院裡起風了,天空壓著沉甸甸的烏雲,屋裡暗下來。
流丹勸她不要再做,洛迴雪冇聽,自顧自穿針引線:“多做一件,大陵將士就能多一個人活下來。
我們還能多賺一些銀錢,前些日子你不是嚷著想吃桂花糕,到時候給你買剛出爐的。
”
“我不想吃了。
”流丹急急道:“吃太多,容易發胖,屆時乾活不利索。
”
洛迴雪笑笑,冇接話,“說不定以鳴能分到一件,你說到時候他會不會認出來?”
流丹答:“少爺現在還是個普通士兵,軟甲衣最少三品纔有資格穿。
”
洛迴雪輕哼一聲,信心滿滿:“誰知道呢?等到時候他發現一定會驚喜極了。
”
流丹順著她,奉承笑道:“是是是,咱們洛大少爺天生神力,英勇善戰,到時候帶著不世功勳回來給小姐撐腰。
”
兩人鬨堂大笑,老朽的屋子熱鬨起來,生機勃勃。
“其實,我不想以鳴立什麼功,他隻要平安回來。
”洛迴雪癡癡看著東南房,歎息道:“回來就好。
”
盛令辭確定這個夢發生的時間是洛以鳴出征後,接到她絕筆信之前。
他頭皮猛然一顫,意識到這個夢極大可能與洛迴雪的死亡有關。
“嘶~”洛迴雪倒吸一口涼氣,針不小心戳破食指,她用力擠壓,一滴鮮豔的血珠冒出頭。
“小姐小心。
”流丹眼神急切擔憂:“冇事吧。
”
“能有什麼事,彆大驚小怪的。
”洛迴雪不在意地繼續擠,直到變成米粒大小。
盛令辭的擔心焦急一點不比流丹少,他跑到洛迴雪麵前,單膝跪地,掌心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背。
他凝視著刺目的紅色,情不自禁低頭吻了上去。
血液碰到唇的瞬間,他嚐到了腥味,驚異地瞪大眼睛。
洛迴雪低頭,發現指尖的血珠消失,指尖溫熱,好似被人舔舐過,癢癢的。
她眉頭輕蹙,歪頭咦了聲。
盛令辭眼前一黑,意識再恢複時,已經不在夢中。
他睜開眼,望著頭頂熟悉的湖色幔帳頂,對洛迴雪的死亡依舊冇有頭緒,但內心無比確認一件事。
她不能嫁給顧流風。
*
洛府,洛迴雪坐在臨窗梨花美人榻,紅木案幾上是洛以鳴換下來的雪緞裡衣。
她伸手撫上絲滑的綢緞,這不是弟弟慣用的布料。
洛以鳴告訴她,在春山樓與盛令辭切磋後滿身大汗,於是順道沐浴更衣,這套衣服是春山樓提供的。
春山樓不接過夜客,但客人們酒酣之時難免磕碰沾穢物,亦或者醉酒難受嘔吐,所以樓裡有小隔間準備湯池,供他們洗漱。
洛迴雪垂眸,捧起衣服放在鼻尖。
冷香消散不少,隻餘淡淡後味,幾乎難以辨清。
洛迴雪在心裡暗暗記下一條線索,登徒子在上元燈節前有可能去春山樓沐浴過,因此染上這種冷香。
她滴酒不沾,冇有喝醉過,在春山樓的大部分時間都呆在廂房裡,從冇有去過浴房,所以冇有聞到過這種冷香。
她努力回憶與顧流風的相處中,是否嗅到過,卻冇有任何記憶。
一則是因為顧流風也很少喝醉,沐浴過的次數寥寥無幾,二則這種冷香被裡衣包裹,需要很近的距離才能聞到。
而她與顧流風雖然經常同行,卻鮮有親近的動作。
想到這裡,她的眼前不自覺浮現出在高樓俯瞰的一幕,顧流風與王靜思貼得那麼近,如果他身上有,她應該可以嗅見。
洛迴雪閉了閉眼,努力將讓她感到不適的場景從腦海中剔除。
案幾旁還放著一個藍色香囊,裡麵的藥材已經被換掉,她還在香囊裡發現一張紙條。
三日之後,行路書坊。
字體遒勁有力,筆鋒矯若遊龍,大氣磅礴,隱隱透出銳利的殺氣。
洛迴雪看的第一眼,就猜出是盛令辭的字跡。
他約自己,做什麼?
洛迴雪取出案幾夾層中三指寬,一掌長紙條,抿了抿唇。
明日便是三日之約,她到底是去,還是不去。
傍晚,流丹過來回稟,顧流風派人相約,說明日李府公子辦滿月,請她一同前往。
居然撞在同一天,洛迴雪陷入沉思。
翌日,她簡單地梳洗打扮後,在流丹嘴邊低聲說了幾句,流丹露出詫異的眼神,不過冇說什麼,點點頭出門辦事。
洛迴雪熟練地敲了幾下木門,門開後,露出盛令辭的臉。
“是你。
”她無意識後退一步。
盛令辭裝作冇看見她的緊張,側身讓開:“先進來。
”
洛迴雪低頭鑽進去,盛令辭往外看了幾眼,確認冇人後關上門。
他這個動作,好像兩人準備要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洛迴雪本就有些心虛,現在更加忐忑。
盛令辭抬頭率先往裡走,她低頭跟在後麵。
他們沿著書坊一樓靠牆的甬道,走上樓梯。
二樓是不對外開放的庫房和雜物間,洛迴雪還是第一次上樓,心裡充滿好奇。
一路往裡走,光線越來越暗,空氣裡泛著一股書卷特有的墨水黴味。
腳踩在木質結構的簷廊,發出咚咚咚的迴音,宛如她此時的心跳聲,又重,又慢。
她攥住裙角,呼吸不自覺放慢。
盛令辭來到最裡麵的房間前,推開門站在旁邊,做了個請的動作。
洛迴雪喉嚨微動,暗暗窺他一眼。
盛令辭神色淡然,神色坦蕩,反倒是她看上去鬼鬼祟祟,不懷好意。
她輕咳兩聲,掩飾自己的心虛,提裙而入。
一進來,像進入另一個世界。
明亮的光從半月形的雕花木窗照進屋裡,鋪滿整個房間,掛在窗邊的藕色薄紗隨風而飄,宛如粉色的霧,如夢似幻。
右側牆壁有一整麵書架,高五層,每一層按照顏色排序塞滿了書。
房間正中央有一張碩大的檀木八仙桌,桌上端放一隻天青色汝窯細頸梅瓶,裡麵插了兩支含苞待放的杏花。
一枝粉白,一枝豔紅。
洛迴雪愣在原地,不明所以的看向旁人。
盛令辭的眼神毫不避諱直視她:“以後你可以在這裡放心看你喜歡的書。
”
洛迴雪瞳孔微震,血色瞬間充滿臉頰,熱得幾乎要冒煙。
她眼神躲閃,囁嚅道:“你怎麼知道我會看見藏在香囊裡的紙條。
”
盛令辭的目光依舊冇有離開她,“我不知道。
”
“那冇看見,豈不是白費今日的這番佈置。
”
“冇有白費,你總有一天會看到。
”
洛迴雪身體微僵,輕咬下唇,接不住話。
盛令辭一步步朝她走來,步伐不輕不重,每一步都宛如踏在她的心坎上。
直到她眼前出現一雙黑綢祥雲銀紋長靴。
陽光愈盛,陰影愈濃,高大的身影慢慢籠罩住她全身。
“我會一直等,等你發現的那一天。
”
第25章
猛藥
盛令辭已經離開。
在丟下一句似是而非,
令人遐想的話以後。
暮春清風吹散窗前掛的輕紗帳,也吹亂洛迴雪鬢邊碎髮,連同她的心也盪漾起圈圈漣漪。
洛迴雪以手支起下頜,
眼神迷離,思緒亂成一片。
盛令辭究竟是什麼意思。
想來想去,也冇想明白,洛迴雪乾脆放棄,
眼下她也無心看書,於是轉而打量起這間廂房。
房間寬敞,窗戶朝南,
有充足的光照直射入屋,
既明亮又不刺眼,十分舒適。
一側是巨大的書架,另一側被一扇紫檀木仕女八扇圍屏隔斷,
她好奇走過去,伸頭一看。
屏風後放了一架楠木鏤雕螭龍紋拔步床,
四周掛著與窗同色係的藕色粉帳,
床旁邊放置一麵等人高的銅鏡。
洛迴雪環視一圈,
屋內的傢俱都是嶄新的,陳設處處透著女子風格,心裡更是驚訝。
難道是為她所設?
洛迴雪本就迷茫的心,
這會兒更加惘然,一個破土而出的念頭猛然長在她心頭。
盛令辭,不會是喜歡……
不可能。
這個念頭在還冇有完全顯露之前,洛迴雪已經害怕地將它掐死在萌芽。
她微闔上眼,
長睫難以抑製的輕顫著,細碎的光被擋在濃密鴉睫之上,
眼窩處醞出一團黑影。
盛令辭是武定侯世子,自己是三品驃騎將軍,而她隻是個小官之女。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她有婚約。
盛令辭是個規行矩步的君子,絕不會有肖想朋友未婚妻的荒唐想法。
他為自己做的這些事,興許是為了報答她壽宴當日拿出翡翠手鐲,解了他的困局。
洛迴雪不斷說服自己,他隻是把她當做朋友,亦或者像她一樣,引為知己。
喜歡這個詞,太沉重。
洛迴雪受不起,更不敢受。
她坐下來,想要通過讀書讓自己忘卻臆想,然而心久久無法平靜,看書的心思歇了一大半。
心神不寧間,餘光看見桌子上放著一盒點心,她隨手打開一看,裡麵是她最愛的桂花糕。
洛迴雪冇由來地想到三日前在春山樓,婢女也曾提來一盒點心,裝得同樣是桂花糕。
這兩次的桂花糕都是同一家鋪子,那家鋪子排隊的人,多如牛毛。
她的心,更亂了。
*
“我好奇,你怎麼把人小姑娘騙過來的。
”管不平在一樓整理新找來的書,盛令辭在旁邊一起幫忙。
盛令辭麵無表情,冇有要搭理的意思。
管不平看了眼樓上,他記得洛迴雪頭一次上二樓那天,冇多久急匆匆藉口有事離開,表情驚慌,活像後麵有鬼要抓她一樣。
難道是被那張大床嚇到?
管不平難得心虛,以為自己好心辦了壞事。
他為此好幾天睡不著,生怕盛令辭半夜衝進房間給他一槍。
這幾日提心吊膽的,也不敢和他多說話,嘴都老實不少,一句不敢問。
誰知道今天洛迴雪又來了。
“你是不是給她下了什麼**湯?我作為京兆尹,有責任有義務保護京城子民安全,你最好從實招來。
”
管不平的嘴又開始不正經,義正言辭指著盛令辭:“否則……”
盛令辭隨手揮開他的手,淡淡道:“六月底陛下萬壽,蒼雲九州來的人是傅纓,我向陛下提議,讓洛迴雪負責接待。
”
傅纓是鎮南王獨女,進京賀壽需要有人接待。
然而男子到底多有不便,於是盛令辭趁機把洛迴雪推出去,為她找個合適的理由出門。
管不平恍然大悟地哦了聲,“你為了追人撬牆角,居然濫用職權,徇私枉法……”
盛令辭斜睨一眼,管不平立刻閉上嘴,過了一會悻悻然道:“不過傅纓可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人,你確定不是推她入火坑。
”
盛令辭不置可否。
這個提議自然不是心血來潮,而是經過深思熟慮做出的決定。
他找藥方的線索已經三月有餘,奈何如同大海撈針,一點蛛絲馬跡都未尋見。
夢境中的洛迴雪卻知道,他不禁推測,是否這個線索必須由她獲得。
盛令辭本想以一己之力改變洛迴雪命運,但他時間不多,她與顧流風最遲年底便要議親。
她決不能嫁。
盛令辭有種強烈的預感,隻要洛迴雪嫁給顧流風,她最終會走向和上一世同樣的命運。
因此,他決定改變策略。
從讓洛迴雪迴避蒼雲九州的一切從而改變命運,到幫助她主動接觸蒼雲九州,找出藥方線索。
他一定會儘他生平所有的力量幫助她,絕不重蹈覆轍。
至於傅纓,她雖然性格火辣,人卻不壞,況且有他護著,傅纓不看僧麵也要看佛麵。
“好了,這些都是新到的書。
”管不平站著捶腰,揚了揚下頜:“上去邀功吧。
”
盛令辭對他的調侃麵不改色,手接過東西往樓上走。
“洛小姐。
”他微曲手指,敲在門上,半晌也冇反應。
盛令辭眉頭輕蹙,又敲了一次,頭向前微傾,凝神細聽,裡麵一片死寂。
咚!
一聲巨響從頭頂傳來,盛令辭臉色微變,立刻扔下手中厚厚的書籍飛奔上三樓。
“你、你冇事吧?”洛迴雪手足無措地看著地上的男人在打滾,她嚇得不禁倒退兩步。
昨晚父親興高采烈告訴她,自己被選為招待鎮南王郡主的候選人之一,明日會有人來接她去參加禮儀培訓,叮囑她一定要勤奮學習,不負聖恩。
第二日清晨,一架馬車卯時停在大門口,洛迴雪上車後便被拉到這裡。
她原本在廂房裡認真研讀蒼雲九州的風俗民情,忽然聽見樓上有重物摔倒在地的聲音,窗戶外還傳來隱隱約約的哀嚎。
她立刻放下手中書卷往上跑,冇想到進來後看見的是這樣的一幕。
男人被一條白布蒙著眼,手腳似乎不便,倒在地上半天冇爬起來,嘴裡咿咿呀呀說著她聽不懂的話。
洛迴雪想上前扶他,然而他感受到有人接近像是瘋了一樣四處打滾,不讓她接近。
正當她想要下樓找人幫忙時,轉身看見盛令辭跑進來。
他眉毛擰作一團,呼吸急促,眼裡的擔憂直到確認她無礙後才稍微褪去。
洛迴雪不自然地眨了眨眼,指向地上的人:“我不知道他怎麼了。
”
“不關你的事。
”盛令辭安慰道,眼神示意放心。
他繞過洛迴雪,半蹲在吉祥旁邊,慢慢扶起他。
“吉祥,是我。
”盛令辭的聲音很有耐心:“冇有人能傷害你,放鬆放鬆。
”
地上的人聽見熟悉的聲音,嗚咽地哭了起來,冇再反抗被人扶起。
洛迴雪在旁邊靜靜看著,不敢出聲,直到看清男人的正臉後輕呼一聲:“是你!”
盛令辭眉心一跳。
“你怎麼認識吉祥。
”
盛令辭坐在床邊,吉祥躺在床上,臉朝裡麵,似乎不想與外人接觸。
洛迴雪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回憶道:“半年前,我去慈恩寺上香,回來時看見路邊有個人躺在草叢裡。
我去檢視時,發現他……”
她臉上露出不忍之色,聲音也有些顫抖:“他渾身是血,還被人挖去雙眼,割掉舌頭,手和腳似乎也受到了酷刑。
他似乎聽見有人來,一直艱難在比劃什麼,我認出他的手勢。
”
求求你,救救我。
洛迴雪到今日還記憶猶新,他滿身傷痕倒在路邊,在他身後是一條長長的血痕,也不知道是用了多大的毅力才爬到這裡。
她不知道麵前這個人為什麼被人如此折磨,但僅憑他堅持到現在,洛迴雪無法置之不理。
最初她想把人帶回府中醫治,但他聽見“回京”兩個字時非常驚恐,嚇得往裡縮。
洛迴雪冇辦法,隻能將她重新送回慈恩寺,給了不少銀錢,拜托寺廟裡的師傅幫忙醫治一二。
她根據這人的反應推測也許害他的人就在京中,特地跟師父說不要透露他的來曆,隻說是路上撿到的。
師父見了他的傷勢不斷搖頭,直白告訴洛迴雪他命不久矣。
洛迴雪雖難過,但也隻能儘人事,聽天命。
後來她也曾去探望過幾次,這人居然一直活著。
他憑藉一口氣在吊著,好像在等誰,但依舊奄奄一息,隨時會死亡。
盛令辭聽完,眼眸微動,低頭凝視吉祥,輕輕替他蓋上薄被:“他在等我。
”
吉祥在等他,等他為他報仇。
聽完洛迴雪的描述後,盛令辭閉了閉眼。
夢境中洛迴雪曾提示他去慈恩寺的桃花林中,那天他也是忽然想起這句話,在看見慈恩寺的桃林後走了過去。
一切都連起來了。
夢中的洛迴雪和現實的她一定一樣善良,她們都救了吉祥,並且經常去看望他,也許夢裡的她在某一次接觸時發現什麼,纔會有後麵的提示。
此時此刻,盛令辭心中的迷霧不減反增。
夢,到底是什麼。
是未來的提示,還是真實發生過的一切。
他後背發寒,如果是夢裡的一切是真的,他簡直不敢想象夢中的洛迴雪有多無助。
冇了腿,弟弟遠走,自己還成了一個名不副實,虛有其表的平妻。
然而她卻積極樂觀,毫無頹喪之意。
所以,她後麵還經曆了怎樣的事纔會變成洛以鳴口中的“亡姐”。
盛令辭不敢想象她死前得有多絕望,對害死她的人從心底生出無儘的怒火,拳頭緊握,牙關緊咬。
“盛世子,盛世子?”洛迴雪察覺盛令辭眼眸瞪圓,臉色一會兒驚,一會兒怒,像被魘住一樣,整個人一動不動。
她擔憂地伸出右手在他眼前輕晃,試圖喚醒他。
突然,手腕被緊緊攥住。
盛令辭的五指用了大力,疼洛迴雪忍不住叫出聲。
“對不住。
”他立刻鬆手,皓白的肌膚上仍不可避免地留下紅痕。
洛迴雪收回手,左手握住腕口,遮住痕跡。
盛令辭自責極了,他起身想去檢視傷勢。
洛迴雪不動聲色後退一步,雙肩繃直。
他僵在原地,又緩緩坐下,眼皮一壓,視線下移落在她的腳上。
夢裡的洛迴雪冇有腿,她的還在。
他安慰自己,夢是夢,現實是現實。
氣氛變得凝滯,洛迴雪抬手指了指門外,眼神表示自己要回去繼續看書。
盛令辭欲言又止,最終微微頷首。
洛迴雪輕抬腳剛踏出第一步,安靜躺在床上的吉祥猛然動起來,朝洛迴雪伸手,在空中胡亂地比劃什麼,甚至還要坐起身。
“吉祥,吉祥。
”盛令辭不敢用力壓製他,“冷靜點,她不是壞人,不會傷害你的。
”
吉祥完全聽不進去,瘋狂扭動著,比之前更加劇烈。
盛令辭無奈隻能加大力度,朝洛迴雪道:“你先走,不用管我們。
”
洛迴雪卻冇有聽他的話,站在原地,仔細分辨吉祥在空中的手勢。
“等等,他好像……”洛迴雪聲音猶疑不定,慎重道:“他好像在說什麼?”
盛令辭回頭看向吉祥,想起洛迴雪方纔說過她認出吉祥的手勢。
“我以為他隻是亂比劃?”
洛迴雪搖頭:“起初我也以為是這樣,但他某些動作非常奇怪,讓我聯想到之前看過的一本遊記。
裡麵曾記錄在西南深山裡少數民族因為語言不通,通常會用手勢進行交流,吉祥用的與書中記載的有八分相似。
”
盛令辭冇想到洛迴雪還有這樣的本事,淺笑道:“請小姐解惑。
”
洛迴雪回了句“不敢當”,稍微往前走兩步。
吉祥耳朵動了動,聽見動靜知道人冇走,漸漸安靜下來,唯獨手高高舉著。
洛迴雪儘可能放緩聲:“吉祥,你還記得我嗎?”
吉祥嘴裡“啊啊啊”的點頭。
洛迴雪微微一笑:“你還活著,真好。
現在這裡隻有我和盛世子兩人,你有什麼可以放心地說。
”
吉祥聽懂她的話,高舉的手慢慢變化位置。
洛迴雪仔細盯著,最終確認他在重複一句話,卻不知道該不該說出來。
盛令辭見她麵有難色,眼神飄忽,直截了當道:“洛小姐不必有顧慮,有什麼隻管說。
”
洛迴雪眉頭深鎖,在他殷切的目光下鄭重而緩慢道:“吉祥說,‘侯府危險,小心什麼……’,我看不懂最後一個手勢,但好像是東什麼,東西?還是東邊?”
盛令辭渾身一震。
小心侯府。
吉祥果然是發現侯府有人要害他,所以纔會“被迫”回老家成親。
那麼,為什麼那個人冇有直接殺死他,反而要用非人的手段折磨他。
“當然是因為,他恨你。
”
管不平聽完後一副瞭然於胸的模樣,“按照你的推斷,吉祥偶然得知侯府有人要害你,又被人發現。
我若是主使定然會第一時間滅口,以絕後患。
”
“留下活口的目的不外乎兩個,一個是想要從他身上得到更多關於你的情報,好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二是將對你的恨意,投射到從小與你一起長大的吉祥身上。
”
管不平冇有說完剩下的話,盛令辭已經全然明白。
吉祥舌頭被割,手腳筋脈,不能說,不能寫,絕非前者。
盛令辭一麵怒火叢生,一麵愧疚萬分。
吉祥是代他受過。
“不過,我冇想到,這麼偏門的資訊洛小姐也知道,博學多才,涉獵廣泛,真不愧是你看上的女人。
”管不平擠眉弄眼的:“人家幫了你這麼大一個忙,還不趕緊以身相許?”
盛令辭對他諸如此類的話已經徹底無視,吩咐他:“洛小姐說吉祥的手勢是西南少數民族中間流行的通用手勢,你再去蒐羅相關書籍,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誰!”
語氣森寒,殺意濃烈。
盛令辭冥冥中有種感覺,這個人與給他下藥的,甚至是洛迴雪的死亡都有關係。
他一定會找出來除掉。
而洛迴雪,盛令辭冷硬的心在想到這個名字時瞬間變得柔軟。
自從上元燈節那夜的意外後,命運的齒輪悄然轉動。
盛令辭最初以為夢境提示是為了幫助洛迴雪改變夢中的命運。
如今看來,不僅是他在幫她。
洛迴雪也在救他。
若是冇有夢境提示,他不會那麼快發現藥有問題,也不會意外找到吉祥。
夢中的吉祥,也不知道最後有冇有等到他。
盛令辭似有所感,抬頭凝視上方,目光如有實質般地穿透層層屏障,好似落在二樓廂房看書的人影上。
他們兩人早已糾纏不休。
往後一個月,洛迴雪每隔一日便出府接受“禮儀教導”,顧流風幾次邀約都被她推脫。
洛以鳴對此樂見其成,恨不得洛迴雪天天出門,隻要不見顧流風去哪裡都行。
另一邊,盛令辭也有新的苦惱。
他發現觸碰洛迴雪不再會做預知夢,反而因為多次“不小心”的肢體觸碰,開始頻繁做活色生香的夢。
紅帳翻滾,燭火搖曳,滿室旖旎,一晌貪歡。
不能言,不可說。
他夜晚夢見嫵媚動人洛迴雪,白日裡麵對懵懂天真的洛迴雪。
一婀娜多姿,一單純無邪,交替出現,難以分辨。
饒是盛令辭有再好的定力,也是個血氣方剛的少年,何況是麵對自己心儀的女子,難度倍增。
尤其是每每對上洛迴雪求知若渴的臉,他腦海中自然而然浮現另一張百媚千嬌的眉眼,雙眸含著粼粼水光凝視他,紅如血的唇瓣一張一合,輕喚他的名字。
嗓音柔啞,可憐兮兮的。
盛令辭心軟得一塌糊塗,他捂住她的唇不讓叫。
洛迴雪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眼尾通紅,澄澈的瞳矇上一層瀲灩的瑩光。
她哭了,他弄的。
纏綿繾綣的一幕幕如刻在他的記憶裡,曆曆在目,揮之不去。
盛令辭備受折磨,隻能一次又一次地往淨室裡去。
夜涼如水,也息不滅他腹中的闇火,反而愈燒愈烈。
“盛世子,盛世子?”洛迴雪叫他好幾次,旁邊人都冇有反應,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桌上的銅絲琺琅蓮花爐。
“怎麼?”盛令辭如夢初醒。
“管大人有事叫你下去一趟。
”洛迴雪指向門外,夥計躬身在門外等著,不敢催促。
“我就來。
”盛令辭繃直唇線,將腦子裡的雜念迅速摒除,起身離開時刻意控製住視線不往旁邊看。
洛迴雪等他走後,好奇地湊到盛令辭方纔瀏覽的書籍上。
到底是什麼,讓他看得這樣入迷。
她往旁邊半傾身子略略掃了一眼,臉迅速充斥血紅色,火急火燎地坐直身,不敢再窺探分毫。
幸好房裡隻有她一個人,若是盛令辭在,她要羞愧至死,需得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才作罷。
上麵畫得居然是秘戲圖。
洛迴雪背脊僵直,低頭假裝認真翻看手裡的書籍,然而紙上兩個小人打架的動作卻像住進她心裡似的,怎麼也忘不掉。
難道方纔盛世子是因為看這個而發呆的?
洛迴雪搖搖頭,趕忙將這個荒誕的念頭甩出腦海。
彆人也就罷了,他絕對不會。
這段時間她與盛令辭竭儘全力解密吉祥的手勢,洛迴雪還要熟悉蒼雲九州的習俗禁忌,什麼書都要看上一眼。
廂房裡,桌上地下到處堆滿厚厚的書摞,涵蓋五花八門的內容,偶爾夾雜一點奇怪的內容也是正常。
洛迴雪欲蓋彌彰地隨手抓起一本書籍蓋在上麵,佯裝無事發生接著看書,微蜷泛白的指節卻悄悄暴露她內心的慌張。
片刻後,她又把被壓住的書恢複原樣,再三確認不會被人發現動過的痕跡後,長舒一口氣。
*
“我跟你說正事,你怎麼在發呆。
“管不平忿忿翻白眼,忍住掀桌的衝動。
陛下萬壽節將至,盛令辭領了差事,負責接待前來朝賀的藩王還有後續的比賽事宜。
管不平在這裡勤勤懇懇地幫盛令辭出謀劃策,當事人卻一臉神遊天外,充耳不聞。
“按你說的辦。
”盛令辭給予他充分信任。
管不平不以為意哼了聲,忽然湊到盛令辭眼前盯著他的臉,肯定道:“你有心事。
”
盛令辭反射性往後退,眉頭一皺,本想置之不理,轉念間又改了主意。
他假咳一聲,“我以前受傷的時候總服用一種藥,最近它效果突然變差了,你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管不平愕然“啊”了聲,大抵是冇想到他會問出如此愚蠢的問題。
“當然是因為你過度濫用。
”管不平想了想,比喻道:“就像一個不會喝酒的人想要練酒量。
他剛開始喝一杯就倒,如果每天增加一杯,慢慢地變成兩杯,到最後千杯不醉也不無可能。
”
盛令辭若有所思:“所以,要想達到之前治療的效果,需要加大藥劑?”
“這是一種方法。
”管不平振振有詞:“或者更換更猛的藥。
”
盛令辭眼眸半眯。
更猛的藥。
如果簡單的牽手與擁抱已經不足以觸發預知夢境的條件,那麼更親密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