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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裡的褶皺 第40章 教案裡的嶽飛

作者:作者:奚凳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2-12 21:02:13

鏡海市第三中學,午後的陽光透過梧桐葉隙,在初二(3)班的窗台上投下斑駁的光斑。教室後牆的黑板報還留著上週的“三國英雄譜”,宇文龢用彩色粉筆勾勒的關羽紅臉膛,被調皮鬼用橡皮擦出了兩道淚痕,倒像極了哭鼻子的紅臉猴。講台上的鐵皮茶杯冒著熱氣,枸杞和胖大海在琥珀色的茶湯裡浮浮沉沉,散出微甜的藥香。

宇文龢捏著半截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下“精忠報國”四個大字。粉筆灰簌簌落在他的藍布襯衫上,領口彆著的鋼筆帽反射出一點銀光——那是妻子臨終前給他換的新筆,筆桿上刻著“教書匠”三個字,筆畫被摩挲得發亮。

“都抬頭看這兒!”他用黑板擦敲了敲講桌,鐵皮桌麵發出“哐當”一聲,驚得趴在桌上的石頭猛地抬起頭,嘴角還掛著晶亮的口水。教室後排傳來幾聲憋不住的笑,宇文龢瞪了一眼,笑聲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鵝,戛然而止。

石頭慌忙用袖子抹嘴,校服袖口磨出了毛邊,露出裡麵洗得發白的秋衣。他的眼神躲閃著,落在宇文龢的教案本上——那本牛皮紙封麵的筆記本上,不知被誰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人,正舉著根冰棍追一隻三條腿的狗。

“知道今天講什麼不?”宇文龢的聲音洪亮,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窗外的梧桐葉被風掀起,露出背麪灰白的絨毛,像一群振翅的飛蛾。

“嶽飛!”前排的語文課代表搶先回答,她紮著高馬尾,發繩是鮮豔的橙紅色,說話時辮子在腦後一甩一甩。

“冇錯。”宇文龢點點頭,粉筆在黑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但今天不講他怎麼打仗,講講他背上的字。”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班,“誰知道他媽為啥給他刺‘精忠報國’?”

教室鴉雀無聲,隻有吊扇在頭頂“嘎吱嘎吱”地轉,把熱空氣攪得團團轉。石頭的手指在桌肚裡摳著什麼,忽然“啊”了一聲,舉起手裡的半截橡皮擦:“老師,是不是怕他忘了寫作業?”

鬨堂大笑裡,宇文龢卻冇笑。他看著石頭那雙圓溜溜的眼睛,想起兒子宇文文小時候,也總愛問些稀奇古怪的問題。有次他講“嶽母刺字”,小文舉著玩具劍說:“爸爸,我也要刺字,就刺‘打倒奧特曼’!”

“石頭說得有點道理。”宇文龢突然開口,笑聲漸漸平息,“都是怕忘了該乾的事。”他翻開教案本,第三十七頁夾著張泛黃的照片,照片裡的小文穿著幼兒園的園服,舉著張“講故事比賽一等獎”的獎狀,門牙缺了一顆,笑得漏風。

窗外的蟬鳴突然變得尖銳,像是被什麼東西驚到了。宇文龢抬頭望去,隻見操場角落的槐樹下,站著個穿白襯衫的男人,正朝教室這邊張望。男人的袖口捲到肘部,露出小臂上一道淺淺的疤痕,陽光照在他的金絲眼鏡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宇文老師。”教室門被輕輕推開,班主任王老師探進頭來,她的頭髮燙成波浪卷,髮梢沾著幾片白色的頭皮屑,“有人找你。”

宇文龢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粉筆灰落在他深藍色的西褲上,像撒了把細鹽。他走出教室時,聽見石頭在後麵喊:“老師,嶽飛後來打贏了嗎?”

“下節課告訴你。”他回頭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三道褶。

走廊裡的消毒水味嗆得人鼻子發酸,白瓷磚地麵被拖得發亮,倒映出宇文龢佝僂的背影。那個穿白襯衫的男人正靠在走廊儘頭的欄杆上,手裡捏著個牛皮紙信封,指尖在信封邊緣來回摩挲。

“是宇文龢老師嗎?”男人轉過身,金絲眼鏡後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嘴角掛著公式化的微笑。他的皮膚很白,像是很少曬太陽,領口繫著條紅色的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我是。”宇文龢伸出手,掌心有些潮濕。男人的手很涼,指節突出,握手時隻用了指尖,像是怕被什麼東西燙到。

“我叫不知乘月,是宇文文的同學。”男人遞過信封,信封上印著“鏡海市留學服務中心”的字樣,“小文托我把這個交給您。”

宇文龢的手指頓了頓,信封的邊角被磨得有些毛糙。他有半年冇收到兒子的訊息了,上次通話時,小文在電話那頭喊:“爸,我很快就能接你過來了!”背景裡有地鐵進站的轟鳴聲,還有個女孩的笑聲。

“他還好嗎?”宇文龢的聲音有些沙啞,走廊裡的聲控燈突然滅了,兩人陷入短暫的黑暗,隻有窗外的陽光在地上投下狹長的光斑。

“挺好的,剛考完駕照。”不知乘月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的光晃了宇文龢的眼,“他說讓您彆擔心,按時吃藥。”

宇文龢拆開信封,裡麵是張明信片,印著紐約自由女神像。背麵是小文歪歪扭扭的字:“爸,記得您講的嶽飛。這邊的漢堡不好吃,想您做的西紅柿雞蛋麪。”字跡旁邊畫著個流淚的漢堡,嘴角還掛著兩串淚珠。

他的指腹撫過“嶽飛”兩個字,突然想起小文十歲那年,發高燒說胡話,嘴裡反覆唸叨:“嶽爺爺,我爸不是漢奸……”那天他剛被舉報在課堂上“美化古代武將,宣揚暴力思想”,教導主任把他的教案摔在地上,紅色的批註像一道道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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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文說,您的教案本還在寫?”不知乘月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回憶,走廊的燈“啪”地亮了,照得兩人臉上都有些發白。

“嗯,攢著給他當課外讀物。”宇文龢把明信片塞進襯衫口袋,胸口被硬紙板硌得有些疼。他忽然注意到不知乘月的領帶夾,是個銀色的月牙形狀,上麵刻著細小的花紋,看著有些眼熟。

“宇文老師教曆史很多年了吧?”不知乘月的目光落在他彆著鋼筆的領口,“我小時候也聽過您的課,在實驗小學,您講三國的時候,總愛用粉筆頭扔打瞌睡的同學。”

宇文龢愣了愣,他確實在實驗小學待過三年,後來因為“教學方式粗暴”被調走。有個總愛打瞌睡的男孩,他扔過去的粉筆頭總被對方用手接住,還衝他做鬼臉。那男孩的門牙也缺了一顆,笑起來像隻狡黠的小鬆鼠。

“你是……”

“那時候我叫狗剩。”不知乘月笑了,眼角出現細密的紋路,“您總說我是‘扶不起的阿鬥’,結果我真的去了蜀國——四川讀的大學。”

走廊裡的風捲著幾片落葉飄過,宇文龢突然想起那個總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的男孩,他的書包上縫著塊補丁,是用紅領巾的邊角料做的。有次他撿到男孩掉的作文字,上麵寫著:“我的夢想是讓我爸不再撿垃圾,他的手總被玻璃劃破。”

“你爸還好嗎?”宇文龢的聲音有些發緊,他記得那是個沉默寡言的環衛工人,每天清晨都在學校門口掃地,見了誰都低著頭。

不知乘月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摘下眼鏡,用襯衫袖口擦了擦鏡片:“前年走了,肺癌。”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紅了,“他總說,當年您偷偷塞給他的創可貼,比醫院的好用。”

宇文龢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他想起有次看到男孩的父親在垃圾桶裡翻找塑料瓶,手指被碎玻璃劃開,血珠滴在肮臟的地麵上,像一朵朵綻開的小紅花。他回辦公室拿了盒創可貼,塞進對方手裡時,男人的手一直在抖。

“宇文老師,小文讓我問您,那本講嶽飛的教案,寫到哪了?”不知乘月轉移了話題,他從口袋裡掏出個小巧的錄音筆,黑色的外殼上沾著點灰塵,“他說想聽聽您的聲音。”

宇文龢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教案本——就在剛纔那頁,他寫著:“嶽飛之死,非死於秦檜,死於帝王心術。”這話要是被錄下來,怕是又要惹麻煩。

“我……”

“爸!”教室門口傳來石頭的喊聲,男孩舉著本作業本,校服上沾著塊墨漬,“這道題我不會!”他衝過來,冇注意到不知乘月,一頭撞在對方身上,作業本掉在地上,露出裡麵的塗鴉——一個戴眼鏡的小人,正被一把大剪刀剪掉舌頭。

不知乘月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到欄杆上。錄音筆從口袋裡滑出來,“啪”地摔在地上,電池蓋彈開,滾到宇文龢的腳邊。

“對、對不起!”石頭嚇得臉都白了,手忙腳亂地去撿錄音筆,卻被不知乘月一腳踩住手背。男孩“嗷”地叫了一聲,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咬著牙冇哭出來。

“你這孩子……”宇文龢急忙去拉,不知乘月卻猛地甩開他的手,眼鏡滑到鼻尖,露出一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

“這畫是什麼意思?”不知乘月的聲音發顫,他指著作業本上的塗鴉,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誰讓你畫的?”

石頭被他的樣子嚇壞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宇文龢把男孩護在身後,撿起地上的作業本:“孩子瞎畫的,你彆嚇他。”

“瞎畫?”不知乘月突然笑了,笑聲尖銳得像指甲劃過玻璃,“宇文老師,您還是這麼會護著學生啊。當年您護著我,現在護著他,可誰護著小文?”他猛地抓住宇文龢的衣領,領帶夾蹭到宇文龢的下巴,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

走廊裡的聲控燈又滅了,遠處傳來上課鈴的聲音,“叮鈴鈴”地響個不停。宇文龢聞到不知乘月身上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醫院走廊裡的味道一模一樣。

“小文怎麼了?”他的聲音有些發緊,胸口被勒得喘不過氣。

不知乘月鬆開手,後退幾步靠在欄杆上,從口袋裡掏出個藥瓶,倒出幾粒白色的藥片塞進嘴裡,冇喝水就嚥了下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病了。”不知乘月的聲音低了下去,“很嚴重的那種。”他抬頭看向宇文龢,月光從走廊儘頭的窗戶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需要很多錢,所以我來跟您要樣東西。”

宇文龢的心沉了下去,他摸了摸口袋裡的明信片,硬紙板硌得胸口生疼。他想起小文小時候總說:“爸,我們家要是有很多錢,你就不用總吃鹹菜了。”那時候他的工資被扣了一半,因為“在課堂上發表不當言論”。

“你要什麼?”

“您的教案本。”不知乘月的眼睛在黑暗中發亮,像兩簇跳動的鬼火,“特彆是寫嶽飛的那幾頁。有人願意出高價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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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龢愣住了,他的教案本除了幾張學生的塗鴉,全是密密麻麻的筆記,有他對曆史事件的批註,還有些隨手記下的生活瑣事——比如“今天小文說想吃紅燒肉”,或者“妻子的藥快冇了”。這些東西,誰會願意買?

“你胡說什麼?”

“我冇胡說。”不知乘月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亮起來,照亮他蒼白的臉,“您看這個。”他點開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個穿著病號服的年輕人,躺在病床上,鼻子裡插著氧氣管,正是宇文文。他瘦得脫了形,臉頰凹陷,隻有眼睛還是圓圓的,像小時候一樣。

“他需要骨髓移植。”不知乘月的聲音有些哽咽,“配型找到了,但手術費還差一大截。”他把手機收起來,“那個買教案的人,是個收藏家,特彆喜歡您的字。”

宇文龢的手指在口袋裡攥緊了,指甲深深嵌進肉裡。他想起自己的父親,也是個教書匠,臨終前把一本泛黃的教案本交給了他,說:“這裡麵有我一輩子的念想。”那本教案後來被他弄丟了,是在批鬥會上被人搶走的,他追了三條街,最後隻撿到幾頁燒焦的紙。

“我不能賣。”宇文龢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不知乘月突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宇文老師,您還是這麼迂腐。一本破本子,能比得上小文的命嗎?”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您以為當年舉報您的是誰?是我爸。他怕我跟您學‘精忠報國’,最後像嶽飛一樣被砍頭。”

走廊的燈“啪”地亮了,照得兩人臉上都有些扭曲。宇文龢看著不知乘月嘴角的笑,突然覺得很陌生——那個總愛打瞌睡的男孩,那個書包上縫著紅領巾補丁的男孩,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石頭,你先回教室。”宇文龢推了推身後的男孩,石頭點點頭,撿起地上的作業本,一溜煙跑了,跑過拐角時還回頭看了一眼,眼神裡滿是擔憂。

“您知道我為什麼叫不知乘月嗎?”不知乘月突然說,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李白的詩,‘不知乘月幾人歸’。我爸總唸叨這句,說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我出人頭地那天。”他重新戴上眼鏡,“現在我出人頭地了,他卻不在了。”

宇文龢想起那個沉默的環衛工人,想起他手上的傷口,想起他接過創可貼時顫抖的手。他忽然覺得,自己當年教給孩子們的“精忠報國”,是不是太輕飄飄了?

“教案本可以給你。”宇文龢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我有個條件。”

不知乘月的眼睛亮了起來:“您說。”

“帶我去見小文。”

不知乘月的笑容僵在臉上,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了。走廊裡的風突然變大了,吹得窗戶“哐哐”作響,像是有人在外麵敲門。

“他不想見您。”不知乘月的聲音有些發虛,“他說……他冇臉見您。”

宇文龢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疼得他喘不過氣。他想起小文臨走前的晚上,抱著他的腿哭:“爸,我對不起你,我冇能讓你過上好日子。”那天他剛被學校辭退,理由是“思想僵化,不適應新時代教育”。

“他是不是犯什麼錯了?”宇文龢盯著不知乘月的眼睛,對方的眼神躲閃著,不敢與他對視。

“冇有!”不知乘月的聲音突然拔高,在走廊裡迴盪,“他就是病了,需要錢!”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遝錢,塞到宇文龢手裡,“這些您先拿著,不夠我再想辦法。”

鈔票上的油墨味混合著不知乘月身上的消毒水味,嗆得宇文龢直皺眉。他把錢推回去:“我不要錢,我隻要見小文。”

不知乘月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咬著牙說:“您彆逼我。”他突然從身後的包裡掏出一把刀,銀色的刀刃在燈光下閃著寒光,“這教案本,我今天必須拿走。”

宇文龢的心跳瞬間加速,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後背撞到冰冷的牆壁。走廊裡靜得可怕,隻有兩人的呼吸聲和窗外的風聲。他忽然想起自己講過的“空城計”,諸葛亮麵對司馬懿的大軍,焚香操琴,泰然自若。可他現在,手心全是汗。

“你這是犯法的。”宇文龢的聲音有些發顫,但還是努力保持鎮定。他注意到不知乘月握刀的手在抖,刀刃離他的胸口隻有幾寸遠。

“為了小文,我什麼都敢做。”不知乘月的眼睛紅了,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您以為他為什麼病得這麼重?他是為了給您掙錢,去做人體實驗了!”

宇文龢隻覺得天旋地轉,他扶住牆壁才站穩。人體實驗?他想起小文上次通話時說的“這邊有個好項目,很賺錢”,想起背景裡那個女孩的笑聲,原來都是假的。

“你說什麼?”

“他在網上看到的廣告,說隻要參與實驗,就能拿到一大筆錢。”不知乘月的聲音哽嚥了,“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被抽了很多血,身上全是針眼。”他突然蹲下身,雙手抱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是我冇用,我冇照顧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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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刃“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在瓷磚上滑出很遠,停在宇文龢的腳邊。走廊裡的聲控燈又滅了,黑暗中,隻能聽到不知乘月壓抑的哭聲,像受傷的野獸在哀嚎。

宇文龢慢慢蹲下身,撿起地上的刀,塞進自己的褲兜。

走廊儘頭的窗戶冇關嚴,風捲著幾片枯葉撞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宇文龢摸黑找到不知乘月的肩膀,那片肩膀在劇烈顫抖,像寒風裡的枯葉。

“起來。”他的聲音比剛纔穩了些,指尖觸到對方襯衫下突出的肩胛骨,硌得人發疼。不知乘月冇動,哭聲卻低了下去,變成壓抑的嗚咽,像被捂住嘴的孩子。

宇文龢鬆開手,摸索著走到欄杆邊,從襯衫口袋裡掏出那張明信片。自由女神像的輪廓在月光下泛著灰白,小文畫的流淚漢堡被他攥得發皺。他忽然想起今早出門前,教案本裡夾著的診斷書——醫生說他的肺結節需要儘快手術,否則可能惡化。當時他隻覺得好笑,自己這條命,早就該跟著妻子一起走了,倒是小文……

“教案本在辦公室第三個抽屜裡。”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鑰匙在我左褲兜。”

不知乘月猛地抬起頭,黑暗中能看到他鏡片上的反光。“宇文老師……”

“但你得先告訴我小文在哪家醫院。”宇文龢打斷他,從褲兜裡摸出那把刀,摸索著打開刀刃,寒光一閃,映出他眼角的皺紋,“我現在就去取本子,你去開車。要是敢耍花樣——”他把刀刃往欄杆上一劃,瓷磚發出刺耳的刮擦聲,“這刀剛沾過你的指紋。”

不知乘月沉默了片刻,突然站起身。“市一院,住院部12樓。”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我在學校門口等你。”腳步聲噔噔噔消失在走廊儘頭,聲控燈隨著他的離開一盞盞熄滅,最後隻剩宇文龢站在原地,被月光裹成個模糊的影子。

他摸出褲兜裡的鑰匙串,金屬冰涼。最上麵那個銅製的小鈴鐺是小文攢了半個月零花錢買的,說這樣爸爸走夜路就不怕鬼了。鈴鐺在掌心輕輕晃了晃,發出細碎的響聲,像誰在耳邊低語。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宇文龢推開門時,聞到一股熟悉的黴味。他的辦公桌在最裡麵,檯燈罩積著層灰,教案本果然躺在第三個抽屜裡,牛皮紙封麵被歲月磨得發亮。他拿起本子時,夾在裡麵的診斷書掉了出來,“肺部占位性病變”幾個字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窗外的蟬鳴不知何時停了,整棟教學樓靜得可怕。宇文龢翻開教案本,第40頁的空白處,他今早剛寫了行小字:“文兒,爸教你背的《滿江紅》還記得嗎?”筆尖劃過紙頁的痕跡很深,幾乎要戳破紙背。

他把教案本塞進懷裡,像抱著塊滾燙的烙鐵。走出辦公室時,撞見巡夜的保安老張,對方舉著手電筒照過來,光柱裡浮著無數細小的塵埃。

“宇文老師?這麼晚還冇走?”老張的聲音帶著睡意。

“有點東西落在這兒了。”宇文龢側身避開光柱,教案本的邊角硌得胸口發疼。

手電筒的光在他背後晃了晃,老張嘟囔了句“最近不太平,早點回家”,腳步聲漸漸遠去。宇文龢加快腳步下樓,樓梯間的燈泡接觸不良,忽明忽暗,照得他的影子在牆上扭曲變形,像個張牙舞爪的鬼。

校門口停著輛黑色轎車,車窗搖下來,露出不知乘月的臉。他已經重新繫好了領帶,隻是領帶夾歪了,月牙形狀的銀飾在路燈下閃著光。宇文龢坐進副駕駛時,聞到一股淡淡的福爾馬林味,和醫院太平間的味道一模一樣。

“教案本帶來了?”不知乘月發動汽車,引擎聲很輕。

宇文龢冇說話,隻是把懷裡的本子往緊了抱了抱。車窗外,鏡海市的霓虹燈次第亮起,像一串流動的彩珠。他想起小文小時候總說,等長大了要賺很多錢,給爸爸買輛能看見星星的車。那時候他們擠在十平米的閣樓裡,夏天熱得像蒸籠,小文就趴在他腿上,數他襯衫上的汗漬,說那是天上的星星。

“你爸當年撿垃圾,是為了給你湊學費吧?”宇文龢突然開口,車正好經過實驗小學的門口,圍牆外的梧桐樹比當年粗了不少,樹影在地上晃得像水波紋。

不知乘月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他總說,讀書能讓人抬頭走路。”他的聲音很輕,“可我現在才知道,有些路,抬著頭根本走不通。”

車在醫院門口停下時,宇文龢突然覺得胸口發悶,他摸出褲兜裡的藥瓶,倒出幾粒棕色的藥片塞進嘴裡。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來,像小時候妻子熬的中藥。

“小文在1203病房。”不知乘月解開安全帶,“你先上去,我去辦點事。”他下車時,宇文龢注意到他的後頸有塊淤青,像被人用手掐出來的。

電梯裡的鏡子映出宇文龢佝僂的背影,他的頭髮不知何時白了大半,藍布襯衫的袖口磨出了毛邊,和當年狗剩那件藍布褂子一模一樣。電梯門打開時,消毒水的味道撲麵而來,12樓的走廊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每間病房的門口都亮著盞小小的夜燈,像一座座墳墓前的長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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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3病房的門虛掩著,宇文龢推開門時,看到床上躺著的年輕人。他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臉頰上的顴骨高高突起,鼻子裡插著的氧氣管隨著呼吸輕輕晃動。宇文龢慢慢走過去,握住那雙枯瘦的手,手背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針眼,像撒了把芝麻。

“文兒。”他的聲音哽嚥了,“爸來了。”

床上的人動了動,眼皮艱難地掀開一條縫。“爸?”宇文文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你怎麼來了……”他想抬手擦眼淚,卻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冇有。

宇文龢把教案本放在床頭櫃上,翻開第40頁,藉著月光念道:“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卻念得很認真,像當年在課堂上給學生們講課一樣。

宇文文的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浸濕了枕巾。“爸,我對不起你……”他的嘴唇哆嗦著,“那人體實驗是假的,我是被騙去搞傳銷了,還欠了一大筆錢……”

宇文龢的手頓了頓,繼續念:“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窗外的月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教案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像是活了過來,在紙上跳躍著。

病房門突然被推開,不知乘月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穿黑衣服的男人,其中一個手裡拿著根電棍,滋滋地冒著藍火花。“宇文老師,教案本可以給我了吧?”不知乘月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領帶夾上的月牙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宇文龢把教案本往懷裡一抱,擋在病床前。“你們想乾什麼?”

“有人想要這本子。”不知乘月的聲音很平靜,“他們說,這裡麵有能讓很多人發財的秘密。”他身後的男人往前邁了一步,電棍在手裡轉了個圈。

宇文龢突然笑了,他翻開教案本,指著第40頁的空白處:“你們要的是不是這個?”那上麵除了他寫的那句“文兒,爸教你背的《滿江紅》還記得嗎?”,隻有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是小文小時候用紅蠟筆寫的:“爸爸是英雄”。

不知乘月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身後的男人罵了句臟話,舉起電棍就朝宇文龢打來。宇文龢下意識地用教案本去擋,隻聽“滋啦”一聲,藍色的火花在牛皮紙封麵上炸開,像放了個小小的煙花。

“爸!”宇文文突然從床上坐起來,不知哪來的力氣,拔掉氧氣管就朝那男人撲過去。他瘦得像片葉子,卻死死地抱住了對方的腿,牙齒咬在男人的褲腿上,像頭護崽的小獸。

混亂中,宇文龢看到不知乘月撿起掉在地上的教案本,他的手指在封麵上輕輕摩挲著,突然把本子往窗外扔去。黑色的牛皮紙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像隻折翼的鳥,墜向樓下的黑暗裡。

“你們誰也彆想得到!”不知乘月的聲音嘶啞,他突然從口袋裡掏出個打火機,“這上麵記的,從來都不是什麼秘密!”

宇文龢衝過去時,隻看到火光沖天而起。不知乘月抱著教案本站在窗邊,火苗從他的袖口竄出來,像一隻燃燒的蝴蝶。他的臉上帶著種奇怪的笑容,嘴裡喃喃地念著:“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

消防車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宇文龢抱著昏迷的小文站在醫院的草坪上,看著12樓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風從他身邊吹過,帶著燒焦的紙味,像無數隻手在撫摸他的臉頰。

不知乘月被抬下來的時候,已經燒得不成樣子,手裡卻還緊緊攥著半頁燒焦的紙。宇文龢湊過去看時,認出那是教案本第40頁的一角,上麵還留著小文用紅蠟筆寫的“英雄”兩個字,筆畫被火烤得捲了起來,像兩隻展翅的蝴蝶。

天邊漸漸亮了起來,第一縷陽光穿過雲層,照在宇文龢的臉上。他摸了摸懷裡的小文,孩子的呼吸很平穩,像小時候睡在他的臂彎裡一樣。遠處的早市傳來叫賣聲,有人在喊“西紅柿雞蛋麪,三塊錢一碗”,聲音洪亮得像極了他年輕時的嗓門。

宇文龢低頭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裡還沾著菸灰。他想起自己的教案本裡,其實還夾著一張紙,是當年狗剩的作文字上撕下來的,上麵寫著:“我的夢想是讓爸爸不再撿垃圾,讓宇文老師不再被人罵。”那頁紙他一直冇捨得丟,現在大概也化成灰了吧。

風裡飄來槐花香,宇文龢抱著小文慢慢往前走,陽光在地上投下兩道長長的影子,像兩個並肩作戰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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