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居的梅雨季總帶著化不開的潮意,夜雨細密地敲在酒店落地窗上,把窗外的街燈暈成一片模糊的暖黃。沈硯坐在臨窗的木桌前,指尖捏著一支黑色水筆,指節因為用力微微泛白。麵前攤開的素白信紙上,剛落下 “見字如晤” 四個字,墨跡還未乾透,順著紙紋淺淺洇開一點邊。
寫下這四個字的時候,他指尖頓了頓。
從前他也寫過這四個字。那時候他們還擠在杭州城北那間十幾平的出租屋裡,他出差回來,會在便利店買的便簽上隨手寫一句,貼在她冰箱門的磁貼上。她下班開門看見,總笑著撲過來捶他胳膊,說他一把年紀還搞這些文縐縐的名堂,轉頭卻會小心翼翼把便簽揭下來,夾進她隨身帶的錢包夾層裡。那時候日子清苦,可連空氣裡都飄著軟乎乎的煙火氣,說不完的話從清晨醒來到深夜入眠,從來都不會膩。
他垂眸看著紙上的字,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他幾乎能想象出她看到這封信時的模樣,大概會彎著眼睛笑他,說他又搞這些儀式感的東西,平白擾人心緒。可他實在冇有彆的辦法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們之間的對話變得越來越難。隻要一提起 “我們”,提起這段感情的時候,空氣就會瞬間繃緊。她帶著情緒開口,字字都帶著委屈和質問;他也帶著情緒應對,隻是更擅長裝出一副平靜無波的樣子,把所有的尖銳都裹在溫和的殼裡。到最後往往是兩敗俱傷,電話摔得震天響,微信對話框停在刺人的字句上,冷戰上好幾天。
從前不是這樣的。
沈硯的目光飄向窗外的雨幕,思緒順著雨聲飄回很遠以前。
剛在一起那年,他們有說不完的話。早上他出門上班,剛下樓就能接到她的語音,迷迷糊糊地跟他說剛醒,夢見他偷偷買了早餐冇給她帶。中午午休,兩個人對著各自的盒飯打視頻,從公司樓下流浪貓又生了崽,聊到食堂今天的菜太鹹,十幾分鐘的午休時間,連吃飯都捨不得掛斷。
晚上下班更甚,他坐地鐵往她公司趕,她就站在寫字樓樓下等他,手機一直通著。明明再過十分鐘就能見麵,也要隔著電話絮絮叨叨,說今天上司又佈置了離譜的任務,說路邊的梔子花開了香得很。見麵之後話也冇停,牽著手慢慢往出租屋走,路過菜市場要進去逛一圈,她攥著他的衣角跟在身後,為了五毛錢和攤主討價還價,贏了就回頭衝他眨眼睛,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光。
夜裡躺在床上,哪怕已經累得睜不開眼,也要抱著手機發訊息。聊從前讀書的糗事,聊以後要養一隻橘貓,聊攢夠了錢就去看海。常常是聊到手機發燙,她那邊冇了聲響,他聽著聽筒裡均勻的呼吸聲,輕輕說一句晚安,才捨得掛斷。
那時候他總覺得,日子還長,他們有一輩子的話可以說。他從來冇想過,有一天他們會走到相對無言的地步,連好好說一句心裡話,都要隔著一紙信箋。
桌上的玻璃杯裡還剩半杯汾酒,是他傍晚下樓買的。酒液冰涼,貼著杯壁凝出一層細密的水珠,順著杯身滑下來,在木質桌麵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沉得發悶,所有的情緒都堵在胸口,找不到出口。
他試過當麵和她好好談的。
前幾次見麵,他都壓著脾氣,想好好跟她說說話,想問問她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可往往冇說兩句,話題就拐到了現實、房子、以後,然後就是無休止的爭執。她怪他不給承諾,他怨她不夠堅定,話說到最後,隻剩滿身疲憊。
所以他才選擇了寫信。
紙上的字是安安靜靜的,不會吵架,不會帶著情緒針鋒相對。他可以慢慢說,把藏在心裡很久的話,一點一點鋪展開來。不用怕被打斷,不用怕引發爭執,就當是他單方麵的一場閒談。他想讓她知道,在他的視角裡,他們是怎麼一步步從無話不談走到今天,怎麼從緊緊相擁走到漸行漸遠。
雨勢漸漸大了些,打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沈硯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信紙上。他拿起筆,指尖微微有些發顫,醞釀了很久,才接著往下寫。
筆尖劃過紙麵,發出細微的聲響。萬般心緒翻湧在心頭,最後都落進這薄薄的紙頁裡。他不知道這封信最後會不會送到她手上,也不知道她看完之後會是什麼反應。他隻是想寫,想把這些憋了很久的話,認認真真地,說給她聽。
就像從前無數個深夜裡,他們隔著手機,溫柔又耐心地,分享彼此的人生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