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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裡的褶皺 第52章 天橋風箏寄母思

作者:作者:奚凳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2-12 21:02:13

北城天橋,鋼筋水泥的骨架被七月流火烤得發燙。巫馬龢腳邊的吉他盒泛著舊木紋,弦上纏著半根紅繩,風一吹就嗚嗚咽咽,像誰在哭。橋欄上趴滿乘涼的人,汗味混著烤腸攤的油香,在三十七八度的空氣裡發酵成粘稠的網。

他剛唱完《媽媽的風箏》,尾音還飄在半空,就見個拾荒阿婆蹲到吉他盒旁,枯瘦的手指捏著枚硬幣,哆哆嗦嗦往裡放。阿婆的藍布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露出的手腕上,塊燙傷疤像片蜷曲的枯葉。

“阿婆,不用給錢。”巫馬龢遞過瓶礦泉水,瓶身凝的水珠滴在阿婆手背上,她猛地一縮,眼裡閃過絲慌亂,“這歌……你常聽?”

阿婆冇接水,喉結動了動才擠出話:“像我兒……小時候唱的。”她的牙掉了大半,說話漏風,唾沫星子混著牙床的紅肉沫噴在瓶口。

巫馬龢收回手,瓶身的涼意順著指尖爬上來。他想起十年前那個雨夜,母親舉著燒紅的鐵鍋擋在他身前,滾燙的豬油潑在手腕上,滋滋啦啦燒出的疤,跟眼前這道幾乎一模一樣。那天他剛砸了富二代的車,正被追得滿街跑。

“您兒子……也愛唱這歌?”他撥了下吉他弦,音準偏了半拍,像根針紮在耳膜上。

阿婆突然笑了,滿臉皺紋擠成朵菊花,疤在夕陽下泛著醬色的光:“他叫石頭,總說……風箏線斷了,就成了流星。”

巫馬龢的手指頓在弦上。石頭,是他的小名。當年母親總喊他“石頭,石頭”,喊到後來嗓子啞了,就改在風箏尾巴上繡這兩個字。他十八歲那年跟人打架動了刀,進局子前,最後見母親的地方,也是這座天橋。她舉著隻布風箏,線軸在手裡轉得飛快,說“你跑吧,媽給你擋著”。

“阿婆,您這疤……”他的聲音發緊,像被紅繩勒住了脖子。

阿婆往回收了收手,袖口往下拽了拽:“燙的,為救……我家石頭。”她突然起身要走,布袋裡的空瓶叮叮噹噹撞出響,“天晚了,該回家了。”

巫馬龢看著她佝僂的背影,藍布衫後襟磨出個洞,露出的脊梁骨像串風乾的魚排。他鬼使神差地跟上去,吉他盒在台階上磕出“噔噔”聲,驚飛了簷下的麻雀。

阿婆住在橋洞下,幾塊破紙板搭的窩棚裡,堆著半人高的廢品。最顯眼的是隻竹製風箏架,骨架歪歪扭扭,糊著的報紙都黃成了菸葉色。巫馬龢認出那是“沙燕”樣式,母親最擅長紮這種,說燕子能認路。

“您還放風箏?”他蹲在窩棚外,聞見紙板下傳出的黴味,混著阿婆身上的汗餿味,像泡發的老鹹菜。

阿婆正用破布擦風箏架,動作慢得像電影裡的慢鏡頭:“等石頭……回來放。”她突然轉頭,渾濁的眼珠在陰影裡發亮,“你……見過他嗎?穿件黑T恤,左胳膊有個……風箏紋身。”

巫馬龢猛地站起,膝蓋撞在吉他盒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左胳膊的紋身,是他出獄那年紋的,風箏線纏在骨頭上,像道永遠解不開的枷鎖。

“冇……冇見過。”他轉身要走,阿婆突然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層層疊疊裹了七八層,最後露出隻巴掌大的風箏,尾巴上繡著歪歪扭扭的“石頭”。

“這個……送你。”阿婆的手在發抖,布風箏上的線頭粘在她手心裡的老繭上,“我兒說,看到……就認得。”

巫馬龢的視線落在風箏尾巴上,那針腳歪歪扭扭,有幾處還紮出了血漬,跟母親最後給他紮的那隻,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的喉嚨像被砂紙磨過,發不出半點聲音。

這時,天橋上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像條吐著信子的蛇。巫馬龢條件反射地往窩棚後縮,撞翻了堆空瓶,叮叮噹噹的聲響裡,他聽見阿婆突然喊:“石頭,快跑!”

那聲“石頭”,跟母親當年在天橋上喊的,連聲調裡的顫音都分毫不差。

巫馬龢愣住的瞬間,阿婆撲過來抱住他的腿,乾枯的手指摳進他的牛仔褲:“警察同誌,是我偷了東西,跟這娃沒關係!”

他低頭看著阿婆的頭頂,白髮裡纏著片枯葉,手腕上的疤在警燈的紅藍光芒裡忽明忽暗。十年前母親也是這樣抱住追他的人,被踹得在地上滾,手裡還攥著那隻冇放起來的風箏。

“阿婆,你……”

“彆認我!”阿婆突然抬頭,眼裡的渾濁散去,露出點清亮的光,“你媽說,讓你好好活,彆回頭。”

警笛聲停在橋洞外,光柱刺破黑暗,照在阿婆的藍布衫上。巫馬龢看見她後頸的頭髮裡,露出截褪色的紅繩,跟他吉他弦上纏著的那半根,像是從同一個線軸上扯下來的。

一個警察走進來,手電筒的光掃過阿婆的臉:“又是你?跟我們走一趟。”

阿婆被拽起來時,布袋裡的空瓶掉了滿地。她回頭看了巫馬龢一眼,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但他看懂了——那是母親教他的唇語,“快跑”。

巫馬龢抓起吉他盒,踉蹌著衝出窩棚。身後傳來阿婆的咳嗽聲,混著警察的嗬斥,還有那隻布風箏掉在地上的“啪”聲。他不敢回頭,順著鐵路軌道往前跑,鐵軌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像條冇有儘頭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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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過第三個信號燈時,他停下來喘氣,吉他盒裡傳出窸窸窣窣的響。打開一看,那隻布風箏不知什麼時候掉進了盒裡,尾巴上的紅繩纏在弦上,扯出段不成調的音。

他解開紅繩的瞬間,風箏肚子裡掉出個小紙包。展開一看,是張泛黃的病曆單,患者姓名那欄寫著“巫馬蘭”,診斷結果是“阿爾茨海默症”,日期正是他出獄那天。

紙包最底下,壓著張全家福。穿警服的男人摟著個笑靨如花的女人,中間站個紮羊角辮的男孩,舉著隻沙燕風箏。男人的臉被菸頭燙了個洞,但巫馬龢還是認出,那是他從未見過的父親——母親說他在一次緝毒行動中犧牲了。

遠處傳來火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巫馬龢把風箏舉過頭頂,夜風突然變向,殘破的沙燕抖了抖翅膀,竟真的飛了起來。紅繩在他手裡飛快地轉著,像母親當年舉著的線軸。

他順著風箏拉扯的方嚮往回跑,鐵軌在腳下“哐當”作響。跑過橋洞時,看見阿婆正被警察推上警車,藍布衫在風裡飄著,像隻斷了線的風箏。

“媽!”他喊出聲,聲音被火車的轟鳴吞冇。

阿婆突然轉過頭,對著他的方向張開雙臂,手腕上的疤在警燈裡亮得像團火。火車駛過的瞬間,他彷彿看見母親站在天橋上,舉著風箏對他笑,說“石頭,風箏線不斷,媽就一直在”。

風箏突然猛地一拽,紅繩從他手裡脫手,沙燕搖搖晃晃地往警車飛去,尾巴上的“石頭”二字在月光下閃著光。巫馬龢追了兩步,摔在鐵軌上,吉他盒裂開道縫,絃斷了一根,發出聲淒厲的嘶鳴。

警車載著阿婆遠去,紅藍燈光在黑暗中拉成長長的線。巫馬龢趴在鐵軌上,聽著自己的心跳跟火車的餘震重合,像有人在遠處,一遍遍地喊著“石頭,回家”。

他不知道的是,阿婆的布袋裡,還藏著隻一模一樣的風箏,尾巴上繡著“媽媽等你”。那是十年前,她在天橋下撿的,當時上麵還沾著血,像朵開敗的紅梅。

風捲起地上的紙,病曆單上的“巫馬蘭”三個字,被鐵軌的鐵鏽染成了暗紅色。遠處的城市亮著萬家燈火,隻有這座橋洞,還黑得像頭吞人的野獸。

火車的餘震漸漸平息,鐵軌的涼意透過牛仔褲滲進骨頭裡。巫馬龢盯著那道裂開的吉他盒,斷絃的一端還纏著半根紅繩,垂在地上像條垂死的蛇。他伸出手,指尖剛碰到那截紅繩,橋洞方向突然傳來塑料瓶滾動的聲響,細碎得像有人在耳邊呼氣。

他猛地回頭,月光恰好從橋洞頂的破口漏下來,照見個模糊的影子縮在廢品堆後。是隻三花貓,前爪抱著個癟掉的可樂瓶,喉嚨裡發出呼嚕聲。巫馬龢認得它,每次來天橋唱歌,這貓總蹲在吉他盒旁,阿婆——不,是母親——會掰半根火腿腸丟給它。

貓突然竄出來,叼著可樂瓶往警車開走的方向跑,尾巴掃過地上的全家福。巫馬龢撿起照片,指腹摩挲著那個被菸頭燙穿的洞,父親的肩章在殘像裡閃著微光。他想起母親總說父親是天上的星星,可星星怎麼會留下燙洞的煙味?

鐵軌儘頭的信號燈突然閃起紅光,像隻充血的眼睛。巫馬龢把照片塞進貼胸的口袋,抓起吉他盒往橋洞走。三花貓蹲在窩棚門口,對著裡麵“喵”了一聲,尾巴指向牆角的破布袋。

布袋被警察拽倒時撕開了道口子,露出隻風箏的邊角。他伸手進去摸,指尖觸到熟悉的糙紙——是另一隻沙燕,尾巴上的“媽媽等你”四個字針腳更密,像是繡到指尖出血才停下。風箏肚子裡硬邦邦的,拆開一看,是本牛皮筆記本,紙頁邊緣卷得像波浪。

第一頁畫著歪歪扭扭的風箏,旁邊寫著“石頭七歲,會背《靜夜思》了”。往後翻,日期跳得厲害,有時是間隔幾天,有時是空白半年。他手指頓在某頁,上麵用紅筆寫著“今日見風箏上有血,石頭出事了”,字跡被水洇過,暈成片模糊的紅。

最後一頁是列印的通緝令,照片上的青年眉眼桀驁,左胳膊隱約露出風箏紋身。右下角蓋著警局的章,日期正是他出獄那天。通緝令旁邊,母親用鉛筆描了無數遍“平安”兩個字,紙背都透出了黑痕。

警笛聲在遠處拐了個彎,大概是去了派出所。巫馬龢把筆記本塞進懷裡,抱著兩隻風箏往天橋走。三花貓跟在他腳邊,時不時用頭蹭他的腳踝,像在替誰把冇說出口的話蹭進他骨頭裡。

天橋上的烤腸攤還冇收,油鍋裡的滋滋聲裹著晚風飄過來。他把吉他盒放在老位置,斷絃的吉他立在旁邊,像個沉默的證人。橋欄上的乘涼人換了批,有情侶在喁喁私語,有老頭在抽旱菸,冇人注意到這個抱著兩隻風箏的青年。

他把“媽媽等你”那隻係在橋欄上,風一吹,沙燕的翅膀撲棱棱拍著欄杆,像在跟誰打招呼。另一隻繡著“石頭”的風箏被他舉過頭頂,紅繩在手裡繞了三圈。七月的流火不知何時退了,風裡竟有了點秋涼,吹得他眼睛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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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不跑了。”他對著虛空說,聲音被風撕成碎片,“風箏線斷了,我自己能找著回家的路。”

吉他盒突然動了動,三花貓鑽了進去,蜷在斷絃旁,尾巴搭在那半根紅繩上。巫馬龢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貓背,指尖碰到個硬物——是枚硬幣,邊緣磨得發亮,正是傍晚阿婆放進盒裡的那枚。

遠處傳來自行車鈴鐺聲,由遠及近。他抬頭,看見個穿警服的年輕人推著車走來,車後座捆著個保溫桶。“師傅,見著個撿廢品的阿婆冇?”年輕人抹了把汗,“我媽說她今晚冇回家,保溫桶裡還溫著粥呢。”

巫馬龢的視線落在對方的肩章上,跟照片裡父親的那枚幾乎一樣。他指了指派出所的方向,聲音突然穩了:“剛被帶走了,說她偷了東西。”

“嗨,準是又亂認人了。”年輕人歎了口氣,蹬上自行車,“她老年癡呆,總把路人當我哥,說要替他擋著什麼……”

車鈴鐺聲漸漸遠去,巫馬龢低頭看著吉他盒裡的貓,突然想起母親病曆單上的一句話:“患者常將陌生人認作其子,固執守護,拒絕治療。”他把那枚硬幣放進保溫桶留下的位置,像是完成了場遲來的交接。

風又起了,橋欄上的風箏突然掙脫束縛,紅繩在夜色裡拉出道弧線,往派出所的方向飛去。巫馬龢冇去追,隻是拿起斷絃的吉他,指尖落在琴頸上,彈出個不成調的音,像極了母親當年哼的搖籃曲。

三花貓抬起頭,喉嚨裡的呼嚕聲跟琴聲混在一起。遠處的萬家燈火裡,不知哪一盞,正等著一個叫“石頭”的人回家。

吉他盒裡的斷絃被夜風拂得輕顫,那不成調的音在天橋上空蕩了蕩,竟引得烤腸攤的老闆回頭望了一眼。老闆是個絡腮鬍大漢,往油鍋裡添了根腸,揚聲喊:“小夥子,還唱不?剛那首《媽媽的風箏》,再來一遍唄?”

巫馬龢低頭摸了摸吉他的麵板,木紋裡還嵌著十年前的雨水印。他搖搖頭,卻鬼使神差地坐下,將那隻繡著“石頭”的風箏塞進盒底,斷絃被他用紅繩草草接起,係成個歪歪扭扭的結。

“不唱了,”他對著油鍋的方向說,“調不準了。”

絡腮鬍“嗤”了聲,用鐵簽翻著腸:“調不準怕啥?聽的不是音,是念想。”油星濺在鐵板上,劈啪響得像誰在數著日子過。

三花貓突然從盒裡竄出來,直愣愣地衝向天橋台階。巫馬龢抬頭時,正看見穿警服的年輕人又推著車回來,保溫桶的蓋子冇蓋緊,飄出股小米粥的香。

“師傅,麻煩跟我去趟所裡唄?”年輕人抹著額角的汗,警帽簷上還沾著片槐樹葉,“我媽不肯走,說要等個拿吉他的……”

巫馬龢抓起吉他盒的帶子,指節勒得發白。貓在年輕人腳邊繞著圈,尾巴尖掃過車胎上的泥印——那泥印的形狀,像極了母親手腕上那道疤的輪廓。

派出所的白熾燈亮得刺眼。母親坐在長椅上,藍布衫的袖口卷著,露出的燙傷疤在燈光下泛著青白。看見巫馬龢進來,她突然直起背,渾濁的眼睛裡炸開點光,手往懷裡掏了掏,卻隻摸出個空布袋。

“風箏……”她喃喃著,指尖在布麵上摳出幾道白痕,“石頭的風箏……”

“媽,在這呢。”巫馬龢把吉他盒放在地上,打開時,那隻沙燕正靜靜地躺在斷絃旁。母親的手猛地頓住,像被燙著似的縮回去,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倒像是三花貓受了委屈的嗚咽。

穿警服的年輕人端著粥過來,塑料勺碰得碗沿叮噹作響:“哥,你可算來了。媽這半年總唸叨,說欠你隻風箏冇放起來。”他把粥碗遞到母親手裡,“醫生說她記不清新事,就老事刻在骨頭裡。”

母親捧著粥碗,眼神卻黏在巫馬龢左胳膊上。那裡的風箏紋身被衣袖蓋著,隻露出點紅繩的線頭——是他出獄後特意紋的,線尾纏著半根紅繩,跟吉他上那截原是一對。

“燙的……”她突然指著自己的手腕,又指巫馬龢的胳膊,“一樣的……”

巫馬龢擼起袖子,紋身在燈光下清晰起來:線軸纏著骨,尾巴繡著“石頭”,跟母親手裡的風箏像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母親的粥碗突然歪了,小米粥灑在褲腿上,她卻渾然不覺,隻是伸手去摸那紋身,指尖的老繭颳得麵板髮疼。

“回家……放風箏。”她突然拽著巫馬龢的胳膊往門口走,步子踉蹌得像被風推著的紙鳶,“天橋上……風好。”

年輕人在後麵笑著搖頭,聲音裡裹著點酸:“哥,陪她去吧。上次帶她去天橋,她抱著橋欄哭了半宿,說風箏線斷在十年前的雨夜裡。”

北城的夜風格外清,吹得天橋的鐵架嗚嗚作響。巫馬龢把兩隻風箏都係在橋欄上,“媽媽等你”和“石頭”的尾巴纏在一起,紅繩在風裡擰成股,像條扯不斷的鎖鏈。母親舉著線軸,轉得飛快,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正是《媽媽的風箏》的調子。

“石頭,你看,”她突然回頭,鬢角的白髮被風吹得貼在臉上,“線冇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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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馬龢看著兩隻沙燕在風裡並排飛,尾巴上的字在月光下忽明忽暗。他摸出懷裡的全家福,照片上穿警服的男人正對著鏡頭笑,那個菸頭燙的洞被月光填得滿滿噹噹。

三花貓蹲在吉他盒上,突然對著夜空喵了一聲。巫馬龢抬頭時,看見兩隻風箏突然往同一個方向飛,紅繩在手裡繃得筆直,像有人在天上牽著似的。

母親的線軸轉得慢了,她靠在橋欄上,頭輕輕歪在巫馬龢肩上,呼吸勻得像晚風拂過琴絃。年輕人不知何時站在台階下,手裡舉著手機,螢幕上是張老照片:穿警服的男人抱著個紮羊角辮的男孩,女人舉著沙燕風箏,背景正是這座天橋。

“爸犧牲前說,”年輕人的聲音被風吹得發飄,“等哥回來,一家人在天橋上補張全家福。”

巫馬龢低頭,看見母親的手緊緊攥著他的袖口,像攥著當年那根冇斷的風箏線。吉他盒裡的斷絃突然被風撥動,發出的音竟跟母親哼的調子合上了拍。

遠處的火車又鳴了聲笛,這次卻像是在打招呼。巫馬龢把全家福塞進母親的布袋裡,上麵壓著那枚磨亮的硬幣——是她傍晚放進吉他盒的,如今倒像是枚蓋在時光上的郵戳。

兩隻風箏還在飛,紅繩在夜色裡拉成兩道光,像從十年前牽來的路。巫馬龢輕輕拍著母親的背,她的呼吸漸漸沉了,嘴角卻翹著,像是夢見了某個放晴的午後,有人喊著“石頭”,把風箏放得比雲還高。

三花貓突然跳上橋欄,對著風箏的方向弓起背,喉嚨裡的呼嚕聲混著風裡的絃音,倒像是誰在輕輕唱:

“風箏線啊長又長,

一頭繫著兒的膀,

一頭牽著孃的腸……”

夜風把那幾句不成調的歌謠吹得很遠,橋洞下的空瓶像是被驚動了,滾出幾聲細碎的響。巫馬龢低頭看母親,她的睫毛上沾著點月光,像落了層白霜,手裡還攥著那隻空粥碗,指縫裡漏出的小米粒在風裡打旋,倒像是誰撒的銀粉。

“哥,我去買包煙。”穿警服的年輕人往台階下走,皮鞋踩在鐵板上發出噔噔聲,“你們先聊著,媽就愛聽你唱那首《媽媽的風箏》。”

巫馬龢撿起吉他,斷絃接的紅繩被風扯得筆直。他試著撥了下,音還是不準,卻比先前多了點說不清的韌勁兒,像母親手腕上那道疤,看著蜷曲,實則藏著十年扯不斷的力氣。

母親突然睜開眼,往他懷裡湊了湊:“唱……石頭小時候,唱跑調的。”她的手指在吉他盒上畫著圈,圈裡正是那隻沙燕的影子,“風箏飛高了,就看不見疤了。”

他順著她的話唱起來,尾音還是飄,卻冇再像從前那樣發緊。唱到“風箏線纏在孃的白髮上”時,母親突然抬手摸自己的頭,摸到滿把銀絲,又去摸巫馬龢的頭髮,指尖的溫度燙得他鼻子發酸——十年前那個雨夜,母親也是這樣摸他的頭,說“石頭彆怕,媽頭髮多,能纏住風箏線”。

三花貓不知從哪叼來根火腿腸,放在吉他盒旁,抬頭衝巫馬龢“喵”了聲,像是在催他繼續。他低頭笑了笑,歌聲裡混進點氣音,倒比先前更像那麼回事了。

穿警服的年輕人回來時,手裡多了個拍立得。“剛在樓下雜貨鋪買的,”他舉著相機晃了晃,閃光燈在夜色裡亮了下,“爸說過,全家福得有煙火氣。”

母親聽見快門聲,突然直起身子,把兩隻風箏往巫馬龢懷裡塞:“拿著……一起照。”她自己則往中間站了站,藍布衫被風撐得鼓鼓的,像隻蓄勢待飛的沙燕。

閃光燈再亮時,巫馬龢正低頭調整風箏的角度,母親的頭靠在他肩上,年輕人舉著相機半蹲在台階上,三花貓蹲在吉他盒上,尾巴恰好搭在“石頭”兩個字上。照片洗出來時,夜風正卷著紅繩掠過母親的手腕,那道疤在光裡泛著暖黃,倒像是貼了片會發光的枯葉。

“明兒帶媽去醫院。”年輕人把照片塞進巫馬龢手裡,指腹在照片邊緣摩挲著,“醫生說多看看熟麵孔,或許能想起點什麼。”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怕驚飛風箏,“其實……我早知道你回來了。媽每天去天橋,就是等你呢。”

巫馬龢捏著照片,紙邊的溫度燙得手心發疼。他想起半年前出獄那天,也是這樣的夜,他躲在橋洞下看母親撿廢品,看她把破報紙一層層糊在風箏架上,看她對著空瓶喊“石頭,吃飯了”。那時他以為她早把自己忘了,卻不知她的記憶早凝成了風箏線,一頭繫著過去,一頭等著將來。

母親突然打了個哈欠,往他懷裡縮了縮:“冷……回家。”她的手在布袋裡掏了掏,摸出個東西往他手裡塞——是那枚磨亮的硬幣,邊緣硌得掌心生疼,卻比任何時候都暖。

回去的路上,母親的腳步穩了些,大概是累了,也或許是踏實了。她攥著巫馬龢的袖口,一步一步踩在鐵軌上,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像兩隻並排飛的風箏。三花貓跟在後麵,時不時用頭蹭蹭母親的褲腿,把沾在上麵的草屑都蹭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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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年輕人說的家時,巫馬龢突然停住腳。那是棟老舊的單元樓,三樓的窗亮著燈,窗簾上印著個風箏的剪影——想必是年輕人特意貼的。母親抬頭望瞭望,突然笑了,露出掉了大半的牙:“燈……亮著呢。”

他想起十年前那個雨夜,也是這樣的燈,母親舉著鐵鍋擋在他身前時,窗戶裡的光恰好落在她手腕的疤上,像給那道傷鍍了層金邊。那時他以為那是絕境,如今才懂,那是母親為他撐起的,唯一的光亮。

進門時,母親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往巫馬龢懷裡塞了個東西。是那隻繡著“媽媽等你”的風箏,尾巴上的紅繩纏著他的手指,像打了個解不開的結。“放……明天放。”她指著窗外,眼睛裡的光比燈泡還亮。

夜深時,巫馬龢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吉他放在腿上。母親在裡屋睡得很沉,呼吸聲混著年輕人輕微的鼾聲,像支溫柔的曲子。他試著調了調絃,斷絃接的紅繩被他纏了個結實的結,彈出來的音雖還有點歪,卻透著股穩穩的勁兒,像終於找到了歸宿的風。

窗外的月光落在吉他盒上,照見那隻沙燕風箏的影子。巫馬龢輕輕撥了下弦,音符在夜裡盪開,驚得窗台上的三花貓抬了抬頭,又蜷成團睡了。他想起母親說的,風箏線不斷,媽就一直在。

其實哪有不斷的線呢?不過是愛成了風,總能把風箏吹回該去的地方。

天快亮時,他做了個夢,夢見小時候在天橋上,母親舉著風箏對他笑,父親站在旁邊拍照,弟弟蹲在地上追貓。風很大,風箏線繃得筆直,母親喊“石頭,抓穩了”,他抓得很緊,像抓住了全世界。

醒來時,晨光正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吉他的斷絃上。紅繩在光裡泛著金,像誰在上麵撒了把星星。巫馬龢笑了笑,摸出那枚硬幣塞進吉他盒的夾層裡,那裡以後會裝滿陽光,裝滿歌聲,裝滿一個叫“石頭”的人,遲到了十年的歸途。

而天橋上的兩隻風箏,大概還在風裡飛著吧。紅繩纏在一起,像個永遠解不開的結,也像個再也不會斷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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