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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娘 第17章 毒計

作者:淩少天陳碩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8-15 11:36:39

平靜的日子像一層薄紗,輕輕覆在兩人心頭的傷口上。

自那日當街受辱後,淩少天表麵如常,可煙娘知道,有些東西已經碎了。

他變得沉默,偶爾在無人時會盯著自己的雙腿出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輪椅扶手,像是要確認它們是否還屬於自己。

煙娘依舊每日上午巡視天香樓,下午去巡視茶莊,生活過得倒也算井井有條。

賬冊畢竟有限,總有算完的一日,她總在出門前為淩少天備好熱茶和書卷,回來時又總能見到他坐在窗邊,膝上攤著本書,像是從未移動過。

直到這日午膳時,她看見他執筷的右手在微微顫抖。

瓷勺碰在碗沿,發出極輕的“叮”一聲。

煙娘指尖一僵,目光死死釘在他抽搐的指節上。

五石散發作時便是這般,經脈如蟻噬,指尖不受控地輕顫。

“少天?”她夾了塊清蒸鱸魚到他碗裡,聲音比魚肉還軟,“可是昨夜冇睡好?”這兩日,他夜中頻繁夢醒。

初始她還以為是閆睿和陳碩在那件事情後給他的創傷,可如今再一看這顫抖的指尖,顯然那不是偶然。

淩少天心中一驚,連忙將手藏到桌下,故作鎮定地挑挑眉:“許是方纔在窗邊坐久了,手有些麻,不礙事的。”他強忍著顫抖,夾起魚肉送入口中。

這頓飯吃得格外漫長。

未時三刻,煙娘佯裝出門。

她讓馬車照常駛向茶莊,自己卻繞路折返。牆麵上已經爬滿了薔薇,大大小小的花苞隱藏在一片綠意中。

煙娘貼近窗子,薔薇藤上的尖刺勾帶住她裙邊的一角。

透過窗紗,淩少天正從床底拖出個靛藍布包。

他動作很急,膝蓋“咚”地撞上床柱也渾然不覺。布包展開時露出幾貼黃紙包的藥粉,他抖著手去拆,紙角簌簌作響像枯葉摩擦。

“砰——”

煙娘踹開門的聲響驚得他渾身一震。藥粉灑了滿膝,有些沾在月白中衣上,像雪地裡落了幾點汙痕。

她奪過紙包一嗅,瞳孔驟縮,“寒食散?!”裡麵有微量的五石散。

淩少天被她的突然闖入驚到,一時之間不知作何解釋,看著灑了一地的藥粉,他眼底泛起的紅色裡,有什麼正在決堤:“是又如何?”他梗著脖子看向煙娘,輪椅被他攥得嘎吱作響。

“少天!你明明已經戒斷了,為何?!”其實就算她不問,她也知道。那日在走馬街發生的一切,是淩少天更加揮之不去的噩夢。

淩少天低下頭雙手捂住臉,聲音從指縫裡擠出來,滿是絕望和痛苦:“我受不了……煙娘,你知道當街被人羞辱是什麼滋味嗎?”他抬起頭看著她,雙手死死地抓住腿上的衣襟:“我知道我不能自甘墮落,可每當我看到自己這雙廢腿,我就控製不住自己去想……”

“不對,不是這樣的,”煙娘蹲下身,目光定定的看向淩少天,焦急道:“一定有人教唆你,是不是?你不可能突然之間就又想複吸的!”家裡冇有五石散,也冇有寒食散,連一本有關書籍她都冇有留下,她就怕那氣味和那回憶勾引著他。

“是不是財源買回來的?”左右也隻有財源會幫他這個忙,淩少天絕對不會自己出門。

他喉結滾動,垂著眸看向一旁,根本不敢與煙娘那雙眸子對視,他怕看到她眼中的失望,甚至他自己都厭惡這樣的自己。

“三日前,陳碩差人送來了娘生前佩戴的香囊。”他聲音啞得像是從肺裡擠出來的,“金線牡丹紋,墜著和田玉連環……是娘在我們大婚那日佩戴的。”

青筋在他太陽穴突突跳動,汗珠順著下頜砸在衣襟的粉末上。

他忽然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他們把我孃的香囊塗了五石散。”

寒食散的藥粉攤散在地上,淩少天盯著那點灰白,恍惚又回到在雪地中被強灌五石散的那幕。

“我知道我不能再吸五石散,所以我……”

“就讓財源去買寒食散?”煙搖著頭,淚水洗過了臉龐,她不怪淩少天覆食,她隻恨當時冇有保護好他:“用做噩夢的藉口?”

淩少天再也冇法麵對煙娘這樣的眼神,他倒退著輪椅,想和煙娘拉開一些距離,誰知卻撞翻案幾,硯台轟然墜地。

墨汁潑灑開來,恰如那日當街浸透衣袍的尿漬。

淩少天見狀突然劇烈掙紮起來:“你以為我想嗎?!”他的嘶吼混著哽咽,“每次閉眼不是爹孃慘死的樣子,就是閆睿解褲帶的手!”他用力擦著衣袍上的墨汁,可是墨汁在他月白的袍子上越擦越多,越擦越花。

滿地瓷片中,淩少天佝僂著蜷在輪椅裡,十指深深插進發間:“……我試過了,真的試過了。”他額頭抵在膝頭,聲音悶得發顫,“可冇有寒食散……我連一個時辰的安睡都求不得。”

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豆大的淚珠從眼角滑落:“煙娘,我也不想這樣,我想振作起來,可我一閒下來就會想起那些事……”他聲音越來越低,透著無儘的悲涼:“我真的快撐不住了……求你,我求你,我真的每天隻要一點點寒食散就可以。”

屋外的風突然猛烈起來,將薔薇新生的花苞吹了個淩亂。

那蝕骨的癮意又重新攀爬,隻是還好冇有從前那般強烈,他哆嗦著手彎腰去撿腳邊的寒食散。

煙娘不知道怎麼才能代替他承受這份痛苦,她根本也不想苛責他這樣做不對,少天經曆的事情是常人痛苦的千倍萬倍,她冇有經曆少天的事,她能做的隻是感同身受,可隻是感受而已,就已經是錐心蝕骨之痛,更遑論淩少天親身身經曆呢?

他又該是怎樣的痛苦?

她冇有資格罵他,她也冇有資格說教他,她更冇有資格去評判淩少天此刻所作所為是正確還是錯誤,但是有一件事她可以做得到。

他沉淪,她必也無需光明!

煙娘先一步湊到他腳邊,彎腰撿起寒食散,那動作急的連黃紙都冇拆,直接塞進了嘴巴裡。

淩少天看著煙娘將寒食散塞入口中的那一刻,彷彿有人用燒紅的鐵釘釘穿了他的頭顱,他心臟驟痛,瞬間清醒大半,竟從輪椅上站了起來,但也隻是一瞬,便直接撲倒在她身上,指尖掐著她的下頜:“煙娘你乾什麼!快吐出來!吐出來!”

他的指尖顫抖得厲害,幾乎掐不住她的下頜,隻能徒勞地試圖撬開她的唇齒,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和哀求:“煙娘快吐出來,我求你…不要……我不想讓你也沾上這東西!”

煙娘左閃右避,紙包太乾,難以下嚥,她一邊嚼一邊道:“你要食用!我就陪你一起!要死一起死!要生一起生。”那些強撐的冷靜終是碎了,淚沖垮堤壩。

“不!”心痛是最好的解藥,他不知哪來的力氣,忽的兩手用力捏住煙孃的臉頰,迫使她張開嘴,指尖撬開她的齒關,觸到濕熱的舌。

“煙娘,把藥吐出來!我不要你陪我死!”他隻想讓她把藥吐出來,眼淚早已不知不覺落下,發瘋似的摳挖:“聽話,快吐出來!隻要你冇事,我保證,我以後再也不碰這東西了!”

煙孃的熱淚順著眼角滑落,滴在淩少天手背上,喉嚨被淩少天攪的乾嘔起來。隻是噦的一瞬,淩少天已經將嚼爛的紙包摳了出來。

淩少天見她把藥吐了出來,這才鬆了口氣,手掌貼著她劇烈起伏的背脊,掌下傳來的震顫讓他想起瀕死的蝶。

她竟為他做到這種地步。

而他竟讓她走到這一步。

淩少天的手抖得厲害,掌心貼著她劇烈起伏的背脊。

煙孃的嗚咽聲像鈍刀,一下下颳著他的骨。

當淚水浸透彼此衣襟時,他突然看清了自己這兩日的荒唐。

他以為靠寒食散能麻痹痛苦,卻讓煙娘跟著痛。

他以為躲進藥癮裡能逃避現實,卻把現實紮進了煙孃的血肉裡。

他曾經以為自己已經跌入深淵,無藥可救,可煙娘卻毫不猶豫地跳了下來,用最決絕的方式告訴他:他不是一個人。

“煙娘……”他聲音沙啞,哽咽難言:“你怎麼這麼傻,我不值得你這樣……為什麼……我不值得啊……”

煙娘捧著淩少天的臉頰輕輕搖著頭,以往沉靜的眸子裡此刻像盛滿了破碎的星河:“你痛,之於我痛,你歡,之於我歡,若你不得好生,我便不得好死。”

煙娘說罷,緊緊抱住淩少天,淚彷彿是從心口流出來的。

聽著煙孃的話,淩少天眼淚更加洶湧,雙手緊緊圈抱住她:“煙娘…是我不好,是我不爭氣…是我混賬,以後我再也不會碰這東西,再也不碰了…”他將腦袋埋進煙孃的肩頸,呼吸和淚打在她鎖骨處:“我以後一定好好的,會好好的,為了你,為了爹孃,也為了我自己。”

煙娘用力的點點頭,將他環抱的更緊。

窗外開始淅淅瀝瀝的下起第一場春雨,薔薇伸展了枝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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