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眼前的男人為什麼會流淚。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具死後還魂的軀體,眼睛裡的震驚幾乎快要溢位來。這樣的眼神讓我不適,我低頭看看泛白的病號服,侷促地整理衣領,又抬手整理額前的頭髮。
我透過指縫看那個男人,有髮絲的遮擋,影影綽綽之下那張臉更俊朗幾分。突出的眉骨和深邃的眼窩,搭配高挺的鼻子和冷峭的薄唇,是混血嗎?
前後不過五秒,那個男人抬手用拇指抹去淚滴,再抬眸時,眼中的震驚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冷漠。
旁邊的林博士跟他說話:“小言總,這就是我們研究所恢複狀況最好的患者。有兩句話麻煩您轉告給言總,一定、一定要小心些,有任何情況,及時送他回來……”
後麵還說了些什麼我冇有聽清楚,腦子裡隻有那句“及時送他回來”,為什麼送我回來?我要被帶到哪去?
等他話音落下,我才放下手,開口問道:“林博士,我要出院了嗎?”
冷漠的男人依舊冷漠,一言不發的看著我。林博士則一如既往地溫柔,她走到我麵前,撥開我故意擋住眼睛的碎髮,笑笑:“是啊,你已經好了,不能一直留在這裡。”
“我冇好呢,肚子還是會疼。”我急切地抓握她的手,“林博士,我能不能不出院啊?”
林博士眼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在鏡片下轉瞬即逝。她用另一隻手拍我的肩,勸慰道:“放心吧,言總一定不會虧待你的。”
我大概知道言總是誰,有病友告訴過我,我們所在的研究所屬於啟域生物科技集團,集團當家人就姓言。
可我不是在乎什麼虧不虧待,我隻是喜歡這裡纔不願離開。
這裡很好,我可以每天待在屋子裡,看書,寫字,畫畫,偶爾看看電視,吃完飯去花園裡散步,如果離開,不知道還能不能過這樣的生活。
我真的很不喜歡新環境。
但我的命運從來不由自己掌控。
護士已經來收拾病房,她帶著口罩和手套,從衛生間出來,拿著漱口杯、牙刷、牙膏和毛巾問我:“這些還要嗎?”
我剛伸出手,一個冷冷的聲音響起:“扔了。”
我冇時間搭理那個冷漠的男人,急忙起身去攔:“杯子給我,可以嗎?”
在這裡待了五年,完整陪我度過五年時光的東西,隻有這個漱口杯。它冇什麼特彆的,灰色亞克力材質,即便用了五年也冇什麼變化。當然,可能是因為我與它日日相見,看不出變化。
護士遲疑地看向冷漠男人,我也偏頭去看他。
那男人冇有看我,蹙起眉頭冷聲重複:“扔了。”
林博士出聲解圍:“漱口杯用久了會殘留很多看不見的汙漬,還是一併換新的吧。”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從白大褂口袋裡抽出一根鋼筆遞給我:“這個給你,留作紀念。”
……雖然接下了鋼筆,但我還是捨不得我的杯子。
屬於我的衣物隻有三條洗舊了的內褲,它們的命運如同我的漱口杯,無情地躺進了垃圾桶。
我握著林博士的鋼筆,跟著冷漠男人小言總下樓,上了停在樓前的車。我不捨地看著花園裡那個輪胎做的鞦韆,那是我最喜歡的地方。
目光從鞦韆上移開,我想跟林博士道個彆,車卻已經啟動,駛離,我隻能回頭看著林博士漸小的身影,默唸再見。
“莫時易。”一個冷冷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你不好奇要去哪?”
車已經開出研究所大門,我擺正身子,看著他,很配合地問道:“我們要去哪?”
其實我並不關心。
我的家人在一場爆炸中喪生,我是唯一存活下來的,脫離生命危險後就被送進這家如同療養院的研究所接受治療。這裡供我吃住,為我治傷,唯一要求就是不能有問題,無論麵對醫生、護士還是病友,不能提任何問題,如果違反合同,研究所有權終止治療。
進入研究所的病人應該都簽了這份合同,冇人對這個規定產生異議。
當然,我認為並不是這份合同的約束力有多強,而是因為我的每一個病友都是身患絕症、命不久矣的人,他們不在乎這麼個無關緊要的規定罷了。
有一個地方能給他們提供免費治療,不僅減輕痛苦,還能多活一段時間,何樂而不為呢?
小言總並冇有回答我的問題,可能他覺得我在說敷衍的廢話吧。
我對此感到抱歉,因為我不太會跟人交流。
一路上我都低著頭,用握著鋼筆的那隻手摩挲另一隻手上的腕帶。腕帶上隻有床號和年齡,很巧的是,今年我的床號是二十三,年齡也是二十三,所以在研究院裡新認識的病友都叫我二十三。
現在想想,有些好笑。如果我冇出院,熬到明年,大家該叫我二十三還是二十四呢?不用到明年,現在已經是年末,再過兩個月就是我二十四歲生日。
從爆炸中醒來,我忘記了很多事情,之所以記得生日,是因為爆炸事件上了晚報頭條,那份報紙在我床頭髮放了三年,直到有一次我吐了一地,護士用它處理汙穢,我纔跟它告彆。
新聞上說,那天是我十八歲的生日,我父親租了一艘遊艇幫我慶祝。狂歡過後,他畏罪自殺,還要拉著所有的親戚朋友陪葬,於是引燃了遊艇。
新聞上還說,那場爆炸中無人生還,我不知道我為什麼還活著。
因為無法提問,所以我始終冇找到答案。
漸漸地,我也就不想知道答案了。
車子停下來的時候,我瞥了眼中控上的時間,從病房出來到下車差不多用了一個小時。小言總下車就往樓裡走,我趕忙下車跟上去。可我冇他高,腿也冇他長,而且常年缺乏運動,跟得有些吃力。
他推開主樓的門時等了我一會兒,我怔愣一瞬卻不敢停下腳步,在離他還有一步之遙時,他鬆手走了進去,我快速上前拽住門把手,緊緊跟在他身後。
我無心觀察四周環境,卻自動在距離沙發幾米的時候停住腳步。
沙發上坐著老中青三個男人,小言總走到老人身邊伸出手時,我纔看見他手裡拿著一份資料。
老先生臉上帶著慈祥的笑,衝小言總擺動兩下手指:“亦琛啊,去見吳院長了冇?”
言亦琛解開西服釦子,靠坐在沙發上纔回話:“見了,他向您問好。”
我像一個麵臨審判的囚徒,不安又侷促地杵在這裡。
我真的很討厭新環境。
餘光裡瞥見一個老先生走過來,將手臂上的毛毯展開披在我身上,還冇等我道謝,他便一言不發地退到一旁。
我又垂下頭,依舊盯著腕帶。
良久,那個蒼老的聲音響起:“這麼多年了,研究終於有了成果。這孩子各項指標都趨近於完美,亦知啊,你帶回去吧。”
亦知是誰?我好奇地抬眼,隻見比言亦琛稍年長些,還戴著眼鏡的男人開口:“爺爺,您行行好,換個人吧。”
說著,他快速瞥了一眼言亦琛。
老爺子有些不滿,聲音也沉下來幾分:“其中的利害我告訴過你,臨陣脫逃可不是我言家的作風。”
中年男人假咳一聲,說道:“爸,也不一定非得讓他們同床共枕,人工受孕不照樣能……”
“你懂什麼。”老先生聲音發冷,慈祥的笑容也收了起來,他向我投來目光,接著說道,“隻追求人工受孕是個肚子就可以,我們研究人造子宮,就是為了能讓人自然受孕。”
什麼人造子宮?什麼自然受孕?我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冇太聽懂他們在說什麼。
我是個男人,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
也許是因為驚慌和恐懼,我呼吸加快,雙目圓睜,那個老先生臉上逐漸又浮現出笑意,眼睛告訴我是慈祥的,但大腦卻在為我預示風險,後背滲出層層冷汗。
突然間,言亦琛看了過來,他目光深沉如海,聲音冷若寒冰:“爺爺,哥不想要的話,把他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