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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場詩:
一夜霜風掃舊痕,荒村寂寂掩重門。
黃皮踏月留蹤印,欲語先驚夢裡魂。
清晨,鐵軌敲擊的聲響尚未響徹村落,林硯已然醒了半個時辰。
他坐在炕沿,掌心攥著那塊青石,藉著窯洞口透進來的熹微天光細細端詳。經過連日相伴,石身愈發溫潤,表層泛出一層淡淡的青輝,如同長久浸水的古玉。石麵上篆刻的篆字似在石體之下緩緩遊走,刻痕不深,卻任憑如何擦拭,分毫不會消退。
林硯將青石揣入內兜,穿鞋走出窯洞。乾冷的晨風迎麵撲來,東方塬頂浮現一片魚肚白,朝陽依舊隱在地平線下。他下意識望向村口,昨夜目睹的那串黃皮子爪印,早已被長風抹平,隻剩茫茫黃土,不見半點痕跡。
可林硯心底清楚,那絕非幻夢。
眾人結隊啟程上工,林硯走在隊伍末尾,腦海反覆回放昨夜乾坤圖鑒展開的圖景。地下地宮、四角鎮邪禁製、三塊青石密鑰合一方能開啟中庭之門。如今他手中僅有一塊,剩餘兩塊下落不明。夢裡反覆迴盪的聲響,如同無形的催促,逼他儘快尋齊密鑰。
胡八一走在前方兩步,忽然放緩腳步,等林硯跟上,壓低嗓音開口:“昨夜睡得安穩?”
“湊合。”
胡八一斜瞥他一眼,隨即收回目光望向前路:“我同樣一夜難眠。後半夜村口傳來異響,我起身檢視,黃土地上留有爪印。”
林硯心頭一緊:“你也看見了?”
“嗯,五趾印,大小近似人手,蹤跡朝著西塬土台延伸。”胡八一話音壓得更低,“這不是頭一回。我下鄉一個多月,前後撞見四五次。李滿倉隻說此物入冬常在村內遊蕩,素來不傷人。”
“不傷人?那名瘋癲羊倌作何解釋?”
胡八一短暫沉默:“羊倌不是遭黃皮子襲擊,是自己被幻象嚇瘋。”
二人不再交談,默然趕路。天光緩緩鋪展,黃土塬的輪廓自黑暗中一點點顯露。遠處坡上羊群躁動,公羊綿長的咩鳴,在空曠塬麵遠遠迴盪。
今日勞作任務是轉運淤土。李滿倉打算將溝壑底層肥沃淤土挑運至梯田高處,鋪墊土層,保障來年春耕收成。男知青分成兩組,一部分在溝底挖土裝筐,餘下人挑擔上坡。鐘躍民、王凱旋留守溝底掘土,林硯、胡八一、張海洋負責挑運。
扁擔壓在肩頭,兩筐濕土足有七八十斤,爬坡之時腳踝陣陣發酸。林硯第一趟尚未抵達坡頂便停下歇息。張海洋耐力更好,一路呼哧喘氣,徑直挑到終點才放下擔子,臉上露出憨厚笑意:“還行,比起在北京扛大包輕鬆不少。”
林硯調勻氣息,抬手擦去額角汗水,正要重新上肩,餘光瞥見坡頂後方一道黃褐色影子一閃而過,快得難以捕捉,恰似一塊破布被狂風捲動。
他抬眼望去。坡頂之後便是通往西塬的土路,道旁枯草遍野。黑影已然消失,唯有一截草莖兀自輕輕晃動,分明剛剛被外物觸碰。
“看什麼?”張海洋順著他的視線眺望,一無所獲,“莫非瞧見野兔?”
“或許吧。”林硯俯身挑起擔子,心頭沉沉下墜。那道身影的色澤與黃土融為一體,若非驟然移動,根本無從分辨。匍匐前行、長尾拖地,模樣他再熟悉不過。年少在衚衕居住時,曾親眼見過黃鼠狼竄過牆頭,正是這般姿態。
大白天,黃皮子潛伏坡後,暗中窺視眾人勞作。
林硯冇有聲張,將淤土傾倒坡頂,轉身折返溝壑。第二趟途經此地,他刻意放慢腳步,側頭掃視草叢,草葉上印下一枚嶄新的五趾爪印,尺寸略小於昨夜所見。他不動聲色抬腳踩平痕跡,繼續向下走去。
晌午停工休息,眾人蹲在坡底避風處啃黑麪餅。連日操勞,王凱旋疲憊不堪,就著鹹菜疙瘩悶頭咀嚼,腮幫子鼓脹。鐘躍民精神尚可,倚靠土坎哼唱曲子,依舊是火車上那首《小路》,調子跑得冇了邊際。
奉清苓拎著水壺前來分水,走到林硯身旁,將水壺遞過來,嘴唇未動,牙縫間擠出低語:“今早有人去過西塬土台。”
林硯接水壺的動作微微一頓:“何人?”
“說不清。”奉清苓舀出一碗清水遞給他,轉身之際低聲補充,“天亮前我起身方便,望見西塬方向有一團灰濛濛的影子,蹲踞土台頂端,片刻之後便消失無蹤。”
她轉身走遠,林硯端著瓷碗,水麵漂浮幾粒細碎紅棗渣,是他不曾見過的品類。一口熱水灌入喉嚨,燙得舌尖發麻,一股燥熱順著食道直衝胸口。
白晝潛伏坡頂窺探,淩晨盤踞土台。這黃皮子究竟是在看守某處禁地,還是靜靜等候某個時刻到來?
午後勞作過半,天色驟然轉陰。雲層遮蔽日光,整片黃土塬彷彿被扣進一口倒扣的鐵鍋,光線迅速昏暗,風向也悄然轉變。李滿倉抬頭望雲,叼緊旱菸袋高聲呼喊:“天要變了,今日收工,抓緊回村!”
眾人收拾工具朝村落回撤。林硯走在隊伍末尾,臨近村口,迎麵撞見李滿倉的老父親。老人拄著棗木柺杖,佝僂身軀佇立老棗樹下,溝壑縱橫的臉龐寫滿滄桑。渾濁眼珠牢牢鎖定林硯,打量許久,嘴唇翕動,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儘數咽回腹中。
林硯擦肩而過的瞬間,枯瘦手掌猛地攥住他的袖口。
“後生……”老人嗓音乾澀沙啞,彷彿從胸腔深處艱難擠出,“你身上……帶著東西。”
林硯停下腳步。老人指尖微微顫抖,力道不大,卻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焦灼。
“是什麼東西?”林硯輕聲詢問。
老人渾濁的目光向上移動,落在林硯胸口,恰好是青石緊貼之處。他艱難啟齒,字句破碎微弱:“……鑰匙。你握著鑰匙。”
林硯屏住呼吸。
老者猛地向後退開,鬆開袖口,柺杖重重磕碰黃土地麵,轉身朝著自家窯洞走去。走出幾步驀然回頭,眼底微光一閃,如同水麵最後一縷殘光。
“莫要讓它們湊齊……三把鑰匙一旦聚首,底下那物,便要甦醒了。”
老人漸行漸遠,柺杖敲擊地麵的咚咚聲響,慢慢消失在窯洞布簾之後。
林硯靜立棗樹下,狂風捲動浮土掠過褲腿,簌簌作響。他抬手按住胸口,隔著棉襖與襯衣,青石溫熱的觸感清晰傳來,平穩律動,宛若一顆緩緩跳動的心。
三把鑰匙。老者清楚密鑰一共三塊,知曉自己持有其一,更是告誡萬萬不可集齊。
可乾坤圖鑒傳遞的資訊截然相反,唯有三塊合一,才能開啟中庭之門,窺見地宮深處封存的秘密。兩條截然不同的方向,橫亙在眼前,如同岔路口。
他抬眼眺望西塬,灰濛濛天幕之下,土台隻剩一道模糊隆起,如同大地眉心凸起的腫塊。西風自塬上吹來,裹挾一縷難以名狀的腥氣,混雜黃土塵土的味道。
黃皮子守著土台,老者竭力阻攔,胡八一舅舅的勘探報告莫名被封存,三塊青石密鑰散落各處。無數線索朝著同一個方向彙聚,可各方人心,所求截然不同。
林硯鬆開胸口的手,轉身向窯洞走去。長風自西塬追來,掠過後頸,涼意森森,彷彿有一道無形影子,不遠不近,靜靜跟在身後。
他冇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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