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滅太陽係 第169章

何正平在流水線上熟練地做著重複的工作，那一連串動作現在已經成了他的肌肉記憶。在完成整套工作流程的時候，根本不用大腦和眼睛，僅憑觸覺就可以順利地完成。

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掃一眼牆壁上的掛鐘，隨著10:00的臨近，他看掛鐘的頻率更高了，他幾乎是在盯著那個掛鐘看，偶爾纔看一眼手裏的工作。

因為，他接到的任務是在今天10點鐘的時候從自己的位置上站起來。之後站在原地一分鐘，同時記錄下和他在同一車間也站起身來工友的工位。最後，走到車間外的廠區道路邊上站好就行了。

這個任務雖然非常簡單，但也多少會觸犯一些勞動紀律。不過何正平早就想好對策了，他會在10：00的時候起身假裝活動一下腰和脖子。然後以上廁所的名義到車間外溜一圈，這是很多要吸煙的工友最常找的藉口。

最後，任務裡也沒有說明需要在廠區外逗留多長時間，所以他隻需要去溜一圈也算是完成任務了。這樣的話，他既可以繼續享受到額外的配給又不至於做出格的事情，觸犯危機法令。

在何正平的注視下，秒針一刻不停地掃過了12的刻度。正在他準備漫不經心起身開始自己的小算盤的時候，長長的車間裏竟然有一小半的工友站起了身來。他們都很年輕，其中有的人目光閃爍好像在掩飾著什麼，也有的人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

何正平一驚，他忽然明白為什麼這個任務會讓他記錄周圍工友的情況了。他趕緊站起身來，就像是害怕錯過了什麼。在下方工位的老工友一臉疑惑地看著車間裏莫名起立的工友：

「小何，你...你們這是幹什麼啊？」

何正平本來準備好了說辭，但在其他起立工友雷達一樣的目光中。他很緊張，支支吾吾說不出聲來。流水生產線因為起立的工人很快就陷入了停滯，機器隆隆的轟鳴聲也停了下來。

就在車間主任麵紅耳赤的從辦公室走向車間的時候，起立的工人們開始往車間外走去。而其他的工人也一臉困惑地跟著走了出去。

何正平跟著人流走到車間外，他心裏現在充滿了惶恐。他忽然感到了‘工會’的強大和無所不能。自己的那些小算盤在工會的整體調動下就像個兒童的把戲，而現在他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回到車間還是走到外邊。他隻能隨波逐流了。到了車間外一個更讓他感到後怕的場麵。

在這個豆腐塊一般的龐大廠區裡，目光所能及的所有車間工人都在往路上走。這種場麵隻有在換崗的時候才能看到，而現在隻是上午十點剛過。地上散落著很多紙張，何正平掃眼一看。

紙上印著的正是前幾天在工會聊天室裡發出的地下避難所照片。這些照片在工人手中飛快的傳遞著，立刻就引起了一陣不小的波瀾。

「你們這是幹什麼！你們知不知道這樣會帶來多大的損失！」車間主任沖了出來對著工人們咆哮著。

一個年輕的工人把手裏一疊皺巴巴的紙扔給了他，輕描淡寫地說道：

「我們隻想知道，我們這樣沒日沒夜，不計報酬的工作是為了什麼？是為了你還是廠長或者更上層的人可以躲到這裏麵，讓我們在外麵和外星生物拚命？」

車間主任撿起散落的紙張，看著上麵的圖片和有引導性的文字標註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龐大的工業廠區格子一般縱橫交錯的道路上很快就被藍色製服的工人填滿了。

在國家科學院坐慣了光明寬敞大辦公室的夏繼剛，現在換到813工程封閉窄小的地下辦公室感到很難適應，而比辦公環境更糟糕的還有他的心情。

他做了一次大膽的政治投機，希望藉此能夠接近核心圈，同時也可以讓自己和家人順理成章的在末日大戰中躲到更安全的地方。

但他沒想到的是，辦公桌前放著的這本被中央領導由「813地下避難所」更名為「813地下備用指揮基地」的方案。不僅沒讓他更加靠近核心圈，眼前的境況看來是適得其反了。

「夏總！外...外邊...出了點事兒。」他的秘書甚至都沒有敲門就急匆匆地跑進了辦公室。

夏繼剛本就心情煩悶，他麵色一沉：

「慌慌張張的幹嘛！什麼事兒！」

「工程物資進不來，工程停工了。」秘書小心翼翼地彙報著。

「什麼！」夏繼剛拍案而起。

秘書的目光盡量迴避著夏繼剛說道：

「您還是自己出去看看吧。」

夏繼剛來道813工程的主出口，眼前的景象讓他也吃了一驚。依山傍水的蜿蜒公路上已經堵了數十輛工程車輛，在這些車的前後都看得到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工人。但他們似乎並沒有和軍車司機有什麼衝突，好多穿著軍裝的司機甚至下車和工人們在閑聊著。

眼前圍著的一圈人，一大半都是穿著同樣藍色工服的人。他們圍得很鬆散，人員可以自由進出，但工程車輛不行。建設兵團的團長正和其中的幾個人爭論著什麼。夏繼剛大步流星的走了上去：

「你們這是要幹什麼？誰組織你們這樣做的？你們知不知道這是軍事保密工程？你們知道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麼嗎？」夏繼剛嘶吼般的聲音讓原本有些嘈雜的人群安靜了下來。

「您就是夏繼剛總指揮吧？我是廣菱縣衝壓零部件廠的工人。」其中一個三十齣頭的工人語氣平和地說道。

夏繼剛一驚，對方竟然很輕鬆地說出了自己的名字和職務。但老練的政治技巧讓他很善於隱藏自己的情緒，夏繼剛用手指著工人對秘書說道：

「通知他所在工廠和政府管理部門。擅闖軍事禁區、公然破壞正常生產秩序。從重、從嚴、從快，嚴肅處理！」

「我想沒有必要了，夏總。現在整個廣菱縣，乃至整個山城市的工業廠區都已經停止生產了。在全國也有很多城市的工人兄弟們在聲援我們。他們都想知道這裏建設的到底是什麼。」工人不緊不慢地說出了自己的訴求。

夏繼剛麵色詫異看向身邊的秘書，秘書向他微微點頭。他轉向建設兵團團長：

「大校，命令部隊驅散人群。保障工程正常進行！」夏繼剛的聲音很大，他原本以為此話一出工人們就會出現騷動，甚至群情激憤的衝擊禁區。但實際上，工人們雖然站的鬆散，但似乎有很堅定的組織。夏繼剛發令的時候，他們幾乎都沒有動。

大校臉上微微抽動，過了好一會再說道：

「夏總，我接到的任務是全力配合您和科學院團隊完成建設任務。再說，這工人們也確實沒有進入禁區啊。」

夏繼剛幾乎是咬牙切齒地盯著大校：

「但是他們惡意阻塞物資通道，嚴重影響正常生產了。我要求你立刻掃除影響施工的障礙！」

大校神情複雜地看著麵紅耳赤的夏繼剛好一會，立正之後高聲說道：

「我團奉師部命令在此集結，配合完成813工程施工作業，保障基地安全。命令之外的任務，我無權執行。」

大校身邊的一個參謀話語中帶著幾分輕挑地說道：

「而且，夏總。我們也想知道我們要建設的這個工程，到底是做什麼用的。現在我們敵人可不在人類中間。沒有必要保密吧。」大校轉身瞪了他一眼：

「你到裏邊兒去，別在這兒摻乎。」

夏繼剛七竅生煙而又無可奈何，隻能渾身發抖，滿臉緋紅地站在原地。他沒想到，自己半身的政治經驗和技巧竟會在一個三十齣頭的工人麵前盡數失效。最後，他強行撐著自己盛氣淩人的氣場說了句：

「我無權向你們透露工程用途！」

那工人一臉輕鬆，笑嗬嗬地說道：

「嗬嗬，夏總。您當然可以慢慢請示了。我們就在這兒陪著您等結果。一會天黑了，應該是在那個方向。」

工人指了指天空的一個位置。

「隻需要藉助您的雙筒望遠鏡，我就可以讓您看看正在轉移軌道上那些真正的敵人，現在是什麼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