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起幽雲 第1章 靈堂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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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通十三年正月，幽州。

殘冬的北風捲著燕山的寒雪，如刀鋒般灌進節度使府，穿廊過院，颳得廊柱間懸掛的白綾獵獵作響。

從正門直至內堂，素白綾緞纏滿了每一根梁柱，垂落的布幅被寒風掀起，又重重落下，宛若無數麵喪旗在死寂的府中翻卷，透著徹骨的悲涼與壓抑。

正堂設作靈堂，盧龍節度使張允伸的黑漆棺槨停放在堂中正中，棺身泛著冷硬的幽光，在案前長明燈的映照下，明明滅滅，更顯陰森。

兩排白蠟從靈柩前一直蜿蜒排至門檻，燭火筆直挺立，紋絲不動，將滿室縞素映得一片慘白。

府中上下人等儘著喪服，丫鬟仆役步履輕緩，躬身低行，親兵甲士按刀佇立，斂聲屏氣，連咳嗽都死死捂在袖中，不敢發出半分聲響。

偌大的節度使府，彷彿被沉入冰冷的水底，所有聲響都被悶住，隻剩死寂，壓得人喘不過氣。

張簡會跪在靈前，已整整跪了一日。

他是被軍中幾位老將強行架到這個位置上的。

張允伸嚥氣不過半個時辰，靈堂兩側便聚滿了盧龍軍宿將，眾人未作過多商議，便匆匆推舉他為節度留後。

理由簡單得近乎粗暴——張允伸膝下，唯有他這一個兒子。

至於年僅十七的他，能否鎮得住盧龍軍內驕橫難馴的悍將精兵，能否抵擋得住平州方向，早已虎視眈眈的張公素，無人在意，更無人思量。

盧龍鎮數十年來的規矩，從來隻有一條：節度留後，必須姓張。

至於這位姓張的少主，是賢是愚，是生是死，能否坐穩這個位置，不過是無關緊要的閒事。

白日裡的一幕幕，張簡會記得清清楚楚。

眾將分列靈堂左右，一道道目光從四麵八方落在他身上，或冷或淡，或沉或利，不帶半分暖意。

押衙趙德明立於左側武將首位，手掌死死按在腰間刀柄上，麵無表情，眉眼冷硬，宛若一尊冰冷的石像，周身透著生人勿近的淩厲。

兵馬使李承嗣緊挨著他站定，始終垂著頭，讓人看不清臉上神色，唯有下頜的鬍鬚，在無人察覺間微微顫抖，心緒難平。

虞候王崇則斜倚在右側廊柱上，雙臂抱胸，眼神散漫地從張簡會臉上掃過，便漠然移開，彷彿眼前這場關乎盧龍命脈的議事，與他冇有半點乾係。

更有諸多將校立在後排，那些麵孔，張簡會全都熟識。

父親在世時，這些人見了他，無不堆著笑意，恭敬喚一聲少將軍。

可今日，滿堂再無一人展露笑顏。

那些往日裡和善的笑容，彷彿隨著張允伸的離世，一同被封進了棺槨之中，再也不見蹤跡。

他們看向他的眼神，藏著審視，帶著輕蔑，裹著各自的盤算，唯獨冇有半分敬重。

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從未領兵上過戰場，從未經手過軍政事務，連節度使府的屬僚都認不全，不過是個養在深宅的紈絝少主。

推他坐上留後之位，名義上是穩住盧龍局麵，實則不過是拿他當一個幌子。

他從來不是掌控局麵的主帥，隻是一麵被豎起來的旗幟。

插在幽州節度使府的靈前，表明盧龍節度之位，依舊姓張，僅此而已。

至於這麵弱不禁風的旗幟，能在狂風驟雨中立多久，會在何時倒下，冇有任何人關心。

張簡會跪在冰冷的青磚上，雙膝早已麻木失去知覺，長明燈的火苗在他眼底跳動了整整一日，晃得他眼眶酸澀發脹，可他始終不敢挪動分毫。

他能清晰感覺到，那些冰冷的目光，依舊死死黏在他的背上，隻要他稍有動作，那份深藏心底的惶恐與無助，便會被徹底看穿。

看穿他一無所有，一無所長，一無是處，根本不配坐在這個位置，不配執掌偌大的盧龍軍。

夜色漸深，寒意更濃。

靈堂內漸漸隻剩下他一人，與案前那盞長明燈相伴。

兩側的白蠟已燃去大半，滾燙的蠟油順著燭台緩緩淌下，凝結成一道道白色的燭痕，宛若無聲的淚痕。

屋外的北風停歇，纏在廊柱上的白綾不再作響，整座靈堂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靜得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聲。

而深入骨髓的恐懼，也在這一刻，徹底席捲了他。

並非白日裡被眾將目光審視的侷促不安，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一點點滲出來的，冰冷、絕望、無法遏製的恐懼。

平州刺史張公素。

此人手握平州精兵，在盧龍軍中素來威望深重，父親在世時，他尚且收斂鋒芒，每年按時進貢，書信往來言辭恭謹，不敢有半分僭越。

可如今父親病逝，他立刻在平州整頓兵馬，打著奔喪弔唁的旗號，前鋒部隊已然越過薊縣，直奔幽州而來。

快則三日，慢則五日，張公素的大軍，便會兵臨幽州城下。

到那時，誰能來擋他？

是麵無表情的趙德明，是沉默寡言的李承嗣，還是漠然旁觀的王崇？

白日裡靈堂上那些各懷心思的將領，屆時又會站在哪一方？

張簡會在腦海中將眾人一一細數，卻發現冇有一個人，能給他確定的答案，冇有一個人，會真心站在他這邊。

他唯一能確定的，隻有他自己。

他擋不住。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拿什麼去擋。

靈堂內的空氣愈發冰冷刺骨，張簡會跪在父親的棺槨前，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尖銳的痛感傳來，卻壓不住心底的恐慌。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黑漆棺槨，腦海中翻來覆去，隻剩下一個念頭。

逃。

逃離幽州，逃往長安，奔赴朝堂向朝廷求救，將盧龍鎮這團亂麻，儘數丟給朝廷處置。

這是這具身體原本的本能反應，也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條生路。

可他也清楚地知道，這條路的儘頭，是萬劫不複。

曆史早已註定，張允伸死後，其子張簡會不堪重壓，被張公素輕易驅逐，狼狽逃往長安，從此淪為亂世棄子，在史書上連一段完整的記載都未曾留下。

而盧龍鎮，自此落入張公素手中，隨後便是李可舉、李全忠、李匡威、李匡籌……一輪又一輪的兵變奪權，一次又一次的血腥殺戮，無休無止。

幽州城，在這些亂世軍閥的鐵蹄之下，被反覆碾軋，生靈塗炭，直至契丹鐵騎南下，一切都再無挽回的餘地。

逃，便是死路一條，永世沉淪。

可不逃，他眼前一片漆黑，根本看不到任何生路。

就在此時，案前的長明燈火苗，毫無征兆地晃了一下。

一道極致的劇痛，驟然從顱骨深處轟然炸開，冇有半分征兆。

像是有一扇塵封的大門，在他腦海深處被人一腳狠狠踹碎，門後是滔天巨浪，無數陌生的記憶、知識、片段，洶湧灌入。

另一個人的人生，另一個時代的學識，唐末五代的年表更迭、戰役勝負、人物生平、藩鎮製度、興亡軌跡……

軍閥混戰的每一場慘烈廝殺，藩鎮割據的每一次血腥兼併，黃巢起義的每一路大軍進軍，朱溫篡唐的每一步狠辣謀劃。

還有更多更細、更繁更密的史料記載，如同整座藏書館被壓縮成一股狂暴的資訊流，硬生生擠進他的腦海，衝撞、撕裂、融合。

兩股截然不同的記憶，在狹小的顱骨內互不相讓，瘋狂撕扯、吞噬。

十七年幽州少將軍的懵懂人生，與另一個時空，二十多歲現代曆史係學生的專業學識，在極致的痛苦中，激烈碰撞。

張簡會雙手猛地撐在冰冷的青磚上，額頭上青筋暴起，根根猙獰。他想要放聲嘶吼，喉嚨裡卻隻能發出壓抑的低吼，如同被獵夾困住的困獸，絕望而掙紮。

滾燙的汗水從額頭不斷滾落，滴在青磚地麵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漬。

長明燈的火苗劇烈晃動，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變幻，不成人形。

這場靈魂與記憶的撕裂，足足持續了一炷香的功夫。

當他再次緩緩睜開雙眼時，汗水早已浸透了喪服的前襟與後背，貼身的衣物冰冷地貼在身上。

靈堂依舊是那座靈堂，棺槨依舊是那具棺槨，白蠟依舊在靜靜燃燒，可此刻看著這一切的人，早已不是白日裡那個惶恐茫然的少年。

趙瑞，現代曆史係學生，專攻唐末五代史，深諳這段亂世的每一段脈絡。

張簡會，盧龍節度使之子，十七歲的亂世棄子，註定難逃覆滅的宿命。

兩個靈魂，在這場極致的劇痛中，徹底融為一體。

他緩緩直起身，抬手抹去額頭上的冷汗，手掌撐地之處，留下一片濕漉漉的印痕。

心底的恐懼依舊存在，卻已被強行壓到角落，被另一種情緒徹底覆蓋。

一種近乎冰冷的極致清醒。

他知道張公素必會來犯，知道他麾下有多少精兵強將，知道幽州城內暗藏多少他的內應，更知道原本的自己，會在恐懼中倉皇逃亡長安，淪為千古笑柄。

他比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這段曆史的走向。

張公素占據幽州，不過數年，便被李可舉誅殺；李可舉轉眼死於李全忠兵變；李全忠死後，傳位給兒子李匡威；李匡威又被親弟李匡籌驅逐奪權；李匡籌最終敗在李克用手下……

短短二十年間，盧龍鎮接連更換六任節度使，每一次更迭，都伴隨著滿城血腥，無數殺戮。

而他，離張公素兵臨幽州城下，最多，隻剩下三天時間。

靈堂外，北風再次捲起，吹得滿院白綾重新獵獵作響，如同無數亡魂在夜空中低語，又像是無數戰旗在風中翻湧。

張簡會緩緩跪坐回靈前，伸手拿起火筷，將父親靈位旁那盞快要熄滅的長明燈輕輕撥亮。

燈芯上結了厚重的燈花，他用指尖輕輕彈去，搖曳的火光瞬間穩定下來，明亮的火光，穩穩映在他的臉上。

白日裡少年人所有的惶恐、不安、茫然、怯懦，儘數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全然不符的沉靜，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

他死死盯著眼前跳動的燈火，腦海飛速運轉，一個個名字、一條條情報、一段段被曆史印證過的計策與出路，不斷掠過。

趙德明，李承嗣，王崇，張公素，平州兵力，幽州城防，朝廷態度，四方藩鎮的反應……

無數碎片化的資訊，在他腦海中飛速旋轉、碰撞、重組、拚接，漸漸勾勒出一個清晰而堅定的輪廓。

輪廓的中心，隻刻著一個字。

活。

不光他自己要活，還要讓滿城百姓活，讓幽州活，讓盧龍活，讓這段早已被曆史寫定的敗亡宿命，徹底逆轉，改寫乾坤！

靈堂之外，夜色深沉如墨，無邊無際。

遠處，幽州城的更鼓緩緩傳來，聲音沉悶而悠長，在寂靜的夜裡迴盪，像是一場生死倒計時，緩緩敲響。

張簡會依舊跪在父親的棺槨前，冇有再挪動分毫。

隻是此刻，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如同一根深深釘入地麵的鐵樁，任憑風雨來襲，再也不會動搖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