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裡這番話一說出口,眾人的臉上都是一暗。他們到丐幫三州以前,或是一鎮的兵馬總管,或是王朝禁衛,在軍中都算是個不大不小的人物,少說也有三四個隨從,一月俸祿雖不多但養家餬口仍有不少盈餘。
可一做了暗衛,到了外頭,哪還有之前的風光。為了身份自己提心弔膽不說,親屬家眷也聯絡不得,隻能像一片孤帆在外漂泊。
胡不全抽了一口煙袋,眼睛裏是一片迷茫:“萬頭,也不是兄弟們貪生怕死,誰當年進暗衛不是為國為家,哪一個是為了自己著想,可到了現在咱們得了什麼,江湖上怎麼評價咱們,咱們又不是不知道,江左變沒變好,咱們也都能看得清楚,我現在不想什麼升官發財,我隻想混上幾年,平安回家和妻兒團圓,說不定還能最後看上一眼老孃。”
其餘眾人低頭各有所思,他們五人中萬頭年紀最長,小準年紀最小,其餘幾人都是年近四十,他們已是中年,胸中的熱血已涼了八分,對那些口號實在是提不上一點精神。
萬頭看著他們也是不住嘆氣:“看看新來的人什麼情況吧,如果有點本事這事說不定還能成。”
陸金考冷冷道:“萬頭,你知道石佛的訊息嗎?這次任務隻說了咱們跟著石佛,沒再說別的?”
“小金,你有什麼想法?”萬頭問道。
“我隻是有一點好奇,這個石佛為什麼對這個關明月耿耿於懷,已經有十四個暗衛死在了關明月手裏,照規矩上頭應該放棄這個計劃,可上頭為什麼這麼快就把咱們調給這個石佛?”陸金考一雙眼睛在煙霧中閃著明亮的光。
“快說,老金,別賣關子。”張有壽開口急道。他們幾人中,陸金考心思最為細膩,他在禁宮中供職最久,在幾位高官手下都做過差,對官府中的明暗規矩都懂一些,因此常常能看透他們看不透的東西。
陸金考收斂起眼中的精光,嘆了一口氣,道:“石佛這麼著急想要除掉關明月,肯定是關明月威脅到了他身份,而且如果這個石佛和咱們一樣是普通的暗衛,上頭絕不會給他第二次機會,他在一次失敗後就會成為上頭的棄子,所以這個石佛在丐幫和清風明月樓中的地位一定很高,至少是堂主一級的人物。”
萬裡點了點頭,道:“小金,你接著說。”
“之前青門關死了十四個暗衛,我覺得是石佛手下自己的人,自己人死完立刻就向上頭要人,不顧被清風明月樓和丐幫的探子發現的風險,這種情況可不對見。就算是他很急,也不至於這樣,關明月現在還在大丹,他至少可以再等幾天,讓風頭再過一過。我有一種預感,這個石佛是故意引我們出來的,他想借關明月借刀殺人。”
陸金考此話一出,眾人都是一驚,特別是那胡不全,他一口煙嗆著,是咳嗽連連。
“金子,這話不能亂說。”萬裡道,“知道兄弟們都不想摻和這事,但也沒必要把事說得這麼邪門吧。”
陸金考冷冷道:“這有什麼邪門的,石佛能在丐幫當上堂主,這不比當個暗衛舒服,他先是送走自己的手下,然後再讓更多耳朵暗衛暴露,你們還記得上次那四個人嗎?他們可年輕著呢,說不定就是這個石佛故意提拔的,想利用他們來清理咱們,你們想想你們要是在丐幫混上了堂主,這可比江左一個將軍過癮多了。”
一旁的張有壽冷哼了一聲,臉上頗為不服氣:“金子,要你這麼說我還覺得那個丐幫幫主燕卓就是石佛呢,你這有點危言聳聽了。”
陸金考也不多說,隻是淡淡道:“這也不過是我的直覺,我也談不上有什麼確鑿的證據。自從上次咱們在竹林遇到燕卓,丐幫和清風明月樓就對咱們出手,我覺得這兩件事有聯絡,說不定那個石佛真是燕卓也說不定。”
萬裡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無奈道:“就算是燕卓是石佛和咱們又有什麼關係呢?這件事咱們推不掉。”
幾人正說著,門外傳來陣陣敲門聲。
眾人立刻警覺起來,手中刀劍是各自出手。萬裡招呼小準、有壽站在兩側,自己緩步走到門外,開口問道:“誰呀?天這麼晚了,我這老頭這不敢開門。”
“路遇風雨,想借宿一晚。”門外那人道。
萬裡回道:“家中人口多,又有女眷,實在不便。”
那人又道:“不擾女眷,隻要一床床褥一盆熱水就可,這裏有賞銀三兩三,雙手奉上。”
萬頭點了點頭,道了一聲“自己人”,便是把門開啟,迎進了來人。
萬裡打量來人,這人劍眉星目,儀態不凡,手中一柄長劍金光燦燦,一看便不是凡品,隻是拿著這麼一劍出門總是有些招搖。這麼一看,萬裡對這人的第一印象並不是太好,做他們這一行,招搖是最忌諱的。
“萬裡,我是這個小隊的頭。”萬裡拱手客氣道。
來人也是拱手,道:“在下趙真極,是相爺派我來幫助諸位刺殺關明月和柳清風的。”
相爺的人?
萬裡等人臉上一驚,皆是拱手道:“下官拜見大人。”
趙真極擺了擺手,道:“諸位客氣,我並沒有官職,我隻是相爺手下一個門客,刺殺之事還得大家精誠合作。”
門客?眾人又是一愣,不是派暗衛來嗎?怎麼派了一個門客。
萬裡臉上依舊客氣,道:“我收到的命令是另有九人才協助我們刺殺,而且我接到的命令是刺殺關明月,沒有說要殺柳清風啊?”
趙真極平靜道:“那九人已經被清風明月樓的人滅了,這次你們的幫手隻有我一個,也正因為我來了,所以目標變成了關明月和柳清風兩人。”
眾人兩眼都是一瞪,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握著金劍的趙真極,那張有壽更是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道:“不是?你很厲害嗎?光是關明月一人就殺了十四人的小隊,我們這隻有五個人,加上你六個人,咱們要殺了關明月、柳清風兩人,怎麼你是……”
不等張有壽把話說完,一聲劍鳴如龍吟,劍光攜金光眨眼便是撲向張有壽的脖頸。不等眾人反應,趙真極的劍已架在了張有壽的頸邊,再進一寸便是血濺人亡。
“怎麼樣,你看清了我拔劍嗎?”趙真極笑了笑,劍鋒一轉又是還劍入鞘,“無意冒犯,隻是要告訴你我並不是託大。”
萬裡等人也不是庸手,自然能看出趙真極這一手劍法遠在他們之上。
“相爺的座上貴賓果然不同凡響。”萬裏麵帶笑意拱手道,“有壽也沒有別的意思,他隻是好意,關明月、柳清風這兩人武功也是不俗,趙大人還需小心。”
萬裡畢竟是暗衛的老人,話說出來規矩也禮貌,既給張有壽開脫,也捧了趙真極。
趙真極一笑,嘴邊顯出兩個淺淺的酒窩,頗有幾分少年氣:“萬統官客氣了,真極不過和張大哥開個玩笑,我也知道關明月、柳清風兩人武功不俗,所以這就萬統官諸位幫忙了。”
“不必客氣,叫我老萬就行。”萬裡笑道,“趙兄弟有什麼計劃嗎?還有有一件事,趙兄弟知不知道,就是咱們這支小隊現在是由石佛統領。”
趙真極淺淺一笑,道:“老萬,你說的我都知道,不過相爺給我的命令是你們協助我,至於石佛,上頭會再派人你們就不要擔心了。”
萬裡點了點頭,拱手道:“萬裡小隊願聽趙兄弟調遣。”
“協助協助,咱們之間並沒有隸屬關係,要真論起來,老萬,你是官,我是民,我還得聽你的。”趙真極規矩道,臉上不見一點傲氣。
趙真極雖是沒有傲氣,但萬裡可是不敢有一絲冒犯,作為暗衛裡的老人,他可清楚這趙真極的來頭,且不說他剛才露那一手功夫,就是敢把那柄金劍那麼招搖地露出來,這份膽氣、傲氣就是不俗,更何況這麼傲氣的一個人,說起話來卻是這麼斯文、規矩,幾十年摸爬滾打的經驗告訴他,這種人是惹不得的。
安排了趙真極住下,張有壽心裏仍是不忿,他見趙真極已去了隔壁,口中低聲罵道:“什麼東西,裝什麼裝,功夫高了不起啊,野雞插了鳳凰毛,那也是隻野雞。”
“小點聲,上頭來的人,你惹不起。”萬裡拍了拍他的背,低聲道。
大丹國,玉女宮。
關明月和柳清風兩人已和祥兒見了麵,幾月不見,祥兒的臉色竟顯得有三分憔悴,原本如玉般冰潔的臉頰,竟是血絲密佈,眼神也沒了當初的光彩,輕輕走了幾步便要咳上一聲。
關明月看著祥兒,眉頭一皺,急問道:“祥兒姐,你這是怎麼了?幾月不見,怎麼消瘦成這樣。”
祥兒苦笑道:“先不說這些,說說你們的大哥燕卓。”
柳清風一愣,怎麼關明月和祥兒都要說燕卓,難道大哥真的出事了?
關明月道:“祥兒姐,你也收到了什麼訊息?”
祥兒端起一杯參茶,喝了下去,道:“羅濤派人給我送了信,想必你們也知道了這個訊息吧。”
關明月點了點頭,也是理解了為何祥兒會如此消瘦,開口問道:“祥兒姐,你也知道了?那你覺得這事是真的還是假的?”
“我希望是假的。”祥兒低頭低聲道,“我和燕卓有一個約定,每月都會用飛鴿傳一封書信,這件事隻有我和他知道,但就是在七個月前,這白鴿便停了,這七個月我隻收到了兩封信,而且就算是這兩封信也都是在為自己的辛苦推脫,這不是燕卓的行事風格。”
柳清風在一旁皺了皺眉頭,他還是不相信大哥已死,他開口道:“祥兒姐,大哥最近確實是很忙,就連我們也很少和他見麵,會不會是另有隱情啊。”
“不會。”祥兒直言道,“我和燕卓每次通訊開頭都會用寫兩句五言的詩詞,這是我們之間的遊戲,但這兩封信上都沒有這兩句詩詞。”
“這也說不通啊,如果說那個大哥真是假的,他第一時間就會查閱往來的書信,以江左暗衛的能力,肯定能查清你們通訊的規律。”柳清風還是懷疑道。
祥兒道:“我和他的書信我都讓他放在一個隱秘的地方,我那時開玩笑擔心有人會偷看書信,被人知道這聞名天下的大英雄也會如此兒女情長,怕是要壞了他的名聲,所以我想那個假燕卓應該是沒有發現那個地方。”
柳清風還想開口,但一時卻是不知道要說些什麼,隻能道:“我還是不相信大哥會被人暗殺,大哥武功獨步天下,沒人能殺了他。”
說到這,祥兒一雙眼睛已是一片朦朧,口中剛要開口,便是忍不住咳嗽起來:“我也不相信,可這些事在一起讓我不得不信。”
“那祥兒姐,你就沒有聯絡過大哥?”
祥兒道:“我已傳信讓他到大丹相會,他也答應了。”
“大哥,這答應了,這不沒有問題,如果大哥是假的,他肯定不敢過來啊。”柳清風擠出一抹笑意道。
祥兒卻仍是麵帶愁色,道:“他過來可能並不是想相聚,也可能是想殺了我。我也想趁這次機會查清楚,我和他有有幾件事情,旁人肯定不知,隻要我開口問他,他答不上,他自然就是假的。”
男女交往,不管是天大的英雄還是最端莊的淑女,總會有一些不能啟齒,不容他人知道的事情,自然這些事情就算是再好的兄弟也不會吐露。
那假燕卓最害怕的也是這些事,所以他必須幹掉祥兒,有她在,他的位置便坐不穩。
柳清風聽祥兒這麼說,心中也是咯噔一聲,他知道祥兒說的沒錯:“那祥兒姐,你已經有了計劃?”
祥兒點頭道:“我和燕卓約在湖心小船相見,到時候拜託你們兩人躲在屏風後,一旦這燕卓是假的,你們就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