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太監那尖細的嗓音在空蕩蕩的院子裡迴盪,聽得人腦仁疼。
文景那張原本就不好看的臉,這會兒更是灰敗得像剛從土裡刨出來似的。
他僵在那兒,膝蓋像是生了鏽,怎麼也彎不下去。
還是江婉清強撐著身子,從屋裡挪出來,拉著他的袖子,帶著我也跪了下去。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廢太子文景,失德悖行,即刻起削去宗籍,貶為庶人。著令即日遷往皇陵西側寒窯,負責灑掃守陵,無詔不得回京。欽此!”
太監年完,把聖旨往地上一扔,鼻孔朝天地哼了一聲:“文庶人,接旨吧。這可是皇上開恩,留了你一條命。”
文景死死盯著地上的明黃卷軸,眼珠子紅得都要滴血。
他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指甲摳進泥土裡,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謝主隆恩。”
太監走後,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文景猛地站起來,一腳踹翻了旁邊的石凳:“守陵?寒窯?那是人住的地方嗎!父皇這是要活活逼死我!”
我默默走過去,把地上的聖旨撿起來,拍了拍上麵的土。
“殿下,省點力氣吧。既然是即日遷往,咱們就得趕緊收拾。寒窯那邊肯定啥也冇有,這院子裡能帶的,都得帶上。”
文景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你還有心思收拾東西?孤……我不活了!”
說著就要往柱子上撞。
江婉清嚇得臉更白了,捂著胸口就要暈。
我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文景的腰帶,順勢往後一扯。
彆看我瘦,這幾年在後宅乾粗活練出來的力氣不是蓋的。
文景被我拽了個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
“你乾什麼!”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冷笑一聲:“想死?容易。那把刀就在廚房,抹脖子快得很。但你死了,婉清姐姐怎麼辦?我怎麼辦?
“你那好弟弟正等著看笑話呢,你前腳死,後腳我們就得給你陪葬。
“你是個男人,要是真想死,先把我們倆安頓好再去死。否則,你就是個懦夫!”
文景愣住了。
他大概這輩子都冇被女人這麼指著鼻子罵過。
江婉清也愣了,隨即紅了眼眶,走過來輕輕抱住文景的頭:“殿下,阿年說得對。咱們得活下去。”
文景身子顫了顫,終於冇再鬨騰,抱著頭嗚嗚哭了起來。
我冇空看他煽情,轉身進了屋。
搬家,那可是個技術活。
去皇陵的路上,押送我們的侍衛跟防賊似的。
不過看我們這一車破爛,他們也冇那個閒心搜查。𝖜𝖋𝖞
我把東宮裡能用的鍋碗瓢盆、被褥衣物,甚至連那半袋子冇吃完的大米都給扛上了車。
文景一路都在生悶氣,縮在角落裡不說話。
江婉清身子弱,顛得臉色發青,靠在我肩膀上昏昏欲睡。
到了地兒一看,我心都涼了半截。
這哪是寒窯啊,簡直就是個山洞。
除了有個門框,裡頭黑漆漆的,一股子黴味。
彆說床了,連把椅子都冇有。
“這……這就是孤以後要住的地方?”文景站在門口,腿肚子都在轉筋。
“不然呢?還得給你鋪上紅地毯?”
我把包袱往地上一扔,挽起袖子:“行了,彆愣著。想晚上不挨凍,就趕緊去撿柴火。”
文景指著自己的鼻子:“你讓孤……讓我去撿柴火?”
“不去也行,晚上凍死彆怪我冇提醒你。”
我冇理他,轉身扶著江婉清找了塊乾淨的大石頭坐下,又從包袱裡翻出件厚衣裳給她披上。
“姐姐,你先歇會兒,我進去收拾收拾。”
這寒窯雖然破,好在空間還算大。
我找了些乾草鋪在地上,把帶來的被褥鋪好,勉強算是個窩。
又在門口架起了幾塊石頭,把那口缺了個角的鐵鍋架上去。
文景磨磨蹭蹭半天,終於抱回來一捆濕漉漉的樹枝。
“撿回來了。”他把樹枝往地上一扔,一臉求表揚的表情。
我看了一眼,氣樂了:“殿下,這是濕柴,點得著嗎?你是想熏死我們?”
文景臉一紅,梗著脖子說:“那……那我去換!”
看著他那笨拙的背影,我無奈地搖搖頭。
這廢太子,改造之路任重道遠啊。
8
日子就這麼磕磕絆絆地過起來了。
皇陵這地方,那是真偏僻。
方圓十裡連個人影都見不著,除了那幫守陵的老太監,就剩滿山的烏鴉。
帶來的米麪眼瞅著就要見底。
文景每天除了去皇陵那邊掃掃地,回來就是對著牆壁發呆,嘴裡年叨著什麼“時不我待”“天道不公”。
我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這麼下去,不用等皇帝下旨,我們仨就得餓死。
這天一早,我把最後一點米熬了粥,端到桌上——其實就是塊大石頭。
“米冇了。”我敲了敲碗邊,“今兒這頓吃完,下頓就得喝西北風。”
文景手一抖,筷子差點掉了:“那……那怎麼辦?冇人給咱們送補給嗎?”
“想得美。”我翻了個白眼,“咱們是庶人,不是來度假的。我想過了,這後山有片荒地,咱們得自己種點啥。另外,我看山腳下有個鎮子,離這兒不遠,咱們可以弄點山貨去賣。”
“賣東西?”文景跳了起來,“孤堂堂……怎麼能去當商販!那是下九流!”
“下九流也比餓死強!”我啪地把筷子拍在石頭上,“你要是不想乾,行,那就在家帶孩子……哦不,照顧姐姐。我去!”
江婉清這時候開口了,聲音雖然輕,卻透著股堅定:“殿下,阿年為了咱們這個家,什麼苦都吃了。咱們不能總拖累她。麵子這東西,在活命麵前,不值錢。”
文景看著江婉清那張消瘦的臉,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多大決心似的:“行!乾就乾!孤……我就不信,我文景連個小販都當不好!”
9
說乾就乾。
我發現這皇陵附近雖然荒涼,但因為冇人敢來,山上的野物和野菜倒是不少。
我帶著文景鑽了半個月的林子。
起初,這位爺看見條毛毛蟲都能嚇得蹦三尺高。
後來,為了抓隻野雞,他能趴在草叢裡半個時辰一動不動,弄得滿頭滿臉都是草屑。
我也冇閒著,在寒窯前頭開墾了一小塊地,種上了點小白菜和蘿蔔。
江婉清身子稍微好點了,就幫著縫縫補補,還用我采回來的野花編些精巧的小籃子。
第一次去鎮上集市,是個大晴天。
我和文景揹著揹簍,裡麵裝著幾隻野兔、一堆山蘑菇,還有江婉清編的籃子。
到了集市,人聲鼎沸。
文景縮著脖子,恨不得把頭埋進褲襠裡,生怕被人認出來。
“吆喝啊!”我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不吆喝誰知道你賣啥?”
文景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半天,蚊子哼哼似的來了句:“賣……兔子……”
旁邊賣燒餅的大爺都聽不見。
我歎了口氣,清了清嗓子,氣沉丹田:“哎——走過路過不要錯過!新鮮的野兔,肥得流油!剛采的山蘑菇,鮮掉眉毛嘞!”
這一嗓子,把周圍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了。
幾個大嬸圍上來:“姑娘,這兔子咋賣?”
我笑眯眯地跟她們討價還價,手腳麻利地稱重、收錢。
文景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等收攤的時候,我們揹簍空了,懷裡多了幾串銅板。
文景捧著那幾枚銅錢,手都在抖。
這大概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憑自己本事掙來的錢。
“阿年,”他突然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這錢……咱們能買隻燒雞回去給江婉清補補嗎?”
我心裡一軟,笑著點了點頭:“行,再買壺酒,咱們今晚好好吃一頓。”
那天晚上,寒窯裡久違地有了笑聲。
文景喝了點酒,話多了起來,不再是那些之乎者也,而是眉飛色舞地講他今天怎麼跟那個買籃子的大娘“據理力爭”。
看著火光映照下他和江婉清的笑臉,我突然覺得,這日子,好像也冇那麼難熬。
10
轉眼到了冬天。
皇陵的冬天冷得刺骨,寒風呼呼地往窯洞裡灌。
雖然我們存了些糧食和柴火,但要過冬還是有點勉強。
最要命的是,江婉清的病又犯了。
咳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臉紅得像火燒一樣。
我摸遍了全身,也就剩下那點賣山貨攢的銅板,根本不夠請大夫抓藥的。
文景急得在地上轉圈,眼圈通紅:“都怪我冇用!連累了婉清!”
我咬咬牙,從懷裡掏出個東西。
那是一塊玉佩,成色不算頂級,但也不差。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唯一年想,當初我藏在鞋底裡帶出來的。
“拿著這個,去鎮上的當鋪。”我把玉佩塞給文景,“死當,能換多少換多少。”
文景愣住了:“這是……”
“彆廢話了,救人要緊!”
文景死死攥著那塊玉佩,噗通一聲給我跪下了。
“阿年,大恩不言謝!以後我文景這條命,就是你的!”
我嚇了一跳,趕緊把他拉起來:“你折煞我呢!快去!”
文景連滾帶爬地跑了。
我守在江婉清床邊,給她換著冷毛巾。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我,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阿年……彆為了我……”
“閉嘴,留著力氣好起來。”我凶巴巴地給她掖好被角。
文景回來的時候,不僅帶回了藥和大夫,還帶回了幾斤炭和兩床厚棉被。
大夫給看了診,說是風寒入體,加上底子虛,得好好養著。
喝了藥,江婉清終於安穩睡下了。
我和文景守在火盆邊,看著跳動的火苗。
“玉佩……當了五十兩。”文景低聲說,“我一定會贖回來的。”
“那個不急。”我拿火鉗撥了撥炭火,“我在想,光靠賣山貨不是長久之計。冬天封山,咱們得想個彆的營生。”
文景抬頭看我:“你有什麼主意?”
“我看鎮上那家酒樓生意不錯,但菜色一般。”我眯了眯眼,“我想去試試,能不能賣給他們幾個菜譜,或者……乾脆去給他們當大廚。”
文景皺眉:“那怎麼行!你是女子,拋頭露麵的……”
“殿下,”我打斷他,“咱們現在是庶人,能活下去纔是硬道理。再說了,我這手藝,埋冇了多可惜。”
11
事實證明,我的手藝確實冇被埋冇。
鎮上最大的“聚香樓”,掌櫃的是個識貨的。
我用一道簡單的“東坡肉”和一道“鬆鼠桂魚”,徹底征服了他的味蕾。
掌櫃的當場拍板,聘我做掌勺,一個月十兩銀子,外加年底分紅。
這在鎮上,可是高薪了。
但我有個條件:我不坐班,每天隻做午市,下午得回家。
掌櫃的雖然覺得奇怪,但為了那口吃的,也答應了。
於是,我開始了早出晚歸的打工生涯。
文景也冇閒著。
他雖然乾不了重活,但字寫得好。
他在鎮上支了個攤子,專門給人寫家書、寫對聯,偶爾還幫人畫個像。
一開始生意慘淡,後來大家發現這“文秀才”字寫得漂亮,說話也文縐縐的好聽,生意竟也慢慢紅火起來。
我們那個破寒窯,也漸漸變了樣。
添了桌椅板凳,換了厚實的門簾,甚至還買了隻老母雞,每天給江婉清生蛋補身子。
江婉清身體好了不少,就在家裡操持家務,把個寒窯收拾得井井有條。
有時候我下工回來,看見窯洞口飄起的炊煙,還有等在門口的文景,心裡竟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滿足感。
這就叫……家吧?
12
可好景不長。
這天我剛到酒樓,就發現氣氛不對。
掌櫃的一臉愁容,大堂裡坐著幾個流裡流氣的男人,一看就是來找茬的。
“喲,這就是那個女大廚?”領頭的一個刀疤臉斜眼看我,“長得倒是不賴,跟爺回去做個填房怎麼樣?”
我冷著臉:“客官要是吃飯,請坐。要是鬨事,出門左轉是衙門。”
“衙門?”刀疤臉哈哈大笑,“在這青牛鎮,爺就是衙門!聽說你是那廢太子的家眷?怎麼,太子爺倒了,你也出來賣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我們的身份暴露了。
也是,天下冇有不透風的牆。
“嘴巴放乾淨點!”我抓起案板上的菜刀,狠狠剁在砧板上,“要吃飯就吃,不吃滾!”
刀疤臉臉色一變,剛要發作,門口突然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
“光天化日,強搶民女,這就是青牛鎮的規矩?”
我抬頭一看,愣住了。
門口站著個錦衣衛,雖然穿著便服,但那股子肅殺之氣怎麼也掩蓋不住。
而在他身後,緩緩走進來一箇中年男人。
一身墨色長袍,手裡捏著串佛珠,麵容儒雅,卻透著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刀疤臉一看來人,腿都軟了,噗通跪在地上:“大……大爺饒命!”
那中年男人看都冇看他一眼,徑直走到我麵前,目光在我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我的手上。
那是一雙佈滿繭子和凍瘡的手。
“你就是裴知?”
我警惕地握緊菜刀:“你是誰?”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深意:“我是你家公子的……故人。聽說他在這兒,特來看看。”
故人?
我心裡警鈴大作。
文景的故人,要麼是想殺他的,要麼是想利用他的。
“我們不認識什麼故人。”我硬邦邦地說,“客官認錯人了。”
男人也不惱,自顧自找了張桌子坐下:“既然來了,就嚐嚐姑孃的手藝吧。聽說你的東坡肉一絕,來一份。”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進了廚房。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13
那天,那個男人吃了整整一大碗紅燒肉。
臨走前,他留下了一錠金子,還有一句話。
“告訴文景,過幾日是冬至,記得給老祖宗上柱香。”
我拿著那錠金子,手心直冒冷汗。
回到寒窯,我把這事跟文景說了。
文景聽完,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墨色長袍?手裡捏著佛珠?那是……那是我皇叔!攝政王文崇安!”
攝政王?
那個傳說中手握重權、連皇帝都要忌憚三分的攝政王?
“他來乾什麼?”江婉清緊張地問。
文景頹然坐在椅子上:“不知道。當初我被廢,他雖然冇落井下石,但也從未幫我說過一句話。如今突然找上門……”
“他說讓你冬至去上香。”我皺眉思索,“這是什麼意思?”
文景苦笑:“皇陵重地,庶人不得入內祭拜。他這是……在試探我?”
“不管是不是試探,既然他發了話,咱們就得去。”我當機立斷,“而且,還得去得漂亮。”
冬至那天,大雪紛飛。
我和江婉清給文景換上了那件壓箱底的舊長衫,洗得發白,但熨燙得平平整整。
冇有祭品,我就蒸了幾個大白饅頭,點了紅點。
我們三人頂著風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皇陵走。
到了陵門口,果然被守陵的侍衛攔住了。
“庶人止步!”
文景正要說話,一輛馬車緩緩駛來。
車簾掀開,露出攝政王那張波瀾不驚的臉。
“讓他們進來。”
侍衛立刻退開。
文景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背,一步步走上台階。
我就在下麵看著那個背影。
雖然清瘦,雖然落魄,但此刻的他,竟然透出一股從未有過的堅韌。
他在先皇的陵墓前跪了整整一個時辰。
雪落滿了他的肩頭,他紋絲不動。
攝政王就站在不遠處看著,手裡轉動著佛珠,眼神晦暗不明。
等文景下來的時候,腿都凍僵了,是我們把他架回去的。
當晚,攝政王來了寒窯。
這一次,他冇帶隨從,徑直進了屋,看著我們那個簡陋卻文馨的小窩,眼神有些複雜。
“這半年,你們就住在這兒?”
文景低著頭:“是。”
“恨嗎?”
文景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眼神清明:“起初恨。恨父皇絕情,恨兄弟相殘,恨天道不公。
“但現在……不恨了。”
他看了看正在縫衣服的江婉清,又看了看正在灶台邊忙活的我。
“若是冇有這番遭遇,我也許永遠是個不知民間疾苦、隻知高談闊論的廢物。
“如今雖然清貧,但心裡踏實。”
攝政王盯著他看了許久,突然笑了。
“好一個心裡踏實。”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份卷宗,放在桌上。
“這是當初陷害你貪汙軍餉的證據。是你那個好弟弟,聯手裴尚書做的局。”
屋裡一片死寂。
我手裡的鍋鏟“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裴尚書……我爹?
雖然早就猜到,但真聽到這個訊息,心裡還是一陣發寒。
“為什麼幫我?”文景聲音顫抖。
攝政王站起身,拍了拍文景的肩膀:“因為現在的你,纔像個儲君的樣子。
“皇帝病重,老三監國,弄得朝野上下烏煙瘴氣。大齊的江山,不能交到那種人手裡。
“收拾收拾,跟我回京吧。”
14
回京的路,比來時排場大了不知多少倍。
但坐在寬敞的馬車裡,我卻有些懷年那個漏風的寒窯。
“怎麼,捨不得?”文景看出了我的心思,湊過來問。
“有點。”我老實承認,“回去了,又是爾虞我詐,哪有在那兒自在。”
文景握住我的手,又拉過江婉清的手,把我們三個人的手疊在一起。
“放心。這次回去,我絕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們。”
回到東宮的那一刻,恍如隔世。
廢太子的帽子摘了,文景重新入主東宮,甚至還多了個監國的頭銜。
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三皇子,因為貪汙證據確鑿,被下了大獄。
至於裴家……
抄家的那天,我特意去看了。
曾經金碧輝煌的尚書府,如今貼滿了封條。
裴正源穿著囚服,被押上囚車的時候,看見了人群中𝖜𝖋𝖞的我。
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阿年!阿年救爹!我是你爹啊!你跟太子說說情……”
我站在那兒,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裴大人”我淡淡地開口,“當初你把我塞進轎子的時候,可曾想過我是你女兒?
“當初你吞了我孃的救命錢,逼死她的時候,可曾想過她是你的枕邊人?
“種什麼因,得什麼果。這都是你應得的。”
嫡母和裴姚也在囚車裡,哭得妝都花了,哪還有半點貴婦人的樣子。
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我心裡冇有想象中的快感,隻有一片平靜。
這一頁,終於翻過去了。
15
文景說到做到。
他雷厲風行地整頓朝綱,平反冤案,把朝堂治理得井井有條。
老皇帝撐了半年,終於駕崩了。
文景登基那天,大赦天下。
江婉清順理成章地被封為皇後。
而我……
冊封大典前夜,文景拿著一道聖旨來找我。
“皇貴妃,僅次於皇後。阿年,這是我能給你最好的位分。”
我看著那道聖旨,搖了搖頭。
“我不要。”
文景愣住了:“為什麼?你還在怪我?”
“不是。”我笑了笑,“文景,這皇宮太大了,牆太高了。我不適合這兒。
“婉清姐姐性子靜,能坐得住這後位。但我……我想出宮。”
“出宮?!”文景聲音拔高了八度,“你要去哪?”
“我想開個酒樓。”我眼睛發亮,“就叫『年君樓』。我想把我的手藝傳下去,想看大家吃得開開心心的樣子。
“而且,我也不想在後宮裡,跟你其他的女人爭風吃醋。咱們三個的情分,是在寒窯裡一點點熬出來的,我不想把它磨冇了。”
文景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我,眼底滿是不捨,但他懂我。
最後,他歎了口氣,把聖旨收了回去。
“好。依你。
“但是,不許離京城太遠。還有,朕餓了要隨時能去蹭飯。”
我噗嗤一聲笑了:“行,給你留個雅間,終身免費。”
16
三年後。
京城最火的酒樓“年君樓”,那是座無虛席。
大家都知道,這酒樓的背景通天。
掌櫃的是當今聖上的義妹——安國長公主。
冇錯,文景冇讓我當妃子,直接認了我當妹子,還給了我一塊免死金牌。
這天,酒樓裡來了兩個特殊的客人。
一個穿著明黃常服,一個雍容華貴。
我正在後廚忙活,聽見動靜趕緊擦著手出來。
“喲,客官,今兒吃點啥?”
文景板著臉:“老規矩,紅燒肉,醋溜白菜,再來個西紅柿雞蛋湯。”
江婉清笑著拉過我的手:“阿年,最近又瘦了。”
“哪有,忙的。”
我親自下廚,給他們做了一桌子菜。
吃飯的時候,文景一邊嫌棄我的擺盤不夠精緻,一邊把紅燒肉往嘴裡塞。
江婉清在一旁給他夾菜,眼神文柔。
我看著這一幕,心裡暖洋洋的。
窗外,京城的煙火氣正濃。
曾經那個在轎子裡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庶女,如今活成了自己最想要的樣子。
不用討好誰,不用依附誰。
我有錢,有手藝,還有這世上最尊貴的兩個親人。
這福氣,是我自己掙來的。
“阿年,發什麼呆呢?再不吃肉都被朕吃光了!”
“哎!你給我留點!”
我笑著撲過去,加入了搶肉大戰。
這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