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通一愣,著實是沒想到眼前這玉雕似的和尚是如此無情:「你為什麼如此狠心,就一定要趕盡殺絕?」
一旁幾個丐幫弟子豪言道:「沈大哥何苦求他,跌了咱們丐幫的麵子,他要咱們死,咱們和他拚了便是!」
說著一人催動機關,暴雨梨花針霎時如雨幕一般朝著覺悟傾瀉。
覺悟鼓動內勁,寬大的僧袍一揚一卷,那數十支暴雨梨花針便盡數落地:「我殺這些人也都是你害的,是你帶著他們走上邪路的,有些事你做了就回不了頭了。」
「少廢話。」一眾丐幫弟子喝道,又是一齊出手,拳腳刀劍都是朝覺悟身上招呼。
沈通看著一眾兄弟,緊咬牙關,一個飛身撲到覺悟身上,口中大喝道:「你們快走,你們快走!」
一眾丐幫弟子愣住,也就是這一愣的功夫,覺悟催起內勁一拳轟在沈通胸口。
沈通的胸口頓時凹了進去,心肺也如驚雷般炸開,瘀血霎時積滿了他整個胸腔,他仰麵看著那黑漆漆的夜,嘴唇顫抖著:「快···快走,快走···」
走哪裏還能走?
覺悟手掌翻飛,彷彿化出千手百臂,那一眾丐幫弟子隻覺周身有一股強大的氣浪環繞,眨眼便如落葉一般騰空而起,他們吶喊著、尖叫著,在一聲生呼喊和不明所以中飄然丟掉了性命。
「阿彌陀佛」一聲佛號如洪鐘般滌盪著天地的一切,星月無聲,蟲草寂靜。
塵歸了塵、土歸了土。
覺悟放下衣袖,隻身走向歸途,將身後是一眾如落葉般的屍體交給了黑夜與遊蟲。
※※※※※
丐幫,升龍大典。
升龍大典便是丐幫幫主的交接儀式,在丐幫升龍殿裏舉辦。升龍殿位於丐幫總堂的西側,比之丐幫尋常房舍要大上個三四倍,據老人們講,這升龍殿是仿照前朝皇帝宣政殿所造,氣勢恢宏,頗有幾分帝王的霸氣。
一聲牛角號吹響,接著是一陣鼓聲如雷,在陣陣鼓聲大殿大門緩緩開啟,燕卓在喬鎮嶽的帶領緩緩走過升龍大道,大道兩側新上任的總堂堂主分列左右,順著大道繼續向前,一根高九尺九,直徑九寸九的通天香如柱子一般立在一個巨大的香爐上。
燕卓看著那柱子一驚,顯然是沒想到這通天香會如此巨大,喬鎮嶽看著燕卓的神情,眼中忽地生出一絲悲涼,遙想當初他見這通天香時也是這番表情,給他帶路的周萬通還調侃道:「這他孃的小彭定的規矩,丐幫當個幫主就跟當皇帝似的。」
這通天香還是那時的通天香,可給他帶路和定下規矩的人卻都是不在了。
喬鎮嶽勻了一口氣,又換上一副莊嚴肅穆的聲音,開口道:「請燕幫主點通天香,敬告丐幫先祖,護佑我丐幫三州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燕卓衝著通天香鞠了一躬,從喬鎮嶽手中接過火把,緩步爬上弟子,點燃了那預先放在香頭的硫磺,隨著那香頭的火焰漸漸消失,一股白煙緩緩升騰而起,直上雲天。
「請丐幫幫主與九堂堂主進殿議事。」喬鎮嶽大聲喊道。
升龍殿寬九丈,長十五丈,除了正中放著的一把椅子再無他物。燕卓一進這屋子便覺得一陣冷清:「大哥,這大殿也太過冷清了吧,一點人氣沒有。」
「這還不冷呢,看見正中那把椅子了嗎?那椅子才冷呢。」喬鎮嶽拍了拍燕卓的肩膀又道,「這升龍殿一直就這樣,平時也不太用,主要是這前前前任幫主太過招搖起了這麼一個名字,後來繼任的幫主礙著幫主立的遺訓也不能擅自更改,隻好一直留在這和那把凳子一樣成了一個擺設。」
燕卓點了點頭。
「走,大哥帶你坐坐那個椅子。」喬鎮嶽帶著燕卓向著那正中那張椅子走去。
這椅子高九尺、寬五尺,取九五至尊之意,椅背上刻著一條巨龍,五爪齊張,極是威嚴,在這當中一條巨龍身旁,還有九條蟒龍圍繞盤旋,在這九條蟒龍之下,還有六隻騰雲麒麟分列左右。
「這個椅子叫十龍齊會,當中那條巨龍是丐幫幫主,周遭那九條蟒龍是九個丐幫九個堂主,而這六隻麒麟則代表著丐幫的六方分舵。」喬鎮嶽說著摸了摸這十龍齊會,「這椅子我不愛做,太涼,坐上去這五國十派就少不了非議。」
自大正王朝最後一個皇帝死後,這九州之內便沒了皇帝這個稱號,就算是自稱是大正正統的江左王朝也隻能用一個「帝」字,其餘四國皆是稱王或是國主,稍有僭越便會被其餘各國群起攻之。
「確實,就這升龍殿的名字還有這張十龍齊會的椅子就少不得讓人聯想。」燕卓也拍了拍了這張十龍齊會,「看來這大殿以後還是少進來的好啊。」
喬鎮嶽笑了笑道:「這大殿就在這,總會被人看到的,還不如光明正大地讓人看一看。」
燕卓一愣,問道:「大哥,你……」
「我什麼意思也沒有,一切都看兄弟你自己的。」喬鎮嶽又看向一旁的一眾堂主,「吳盡忠、彭有義、彭有武、魯三炮,你們四人都是丐幫的老人,丐幫是什麼規矩你們也該清楚。」
那四人齊聲應道:「我們明白,燕幫主在上,請受屬下一拜。」
燕卓連忙將四人扶起,道:「都是自己兄弟不必客氣。」
喬鎮嶽又道:「張敬酒還沒有回來,等他回來你們把事情和他說過,沈通還有胡北風的子侄可以繼續在丐幫做事沒必要趕盡殺絕,行了,我就說這些,丐幫未來如何就看各位的了。」
他這般說著,起身走向大殿後窗,在殿內一眾人的目光下翻窗離開了升龍殿。他要走了,正如周萬通那時一樣,悄悄地離開,去雲夢澤上尋一個小島,快意餘生。
看著殿外明媚的陽光,喬鎮嶽深吸了一口氣,是渾身輕鬆、腳步暢快,他嘴角一笑,感嘆道:「這失了武功也不見得是一件壞事。」
大典結束,燕卓接受了各堂主與分舵送來的賀禮,這代表著丐幫各堂與各分舵都接受了燕卓成為他們新一任的幫主,也代表燕卓可以名正言順地控製這天下第一大幫的近十萬幫眾。
※※※※※
萬裡無白雲,千裡血成河,難見河晏清,無君亦無臣。蒼生十年劫,善人盡誅滅。忠良難自保,雙燕各自飛,好事有時盡,壞事不見頭,要想留此命,還得刀在手。
一個頭髮黑白參半的中年人,口裏不斷複述著這一段話。他下巴尖削,鼻樑高挺,縱是人到中年也是英姿煥發,眉宇間的銳利俊朗絲毫不遜色年輕人,隻是此刻那原本深邃的一雙眼眸裡竟滿是憂愁:「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這連發三問的中年人正是白雲國的國主——羅傲。
「夫君,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啊?」翠娘關心道。
羅傲看著身穿一身淡雅素服的翠娘,臉上擠出一個笑容,道:「翠娘,沒事。」
翠娘捏了捏羅傲的肩膀,細聲道:「這話就像那個,不說總憋著,會把人脹壞的。」
羅傲莞爾一笑,看著翠娘那在欲蓋彌彰的玲瓏身姿,不由打趣道:「夫人,我沒憋著啊。」
翠娘手上的勁道不由更重了一些,道:「老不正經,我是說那個氣球,你想什麼呢你。你愛說不說,我還不稀罕聽呢,再說了就算是你不說我也知道。」
「夫人,知道什麼?」
翠娘捶著羅傲的肩膀,緩緩道:「這顧知遠被羅冽殺了,白雲國一下子損失了兩位悍將,然後就是這賒刀人的預言又在白雲國內流傳,引得民心浮動唄。」
羅傲看著眼前的翠娘,笑道:「看來你真知道,你怎麼就像我肚子裏的蛔蟲一樣。」
「我自然知道,我還知道這男人總是不愛說自己遇到的難事,特別是對女人說,就好似說了就會被女人看不起一樣。」翠娘嬌笑道,「卻不知道這女人在遇到這些難事可比你們男人穩重多了。」
「那你說,你怎麼個穩重法兒?」
翠娘道:「我就是相信我的夫君一定會有辦法的,就算是現在沒有辦法,喝了我煲的烏雞人蔘湯以後也會想出辦法。」Z.br>
不得不說,翠娘實在是一個懂得男人心的女人,任何一個男人遇到她都會被迷住魂魄。
羅傲一把將翠娘抱在了懷裏,輕輕吹開她耳邊的髮絲,貼耳柔聲道:「我感覺我有些脹。」
翠娘耳朵一麻,小拳頭已是錘上了羅傲的胸口:「你再這麼不正經,我可就走了。」
「走,你往哪走!」說著,羅傲一個倒拔垂楊柳,將翠娘整個抱了起來。
「你放下我···你放下我,你···湯喝了呀,你···一會涼了···涼……」
羅傲從翠娘身上找到了這幾日來最歡愉和放鬆的時刻,他大口地喘著氣,將顧知遠、羅冽、賒刀人統統都拋到了腦後。
「夫君,喝口湯補補?」翠娘嬌笑道。
羅傲一笑,道:「你看為夫需要補嗎?」
「怎麼,夫君現在已經看不上臣妾的手藝了。」
羅傲哈哈一笑道:「你啊你,好,快把湯拿過來吧。」看著翠娘扭動的腰肢,他心中陡然又生出一絲顧慮。現在顧知遠死了,羅冽不知所蹤,江左王朝那個趙含國又逼著自己起兵討伐北齊,國內還有那賒刀人的流言,這重重壓力可實在是讓他難有喘息。
翠娘將湯端了上來道:「眉頭又鎖住了,說說吧,別憋在心裏了。」
羅傲不做回應,喝一口湯,細細醞釀著話頭:「翠娘,你說羅冽為什麼要殺顧知遠?」
翠娘坐在窗沿,將手肘搭在腿上,細細思索道:「顧知遠可是你手下的大紅人,他嫉妒也不說不定,畢竟現在羅家的親族在朝堂上地位可都不算顯赫,顧知遠樹大招風也是正常。」
羅傲搖了搖頭:「最近江湖上這種事不少,圓濟和尚還有丐幫的彭鎮,我覺得這事不簡單,背後主使是對著整個江湖來的。」
翠娘點了點頭:「嗯,也對,夫君說的是,這麼說的話,他既然是衝著整個江湖來的,那賒刀人的預言不就不準了?咱們白雲總不會第一個被滅吧?還有那麼多小門小派。」
羅傲麵色憂慮道:「你說的就是我最擔心的,江左的趙含國逼著咱們起兵一同北伐北齊,張口就要了咱們六萬兵馬,趙含國這人心機太深,我實在是擔心他會把這六萬人當做炮灰,削弱咱們的實力。」
翠娘眉頭一皺,道:「夫君這麼說,那趙含國實在是可惡,這六萬兵馬到了前線若沒有一個能人統領,怕真的要被當成江左當做馬前卒。」
「唉,知遠在的時候還可以讓他統領這六萬兵馬,可他現在死了,我實在是想不出這國內還有誰可以擔這份差事。」羅傲眉頭緊皺,「唉,無人可用啊。」
翠娘拍了拍羅傲的背,寬慰道:「夫君不比多慮,猛將出於行伍,不讓手下人磨練怎麼能找到能當重任的人呢?羅氏親族那麼多人,就算沒有才能比得過顧知遠的,也總有相差不遠的吧。」
「六萬人,可不是小數目,這可是咱們大半個家底,用這麼多人磨練一個將軍,風險太大。」羅傲看向翠娘嘆了口氣,「翠娘,你下去吧,我一個人靜靜。」
翠娘點了點頭,套上外袍便走出了房門,作為一個貼心的女人,她懂得怎麼樣纔不會讓男人心煩。
見翠娘離開,羅傲起身站在屋內,他既不坐也不踱步,隻靜靜地站著。忽地,一隻鴿子從窗戶飛了進來。他認識這隻鴿子,這是顧知遠用來和他彙報情報用的鴿子。
他抓起鴿子,摸著那腳邊的細小信囊,竟真的有信紙!
「江左催我白雲出兵,意在削弱我白雲勢力,江左有一統天下的野心,豈能放任我白雲發展。存地失人,則人地皆失,請國主統兵親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