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禁軍頭領在燕卓這裏吃了癟,心中懊惱,催馬向著連江城趕去,準備敲一敲那王飛虎的竹杠。
王飛虎久在江左官場,對著來往之道自是熟悉,一聽令兵來報「禁軍進城」,便是殺牛宰羊,在大帳內給那一隊禁軍擺下酒宴,且親自趕到大帳外恭候那禁軍頭領。
那禁軍頭領踏馬而來,瞅見那大門口有人身穿金甲,知道那就是連江的主將,心中沒法對燕卓發的狠,頃刻都落在了那王飛虎身上。
他催鞭踏馬奔到王飛虎麵前,拉起韁繩,駿馬長嘶一聲,是前蹄飛揚。
王飛虎眉眼一皺,生出一抹寒氣,但那寒氣轉瞬便被諂媚的笑意所取代:「將軍神勇,小將佩服。」
按理說,王飛虎作為連江主將,是江左王朝的從三品將軍,論官階要比眼前這小小的禁軍頭領高出不少,本是沒必要對他如此奉承。
但禁軍久在禁宮,而這禁宮之內利益糾纏,保不齊這小小的禁軍頭領背後就站著皇帝或是相國,王飛虎可不想自毀前程。
那禁軍頭領看王飛虎一副低聲下氣的樣子,更是蠻橫,手中金刀一揮,頤氣指使道:「禁軍出街,如皇帝親臨,爾不還牽馬執凳,迎本頭領進帳。」
王飛虎垂首,臉上神色極是陰冷,但他還是上去給他禁軍頭領牽馬進帳。
馬背上,禁軍頭領音容傲慢,四處張望著問道:「連江一戰,聽說你們打了一個大勝仗,媽的,把那倭賊的頭頭都殺了,了不得啊。」
王飛虎神色自傲道:「是,殺了倭賊的大將軍種布太短,鎮海城也已光復,我江左神州再無倭賊。」
那禁軍頭領冷哼了一聲道:「倭賊小國之民,若不是你們沒用,這倭賊能進犯我倭賊神州。」
「是是是。」王飛虎連忙賠笑道,「若是將軍來了,這倭賊早就被驅逐出江左神州了,我這裏有一些繳獲的戰利品,不成敬意。」
那禁軍頭領和身邊的禁軍兄弟一笑,點了點頭,隨後是放聲大笑起來,絲毫是沒有顧及眼前的王飛虎。
王飛虎聽著那禁軍的笑聲,心中如有針紮,而手中的韁繩此刻也不再是韁繩,而是一條火蛇,炙得他手心又癢又痛又麻。
他想發作,畢竟他可是麵對數萬倭賊攻城也血戰到底的持槊將軍,但他又不敢發作,那馬上的人不僅是禁軍,更是他未來的前程,是戰戰兢兢、賣臉賣皮想求得的光宗耀祖。
他嘆了一口氣,抓著韁繩,快走了幾步,但那駿馬也似看不起他似的,噴出一道鼻息,冷哼了一聲。
「你慢點,別拽壞了我的馬!」那禁軍頭領開口道。
王飛虎點了點頭,頭也沒回,隻道:「是是是,小將知道了。」
牽馬進帳,酒肉飯食也端了上來,隨這那飯食而來的還有一盤子金元寶,還有十幾把鋒利的倭刀。
「小小敬意。」王飛虎展著笑臉道。
那禁軍頭領也不客套,當著王飛虎的麵就把那金元寶和那倭刀給瓜分了,瓜分完,那頭領還不忘說道:「你比那趙公道上道,看老子回了江都怎麼收拾他。」
這句話對王飛虎來說多多少少還算是些許安慰,他笑了笑,坐了下來。
推杯換盞間,王飛虎喝得極快,酒勁上得也極快。
那禁軍頭領又開口道:「你給我我們說說打倭賊的事,我們兄弟都想上陣殺敵,可禁宮守衛不能鬆懈,很是遺憾。」
王飛虎看著那幾人拿著倭刀甚是新鮮的樣子,心道:就你們幾人這個樣子,若是遇到倭賊,還不嚇得屁滾尿流。
他雖是心中這麼想,但嘴上仍是開口道:「這倭賊全是仰仗手中一把倭刀,除此以外也沒有什麼厲害的,幾位將軍要打那倭賊就如砍瓜切菜一般容易。」
聞言,那幾名禁軍都是掃興,突然,那禁軍頭領又開口道:「那軍帳有沒有倭賊俘虜,給我們兄弟練練手,試上一試。」
王飛虎一愣,心道:這倭賊俘虜有倒是有,若是給他們真刀真槍的乾,怕是憑這幾個禁軍的三腳貓功夫,少說也要斷手斷腳呢,這可怎麼辦呢……
正當王飛虎發愁之際,燕卓大步如流星是快步走了進來。
那禁軍頭領一見燕卓,被王飛虎慫恿起來的勇氣登時燃燒起來,他拔出那倭刀,指向燕卓,喝道:「趙公道,你不速速趕回江都,還賴在連江,是何居心,是想要造反嘛?」
「我是不是說過,你應該慶幸,你剛才的刀還在刀鞘裡。」
那禁軍頭領不以為意,側目道:「那又怎樣?」
燕卓麵冷眼寒,道:「那你現在就很不幸。」
「嗯?」禁軍頭領不屑道。
「因為你馬上就要死了!」
那禁軍頭領大驚,還沒等他來得及將雙眼驚大、驚圓。
——一瞬劍光已顯。
——一顆人頭也已落地。
燕卓將劍刃上的血一甩,血點撲散在地上,如紅梅落地。
王飛虎一愣,其餘禁軍也是一愣。
愣,然後是驚,再後是嘈雜的叫罵!
「趙公道你好大的膽子,你敢殺禁軍,你殺禁軍視同謀逆,當斬!」一眾禁軍叫喊道,「王將軍還不派人將他拿下。」
王飛虎再愣,燕卓什麼功夫他可是清楚,自己派人拿下他,這不是找死。他看著燕卓,手指一指,突然捂起自己的心口,整個人趴在了桌上。
見王飛虎暈倒,那一眾禁軍,皆是抽刀,將燕卓圍了起來,開口喝道:「禁軍你也敢殺,你的膽子太……」
燕卓目光向那開口的禁軍的一望,那禁軍登時啞口,不敢再說。
「你們的禁軍副統領是不是叫秦虎(沐雲風)?」燕卓冷冷道。
那一眾禁軍點點頭,疑惑道:「你怎麼知道?」
燕卓道:「秦虎是我的結拜兄弟,這你們知不知道?」
此言一出,那一眾禁軍是大駭,驚訝之餘,更是麵麵相覷。這秦虎是何人?長公主麵前的紅人,皇帝的親信,趙公道和秦虎是兄弟,這…這…
「小的有眼不識泰山,還望將軍贖罪!」一眾禁軍眨眼便將手中倭刀扔在地上,跪地磕頭道。
「滾!」燕卓道。
「是,將軍!」那一眾禁軍四肢抓地擦起一陣黃煙,便是奪門而出。
隨著那禁軍奪門而出,那王飛虎也是悠悠轉醒,看著那群禁軍已不在,當即開口喝道:「來人,把這丫挺的玩意扔進後山喂野狗。」
言罷,他又走到燕卓麵前,臉上帶著些許醉態道:「我早看這群禁軍不順眼了,看他們那一副小人得誌的樣子,讓人作嘔。」
燕卓臉上一笑,道:「這群禁軍實在是該殺,王將軍要是對他們有對倭賊那份骨氣,他們也不敢讓你牽馬執凳。」
王飛虎慘然一笑,道:「趙將軍你上頭有人,你不懂我們這些底下人的苦。我自十四歲從軍,當過刀斧手、遊弩手、矛兵、重甲步兵,從小兵做到伍長,伍長又到持戟長、副尉、校尉、司階、郎將,最後再到這從三品歸德將軍,這每走一步都不僅僅是靠實力的,還得拉下臉麵、彎下腰桿子,否則就和那城防營的老甲一樣,赫赫戰功也不過是一個持槊伍長,我想光宗耀祖、光耀門楣,可就憑我一個人的努力辦不到啊,我敢殺敢拚我也不怕死,可我上頭沒人,我自己爭下來的功勞都不是自己的。」
王飛虎越說越多,一股熱淚也隨之而下:「要不是為了出人頭地,誰他媽想給人當孫子!上頭那些文官隻知道治國以信,治軍以詐,說什麼其容各殊,想給他們當孫子,還得看一張臭臉,可我也不敢多說,咱得罪不起他們啊!」
燕卓看著王飛虎心中突然升起一絲愧疚,說實在的,他其實並不懂王飛虎的痛苦。
他有蓋世武功,普天之下,能敵得過他的人不多。他智謀超群,又有周萬通幾十年江湖經驗相傳,行走江湖也是老練,再加上他有清風、明月兩個左膀右臂,又有丐幫幫主喬鎮嶽和沐雲風兩個兄弟,出道至今,雖也經歷過生死,有白不愁、顧佛影、羅濤等強敵,但大多時候都是風平浪靜,麵對各種情況也是遊刃有餘。
有兄弟,有紅顏知己,除了家仇未報外,他的人生已足夠精彩。他不必像王展襟一樣隱忍,也不必像王飛虎一樣諂媚。
他拍了拍王飛虎的背,安慰道:「大丈夫能屈能伸,一時屈居人下也算不得什麼,韓信尚有胯下之辱,隻要不忘初心他日一飛衝天也能沖個自在、灑脫,王將軍你好自為之。」
王飛虎抬眼看了看燕卓,恍惚中他又看到老甲持槊站在他身前,喝道:「男兒以血補天,不露媚顏,我沒你這樣的徒弟……」
他下意識地伸手,拉了一下,正抓住燕卓的衣襟:「師父…師父…」
「王將軍!」燕卓拍了拍王飛虎。
王飛虎瞳孔一怔,緩過神來,看著燕卓,支吾道:「啊…趙將軍,不好意思,想到一個故人。啊,趙將軍,你要回京,那些兵你要帶回去嘛?」
「不帶,我也有一事相求。往江都的戰報裡隻說倭賊餘孽還沒肅清,要將王展襟所部留下肅清倭賊,讓王展襟繼續帶那五千人,我回京後會找機會將他們調走的,不會威脅你的地位。」
王飛虎也沒著急答覆,思索了一陣,才開口道:「這件事我可以答應你,你放心,我王飛虎雖然不要什麼臉麵,但也是說到做到,絕不食言。」
「好,就此別過了,王將軍。」燕卓拱了拱手。
「一路順風。」王飛虎也拱了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