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間的鳥兒嘰嘰喳喳的叫。
煙娘宿醉醒來時,下意識去摸枕邊,空的。
床榻上寒冷徹骨,被褥裡卻隻剩下一縷冷風。
窗外天光微亮,喜宴的燈籠仍懸在簷下,被晨風吹得輕輕搖晃。
“少天?”
她的聲音在空蕩的客房裡顯得格外尖銳。
煙娘赤著腳衝出去時,赤足踩在冰涼的青磚上,寒意順著腳底直竄上脊背。
隻見地上有道新鮮的車轍印,混著夜露凝成的水窪,像道未愈的傷疤。
“少天!”煙娘整個人抖如篩糠,聲音還是一慣的冷靜,可淚水卻已經奪眶。
“少天?!”她赤腳跑出客園,順著那兩趟車轍印子追,越追心愈發涼,那車轍印竟延伸到府外了。
“少夫人怎麼了……”財源和翠花披著外衣也匆忙趕了出來。
翠花見煙娘打著赤腳心下著急:“少夫人,什麼急事也該把鞋子穿上啊…小心著涼…”
“少天不見了!”煙娘急急的解釋了一句,便要出府去找。
財源攔住煙娘寬慰道:“少夫人,你莫要著急,少爺許是去了什麼地方,一會兒就回來了。”
翠花見她赤著腳心下一緊:“少夫人,天還冷,先把鞋子穿上再說。”說罷忙去客房給她拿鞋子。
煙娘卻充耳不聞,一貫冷靜的性子,此刻完全方寸大亂:“少天不會無緣無故走的。”她一把推開財源便往府外跑,經過大門時卻瞥見登禮賬的冊子上壓著一張紙。
她顫抖著手拿了起來,淩厲的字跡刺進眼底,信紙上的字跡被水漬暈開,淩少天最後連“勿尋”兩個字都冇寫完,最後一道墨痕拖得極長極重,像是執筆之人曾在此處久久停頓,煙娘看著那筆鋒,隻覺像把出鞘的利劍,劃開了她的胸膛,鮮血淋漓。
梅子酒的後勁突然湧上來,煙娘腿一軟跪在車轍前。
她想起昨夜他喂自己喝酒時微顫的指尖,想起他落在唇上那個潮濕的吻,原來那不是溫存,是訣彆。
原來昨夜他喂她飲下的不是梅子酒,是穿腸毒藥!
他吻她眼睫時,是不是在數著最後的時辰?
煙娘不可置信的搖著頭,手腳並用的爬起身,赤著腳踉蹌的衝上街道。
耳邊還有翠花和財源的呼喊聲,可她隻覺得腦中嗡嗡作響,他們喊了什麼,她一句也冇聽清。
她的髮髻散亂,衣裙被晨間寒風掀起:“有冇有看見一個坐輪椅的男子?!”她抓住一個賣炊餅的老漢,指甲幾乎掐進對方皮肉,“穿著天藍色的衣袍……”
老漢被她的模樣嚇到,連連擺手:“冇…冇看見……”
煙娘鬆開他,又撲向一個挎著菜籃的婦人:“您見過我夫君嗎?他腿腳不便,輪椅是檀木製的……”
婦人嫌惡地甩開她的手:“瘋婆子!滾遠點!”
“你們有冇有見過我夫君?有冇有?告訴我……求求你們告訴我……”煙娘隻覺眼前一片混亂,彷彿全世界都知道淩少天去了哪,卻獨獨瞞著她。
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多,可所有人的眼神都如出一轍,或冷漠,或嫌惡,或避之不及,又或是——可憐。
人群中似乎有人認出了她,正低聲嗤笑,指指點點:“這不是琉璃園的花老闆嗎?怎麼瘋成這樣?”
“聽她說好像她男人跑了……”
“殘廢一個,跑了不是好事?”
煙娘站在街心,耳畔嗡嗡作響。那些話語像刀子,一刀一刀剜著她的心。
翠花和財源追上煙娘,可她卻整個人哆嗦著呢喃:“少天呢?少天??”
周啟霆拎著錦緞包裹的嬰孩衣裳走在長街上,金線繡的如意紋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今日是幼子滿月,蕊芯早催了三次要他親自去取訂做的小襖,要最柔軟的雲錦,要最吉利的紋樣。
轉過街角時,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刺破喧囂。
“有冇有人見過我夫君?!”
這個聲音讓周啟霆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人群中央,煙娘赤著腳,眼眶通紅,哪裡還有往日的淡然鎮靜,他甚至不敢相信那是煙兒。
她正抓住一個貨郎的扁擔,指甲在竹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坐著輪椅,穿著天藍色的袍子……”
貨郎一把推開她:“晦氣!”
煙娘踉蹌著跌坐在泥地,卻立刻爬起來撲向另一個路人。
“周大人?”身後小廝捧著滿月禮盒小聲催促,“蕊姨娘說吉時快過了……”
周啟霆盯著煙娘被推搡的身影,她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悶響,卻彷彿感覺不到疼。他心口像是崩裂開錯縫的傷口——淩少天走了?
“去告訴蕊姨娘……”他解下腰間玉佩遞給小廝,“宴席先開。”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進人群時,正聽見煙娘對著虛空喃喃:“少天,你回來好不好……”眼淚顆顆滾落。
財源和翠花還在搖喊著煙娘,可她卻置若罔聞,眼神空洞。
周啟霆知道她是哀極攻心,被魘住了,於是一掌劈在她後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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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啟霆是等到確定煙娘無礙才離開的,他回府時宴席將儘。蕊芯卻還是笑臉迎了他回來。
他心中惦念煙娘,麵色略顯疲憊,卻還是擠出笑容問詢:“今日宴席如何?可還熱鬨?”
蕊芯點點頭,笑道:“甚是愉快,夫君,你去哪了這麼晚纔回來?”其實她已經聽回稟的下人說了,他又被花煙兒那個賤人勾走了!
時至今日,他還是忘不掉她!
可她不能生氣,不能挑事,她已經在勝利的邊緣,事實明證她選男人的眼光冇有錯,周啟霆現在一路高升,她也是府中唯一的女主人,雖然隻是姨娘,但也沒關係,主母的位置……那個人永遠不可能來坐!
周啟霆不知蕊芯的彎彎繞繞,他猶豫片刻,還是決定如實相告:“今日我在街上遇到了煙兒……就是這樣,所以才這般晚回來。”他觀察著蕊芯的表情,心中多少有些愧疚,她跟了自己,也生了孩子,即使不愛,也該肩負起責任,在意她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