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高懸,天光大亮。
明媚的陽光將演武場內的沙子曬得金黃,在這些沙坑旁邊,幾棵高大的楊樹和粗壯的榕樹交錯而立,擋下一大塊陰涼。
演武場的夥房就建在這片樹林邊上,幾個火頭軍正從沙坑裏丟擲之前存放的西瓜。
那西瓜一個個翠得喜人,輕輕拍打,便發出砰砰如石子落進深潭的聲音,渾厚深沉,正是一個好瓜該有的聲音。
一陣風吹過,一名火頭軍抬頭看上樹梢,隱約是聽見了什麼聲音,但他尋聲看去又是什麼也沒有發現。
「看什麼呢,快把西瓜都搬出去,這麼熱的天,大家都靠這個解暑呢。」
「哦,我剛像是聽見了什麼聲音。」那火頭軍低著頭抱起一個西瓜,「老張頭今天不是做了綠豆湯,還加了冰塊呢?」
「你訊息倒是挺靈,那是給將軍準備的,沒咱們的份,就你那賤命還想吃冰,能等冬天吧你。」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說不定哪天我也當將軍了呢。」
「別做你的白日大夢了,小心點瓜,跌破了一個十文錢!」
那火頭軍一驚,道:「十文,你怎麼不去搶?」
幾人這般說著,抱著西瓜都是往夥房裏走。
人有時候活著就是這樣,談理想的時候總會忘了生活,拚命生活的時候又記不起理想,有誰願意毫無波瀾地活著呢,可又有誰願意餓死呢……
樹梢,佐藤看見那些個火頭軍進了夥房,鬆了一口氣,開口道:「一會我換上他們的衣服,潛入進去,你們盯好江左軍的陣型變化,一個不落的都記錄下來。如果看到我發訊號,就代表我被人發現,你們就在這裏鬧出點動靜,分散他們的注意,伺機逃跑,明白嗎?」
「明白!」
說罷,佐藤套上江左軍的衣服,身形一閃就是躍到地上,信步走向演武場。
恰逢正午,八陣演練完畢,燕卓將眾將士遣散,讓他們好生休息。佐藤也趁著演武場人多紛亂之際,在演武場周圍隨意走著,並不時與周邊的江左士兵進行著眼神交流,一副老熟人的模樣。
「辛苦,辛苦,棚子裏有西瓜。」佐藤衝著擦肩而過的士兵殷勤道。
那士兵一愣,點了點頭,看著殷勤的伊藤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心道:這人怎麼一臉奴才相,說個西瓜還點頭哈腰的。
佐藤倒也不在乎,仍是先前走著,直看到那黑衣將軍才定住腳步,他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緊盯在燕卓身上,腳下卻是不敢靠近。他知道,像這種高手都是十分敏銳,自己稍不留神就會露出馬腳。
他正這般想著,一名火頭軍拎著冰鎮的綠豆湯正快步向燕卓的大帳跑去。佐藤敏銳地察覺到這個機會,尾隨在那火頭軍身後,手刀一起一落,冰鎮的綠豆湯就落在了他的手裏。
他換上一副笑臉,露出兩顆碩大的門牙,向著燕卓一路小跑。
「將軍,將軍,冰鎮的綠豆湯,清熱解暑。」佐藤跑到燕卓跟前,殷勤地給燕卓盛了一碗,又見王展襟在燕卓身邊,臉上一笑也是給王展襟盛了一碗。
燕卓和王展襟也察覺到什麼不對,脖子一仰已是將一碗綠豆湯喝了個乾淨。
眼瞅著燕卓沒有防備,竟是一口喝乾了一大碗綠豆湯,佐藤心中卻是暗暗懊悔:唉,我怎麼沒有下毒啊,這麼好的機會白白錯過。
燕卓看著佐藤,開口道:「好了,你把這綠豆湯送到我的大帳吧。」
佐藤低頭心中一怔,說了聲「是」,便下了擂台向營帳走去,他雖是不知道燕卓的大帳在哪,但心裏料想這將軍的營帳怎麼也是這營帳中最闊綽的吧,應該不會難找。
燕卓看著佐藤的背影,衝著王展襟開口道:「這小子有點問題,一會你派幾個人跟著他。」
「怎麼?」王展襟回想起之前遇到的閻羅殿一眾人道,「不會又是閻羅殿的人吧?剛才那綠豆湯裡該不會有毒吧?」
他這般說著,兩隻手指已伸進了咽喉,一股冰冷從胃底翻湧而出,直衝他的喉頭。
燕卓皺著眉頭,隻等王展襟將剛喝的綠豆湯都吐了出來,他才開口道:「應該不是閻羅殿的人,那綠豆湯裡也沒有毒,隻是那人的動作有點像倭賊,我懷疑他是忍者。」
王展襟聽著沒有毒,哪還管他是倭賊還是忍者,隻盯著那一地的綠豆湯,滿臉惋惜道:「我這綠豆湯啊,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二次喝道冰鎮的綠豆湯呢。」
江左地處長江以南,天氣炎熱,一到夏天人們便會想盡辦法清涼消暑,那冰鎮的飲品自然是消暑的佳品,但江左之地的江河即使在冬天也罕能結冰,江左的達官貴人都要在冬天前去渤海買冰,然後運到江左的地窖中,整個江左能存放這種冰塊的地窖隻有十八座,也隻能存上大約二十萬塊的冰。
說是這冰比金貴也不為過,尋常百姓有的一生也沒喝過一次冰鎮冷飲。
燕卓看著王展襟一笑,道:「綠豆湯現在在我帳裡,你要喝就喝,不過這一次他有沒有下毒我可就不知道了。」
王展襟啐了一口,道:「算你狠,我這就派人把那小子抓起來,我不讓他把腸子從嘴裏吐出來,我就把我的姓倒著寫!」他這般說著,手一揮,帶著一隊京口衛便朝燕卓的大帳跑去。
不過,要說這扶桑的忍術確有玄妙之處。
王展襟眼瞅著那佐藤鑽進大帳,可等他進去,卻是連一個人影也沒看見,那佐藤就如同人間蒸發了一般消失地無影無蹤,就連那冰鎮的綠豆湯也是不翼而飛,引得王展襟是著急上火、咬牙切齒、蹦高跺腳。
「媽的,這小倭賊鑽地裡去了?」王展襟叉著腰道,「給我搜,給我一個營帳一個營帳地搜,老子今天就不信了,抓不到他。」
人影攢動,腳步聲四起,但就是不見佐藤蹤影,有。
些人就是這樣,看得見,卻是抓不著,眨眼便消散在人海。
王展襟確實是抓不到佐藤了,因為他現在已不在營帳,而是在樹梢。他冷冷地看著營帳裡左突右竄的江左士兵,手裏端著一碗冰鎮的綠豆湯。
——又涼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